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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岭降四郎,婆恩养童心 199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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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本该是骄阳炽烈、草木疯长的时节,可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的天空,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豁口,雨水落得没完没了,比过往的任何一年都要绵长、都要密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初夏一直缠到仲夏,偶尔停歇片刻,没过半日,又会化作倾盆大雨砸向大地,山间的空气被水汽填得满满当当,吸进肺里都带着黏腻的湿意,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的压抑。没有风,也没有透亮的阳光,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混沌,仿佛连时光都被这连绵的阴雨泡得发软,缓缓凝滞在这片穷山恶水之间。
都安瑶族自治县保安乡平旺村弄恨队,这座深藏在都阳山脉西段腹地的瑶族村寨,就彻底笼罩在这挥之不散的湿漉漉的雾气里。清晨的雾最浓,从山脚一直缠到山顶,把连绵的石峰、崎岖的山路、零星的村寨全都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霭,连几步之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等到雾气稍稍散去,露出的却是这座村寨逃不开的宿命——它被这片大山与生俱来的贫瘠与闭塞,死死围困在群山褶皱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粒尘埃,在石漠化的土地上,艰难地苟存着。
都安,这片桂西北的土地,自古便流传着“九分石头一分土”的绝境说法,短短七个字,道尽了这片土地的极致贫瘠。这里是桂西北大石山区石漠化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千万年的地质变迁,只留下漫山遍野的石灰岩,土层被雨水冲刷殆尽,裸露的岩石如同大地裸露的筋骨,没有半点丰饶的迹象。而弄恨队,更是把这份土地的贫瘠、环境的恶劣,刻进了每一寸山野、每一块岩石、每一缕风里,成了绝境中的绝境。
走进弄恨队的地界,入目皆是连绵起伏的峰丛,一座座青灰色的石峰拔地而起,高低错落,犬牙交错,像是大自然用巨石堆砌而成的迷宫,没有平缓的坡地,没有开阔的原野,只有密密麻麻的峰丛与纵横交错的沟壑,把这片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连片的青灰色岩石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山野间,层层叠叠,棱角分明,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冰冷而坚硬的光,看不到成片的沃土,看不到连片的良田,只有岩石与岩石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零星散落着一点点薄如蝉翼的泥土,真可谓是土少石多,寸土寸金。
这里的闭塞,是刻在地理脉络里的。全村没有一条能通车的路,别说是汽车、拖拉机,就连牛车都无法通行,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只有祖辈踩出来的山间小径;没有一块能人工浇灌的田地,所有的土地都只能靠天吃饭,雨水多了会涝,雨水少了会旱,半点由不得人。连绵的大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石墙,高耸、陡峭、坚硬,将这个仅仅几十户瑶族人家的村落,牢牢困在海拔八百多米的山坳褶皱里。从弄恨队到保安乡集镇,隔着二十多里全是碎石与陡坡的崎岖山路,双脚徒步要走上整整半天;若是要去都安县城,更是远隔百余里,翻山越岭,辗转奔波,要耗费一天多的时间。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这片大山里的交通全靠双脚,出行唯有步行,无论男女老少,出门便是翻山越岭,再远的路都只能一步步丈量;通讯更是落后到极致,没有电话,没有广播,更没有网络,消息的传递全靠口耳相传,一个消息从山外传到村里,往往要经过好几个人的转述,早已变了模样。在这样的年代里,弄恨队就是被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是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微小坐标,是生存环境极度恶劣、连生存都成了奢望的绝境之地。山里的人一辈子困在山里,很少有人能走出这片连绵的石峰,山外的世界,对他们而言,只是口耳相传的模糊传说,遥远而不真切。
这片大山的山,是青黛色的,却绝非江南山水那般丰饶温润的青绿,没有茂密的森林,没有鲜嫩的芳草,只是岩石缝隙里勉强生出的苍劲绿意,带着与绝境抗争的倔强。连绵的石山峰峦一座座拔地而起,直插天际,山势陡峭,岩壁光滑,几乎没有可供草木生长的土壤。山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株马尾松,树干纤细,枝叶稀疏,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被狂风折断;一丛丛野竹扎根在石缝里,竹竿细弱,竹叶枯黄,没有半点生机;还有那些耐贫瘠、抗干旱的杂木,枝干扭曲,树皮粗糙,拼尽全力才在岩石间寻得一丝生机。
漫山遍野都是裸露的青灰色石灰岩,石头缝狭窄得只能伸进手指,土层薄如纸片,轻轻一抠,底下便是坚硬的岩石,只有生命力极强的野草,能凭着顽强的韧劲,挤在石缝里扎根、生长。春天的时候,野草会抽出一点点嫩芽,给这片灰色的山野添上一丝浅绿,可到了秋冬,又会迅速枯黄、枯萎,只剩下干枯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让这片大山更显萧瑟与荒凉。这里的草木,从来不是为了装点山水,只是为了活下去,在这片几乎没有生存条件的土地上,演绎着最卑微也最顽强的生命姿态。
这里的路,是滑的,也是险的,是用双脚和岁月硬生生踩出来的求生之路。全村没有一寸硬化路面,别说水泥地,就连平整的土路都找不到,只有村民祖祖辈辈顺着山势、踩着碎石,一步步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这条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行,一边是笔直陡峭、寸草不生的山壁,岩石突兀,棱角锋利;另一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山沟,往下望去,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旦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路面上嵌满了细碎的石子和黏腻的湿泥,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碎石硌得脚生疼;雨天里,雨水灌满路面,泥水没过脚踝,黏糊糊的泥浆裹着鞋底,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路滑难行,稍不留意,脚下一滑,就会摔下山崖,葬身沟底。在弄恨队,村里的老人小孩摔伤、甚至失足坠崖的事,年年都有发生,每一次意外,都是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这条路,是村民们出行的唯一通道,是赶集、劳作、走亲访友的必经之路,也是一条充满危险与血泪的求生路,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里的土,是金贵的,也是脆弱的,是山里人一代代用双手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希望。在这片石多土少的土地上,根本没有天然的耕地,仅有的一点能种庄稼的土地,都是村民们祖祖辈辈,一锤一凿、一捧一捧,从石缝里抠出零星的泥土,再用石块一点点垒起田埂,围起来的“簸箕地”“望天地”。这些田地小得可怜,大多只有巴掌大一块,大一点的也不过簸箕大小,东一块西一块,零散地挂在山坡上、石缝间,没有连片的田地,没有规整的田垄。
土层薄得可怜,抓一把土在手里,大半都是细碎的石子和沙砾,真正的泥土少得可怜,既保不住水,也存不住肥。一场大雨过后,薄薄的土层就会被雨水冲刷走大半,露出底下的岩石;一阵大风刮过,干燥的泥土就会随风飘散,只剩下满地碎石。田埂是用石块垒起来的,经不起雨水浸泡,也经不起风吹日晒,雨一浇就塌,风一吹就倒,耕种起来难如登天。这里的庄稼,完全是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的年份,能收一点点粮食,勉强糊口;一旦遇上干旱、洪涝,一年的辛苦便全部付诸东流,颗粒无收。这恶劣的自然环境,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每一个弄恨人的身上,逃不开,挣不脱,也是我生命最初,最沉重、最无法磨灭的底色。
而我的降生,并非在村里那间勉强遮风挡雨的土坯房里,而是在弄恨队后山山顶上一间临时搭建的茅草棚里。那不是寻常的居所,不是遮风挡雨的家园,而是当年全村超生妇女们,为了躲避严苛的计划生育检查,在这绝境大山里,唯一能找到的藏身避难之所,是特殊时代的政策与大山恶劣的生存环境交织下,无奈又心酸的产物,是一段苦难岁月里,最卑微的避风港。
我叫韦云浩,就是在这样一个阴雨刚过、阳光微露的清晨,降生在这座山顶的茅草棚里,降生在这片被贫瘠与闭塞包裹的大山深处,我的第一声啼哭,没有落在温暖安稳的家中,而是飘在山顶的寒风与雾气里,成了苦难岁月里,一抹微弱的生命印记。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全国计划生育政策执行最为严苛的时期,全国上下一盘棋,生育指标有着严格的规定,超生便是违反政策,要面临极为严厉的处罚。即便在都安这样偏远闭塞、生存本就艰难的大石山区,计生检查的力度也丝毫没有松懈,没有因为山路难行、环境恶劣而有半分变通。乡里、村里的计生工作队,隔三差五就会进山排查,弄恨队的山路崎岖难行,车辆无法通行,他们便背着行囊,徒步翻山越岭,一步步走进这座闭塞的村寨。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搜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屋里屋外、屋后竹林、山坳草丛,全都仔细排查;甚至在村口、山路隘口蹲守,日夜盯着进出村寨的人,一旦发现超生家庭,对于本就一贫如洗、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山里人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政策规定的超生罚款,数额巨大,对山里人而言,是全家辛辛苦苦劳作几年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家里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不够抵上零头。
交不起罚款,计生队就会强行拿走家里仅有的财物,家里养的唯一一头猪、一头牛,是全家的命根子,会被强行拉走抵罚;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玉米、红薯等口粮,是一家人活命的粮食,会被全部搬走;种地用的锄头、镰刀、犁耙等农具,是山里人谋生的工具,也会被尽数收走。更有甚者,有的人家因为实在交不起罚款,连土坯房的瓦片都会被一片片掀掉,土墙被硬生生扒开,好好一个家,瞬间变得残破不堪,家不成家,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超生的孕妇一旦被抓到,更是要被强行带去做引产手术,这对山里的女人来说,是身心的双重摧残。在那个医疗条件极差、山里女人常年营养不良、身体本就孱弱的年代,引产手术没有完善的医疗保障,没有专业的医护条件,不仅意味着要失去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手术中的风险、术后的感染,都可能夺走她们的生命,多少山里女人,因此落下终身病根,甚至失去了性命。
而弄恨队的闭塞环境,在此时成了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让这里远离外界的喧嚣,远离山外的纷扰;另一方面,也让计生检查的管控更加严苛,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没有人情可讲,没有退路可走,超生家庭连一丝喘息、一丝周旋的机会都没有,一旦被发现,只能任由处罚降临,毫无反抗之力。
山里人祖祖辈辈困在这贫瘠的大山里,一辈子靠土地吃饭,靠劳力谋生,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传统观念在心里根深蒂固,难以撼动。一来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这片靠力气谋生的大山里,人们觉得只有儿子才能撑起家门、下地干重活、养老送终,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没有儿子,家里就没有顶梁柱,老了就没有依靠;二来是多子多福的想法,深深刻在每一个山里人的骨子里,他们觉得,家里孩子多,将来就多一份帮手,能分担家里的重担,人多力量大,才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才能不被别人欺负。
我的父亲韦吉观、母亲蒙爱平,都是土生土长的弄恨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没见过山外的世界,一辈子守着这片石漠化的土地,面朝石头背朝天,辛苦劳作。在我出生之前,母亲已经接连生下了大哥韦云川、二哥韦云白、三哥韦云参三个男孩,三个儿子,早已超出了当时的生育指标,属于政策不允许的范围。而我的意外到来,更是属于严重超生,一旦暴露,全家不仅会被抄家抵罚,失去仅有的口粮和家当,母亲更是会面临强行引产的危险,性命难保。
在这穷得叮当响、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难题的大山里,这份惩罚,足以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生计的家庭,彻底崩塌,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父母没有别的选择,为了保住我,为了保全这个家,只能选择躲避,在这片大山里,寻一处隐蔽的角落,藏起来,熬过这段艰难的岁月。
从母亲怀上我四个月的时候起,她就再也不敢在村里露面,不敢走出家门半步,生怕被计生队的人发现,引来祸端。一开始,她还只是躲在屋后的竹林里、山坳的草丛中,这些地方相对隐蔽,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可随着计生队的巡查越来越紧,排查的范围越来越大,连屋后的竹林、偏僻的山坳都不放过,村里但凡有超生迹象的妇女,全都成了重点排查对象,待在村子周边,随时都有被抓的风险,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弄恨队四面环山,地势封闭,能藏身的地方本就极少,平地稀缺,山坳低矮,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都在计生队的排查范围内,无处可躲。思来想去,唯有村子后山的山顶,地势高、密林丛生,树木枝繁叶茂,荆棘层层叠叠,隐蔽性极强,又远离村落,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去山顶,不易被计生队发现,是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不知是哪个同命相连的孕妇先起的头,弄恨队里两三个和母亲一样、怀着超生孩子的妇女,相约一起往更高、更隐蔽的山顶逃,远离村落,远离排查。她们在山顶一处相对平缓、被茂密杂木和荆棘层层遮挡的山梁上,停下了脚步,靠着一双双柔弱却坚韧的手,合力搭起了一间茅草棚,没有求助家人,没有借助工具,仅凭山里女人的力气,在这绝境山顶,搭建起了属于她们的避难所。
搭建茅草棚的过程,充满了艰辛与不易,没有任何工具,没有像样的材料,一切都只能靠双手,靠山里现有的东西。她们从山上砍来粗细不均、长短不一的杉木,这些杉木都是生长在石缝里的,树干纤细,质地脆弱,却成了搭建棚子的唯一材料。她们凭着山里女人特有的力气,把杉木柱子歪歪斜斜地扎进山顶的石缝里,一点点固定住,再搭上几根稍粗的横梁,简单固定后,屋顶厚厚铺上一层晒干的茅草,这些茅草都是从山坡上割来、提前晒干的,是唯一能遮雨的材料;四周围上竹篾片和厚厚的茅草,用来挡风,整个棚子,连一块正经的木板都找不到,没有钉子,没有绳索,全靠穿插、捆绑固定。
就是这样一间简陋到极致、风一吹就摇晃、雨一淋就漏风的茅草棚,成了弄恨队超生妇女们共同的“躲生屋”,是恶劣的自然环境与严苛的计生政策双重压迫下,她们唯一能藏身、唯一能保命的地方,是这片大山里,最卑微、最心酸的避风港。
这座茅草棚的简陋程度,远超常人的想象,也完完全全贴合了弄恨队物资极度匮乏、生存条件极差的环境。棚子的地面,就是山顶原生的泥土与碎石,凹凸不平,没有平整的地面,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和凹陷的泥坑,雨天里,山顶的积水渗不下去,全部积在棚内,满地都是泥泞,无处下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棚子的面积小得可怜,不过两三个平方,挤下两三个孕妇,连转身都难,人多的时候,只能紧紧挨着,动弹不得。地上铺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破旧稻草、旧麻袋、烂棉被,就算是床铺,这些都是家里仅有的能御寒、能隔潮的东西,再也找不出多余的物件。没有正式的门,只有一块破旧的布帘,挂在棚口,用来挡住呼啸的山风,挡不住寒气,也挡不住风雨;没有窗户,只有茅草与茅草之间的缝隙,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白天的时候,棚里都昏暗不堪,看不清东西,如同黑夜一般。
没有灶台,没有厨具,只能在棚外挖一个小小的土坑,用三块石头支起一口从家里带来的破锅,锅身布满裂痕,锅底满是污垢,捡些山上的干柴生火,煮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这就是她们一天的全部口粮,没有菜,没有盐,只有淡淡的玉米味,勉强填饱肚子,维持基本的生存。
山顶的环境,远比山下的村寨更加恶劣,更加难熬,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都要承受大自然最直接的侵袭。一到夜里,山风呼啸着穿过树林,刮得屋顶的茅草哗哗作响,整间棚子都跟着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山风掀翻,散架倒塌;山里的湿气、寒气顺着茅草的缝隙往里钻,裹着人浑身发冷,即便裹着破旧的被子,也觉得寒气刺骨,整夜都睡不踏实。
雨天更是难熬,屋顶的茅草铺得不够严实,缝隙众多,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滴,棚里到处漏雨,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只能蜷缩在稍微不漏雨的角落,浑身被雨水打湿,连铺在地上的被褥都是潮乎乎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至极。夏天的时候,山顶蚊虫肆虐,蚊子、飞蛾密密麻麻,围着人叮咬,还有蜈蚣、蚂蚁、山蚂蟥,顺着石缝、茅草爬进棚里,咬人、吸血,被咬得浑身是包、又痒又痛是常事,山里没有药膏,没有药品,只能忍着,任由伤口红肿、发炎,熬到自然痊愈。
冬天的时候,山顶的气温比山下低好几度,寒风刺骨,呵气成霜,冷得人浑身发抖。没有厚被子,没有取暖的东西,只能几个人挤在一起,相互取暖,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可就是这样一个四面透风、摇摇欲坠、充满危险与不适的茅草棚,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却是这些超生母亲和未出世的孩子,唯一能避开排查、保全性命的地方,是这片贫瘠大山里,最无奈、最心酸的避风港,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希望。
母亲怀着我,在这样恶劣、艰苦、担惊受怕的环境里,一躲就是大半年,从初夏一直躲到深冬,熬过了雨季,熬过了酷暑,又迎来了寒冬。这大半年里,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听到山下有动静、有狗叫、有人声,就吓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赶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山下的计生队发现,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自身难保,肚子里的我也会保不住,这个家就彻底毁了。
长期居无定所、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再加上弄恨队本就粮食短缺、物资匮乏,孕妇本就需要充足的营养来孕育胎儿,可母亲在山顶的茅草棚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补充营养。家里的玉米、红薯本就不够全家六口人吃,父亲送来的口粮,都是家里省了又省、挤了又挤的,常常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干硬得难以下咽的红薯干,这就是她一天的食物;渴了就喝山顶的山泉水,冰冷刺骨,没有热水,没有热茶。
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整日恐惧焦虑,母亲的身体迅速垮掉,原本就瘦小的身子,变得愈发孱弱。她面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手脚浮肿得厉害,连鞋子都穿不上,只能光着脚,或是穿着破旧的草鞋;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被大肚子坠得直不起腰,走路摇摇晃晃,稍走快一点就气喘吁吁、头晕眼花,连站着都费劲,每挪动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分身乏术,也被这大山的环境、生活的重担牢牢困住,无能为力。家里有三个年幼的儿子要吃饭、要照看,大哥、二哥、三哥都还小,最小的三哥也才几岁,离不开人照顾;家里几亩石缝里的薄地不能荒,一旦荒了,来年就没有粮食收成,全家就会断粮,只能挨饿;还要时刻提防计生队上门排查,一旦被发现,全家都要遭殃。
他只能趁着天没亮、夜色还没褪去,或是深夜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避开山路隘口的蹲守人员,偷偷摸上山,给母亲送口粮。从村里到山顶的路,比平时的山路更陡、更险,荆棘丛生,碎石遍地,夜里漆黑一片,没有路灯,没有手电筒,只能摸着山壁、抓着杂草慢慢走,好几次都因为脚下打滑,差点失足摔下山崖,每一次上山,都是在与危险博弈。
他不敢在山上多停留,放下带来的口粮,匆匆看母亲几眼,叮嘱几句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的话,就不得不匆匆下山,生怕被人看见,连累全家,引来无妄之灾。这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山里汉子,被大山的贫瘠、生活的重担、计生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脊梁渐渐被压弯,心里满是苦楚与无奈,却连一句诉苦的话都没法说,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难,都默默咽进肚子里,独自承受。
山顶的茅草棚里,不止母亲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三个同村的超生孕妇,她们都是一样的处境,一样的无奈,同病相怜,在这恶劣的山顶环境里,相互照应、相互壮胆,抱团取暖,熬过这段艰难的岁月。谁家里送来一点吃的,就会分一口给其他人,有难同当,有食同分;谁身体不舒服、头晕乏力、孕吐难受,其他人就会帮忙照看、搭把手,递水、扶人,无微不至;听到山下有动静,有计生队的声音,大家就一起屏息凝神,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静静等待危险过去。
她们都是困在这大山里的苦命女人,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胆子小,性格懦弱,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没有与政策对抗的资本,她们没有别的奢求,只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只想给孩子一条活路,只想保全自己的孩子,却要在这荒无人烟、环境恶劣的山顶,像逃难一样苟且藏身,颠沛流离。这是时代的无奈,是大山的悲歌,也是山里女人无法挣脱的宿命。
临近生产那几天,母亲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再也扛不住了。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刀子在肚子里搅动,浑身冷汗直流,把身上的旧衣服全部浸透,头发黏在脸上、脖子上,难受至极;嘴唇被死死咬得发白,甚至咬出了血印,连呻吟都不敢大声,怕引来山下的人,只能死死抓着棚子的杉木柱子,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在阴冷潮湿的棚里蜷缩着,浑身发抖。
父亲不敢声张,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只能悄悄去找弄恨队里经验最足、年纪最大的接生婆韦阿婆。韦阿婆已经六十多岁,一辈子在山里接生,经手的孩子不计其数,见过太多山里女人生产的苦难,更懂这片大山里的生存不易,懂山里人的心酸与无奈。她心肠软,善良淳朴,得知母亲的情况后,不顾被牵连追责的风险,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愿意上山为母亲接生。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天光,细雨蒙蒙,山路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充满危险。韦阿婆挎着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旧竹篮,篮子里装着她家里仅有的、用来接生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几块洗得发白的干净旧布,一个破旧的热水壶,还有一点点舍不得吃的红糖,这些都是山里接生最简陋、最基础的装备,也是韦阿婆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跟着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爬,山路陡峭,荆棘丛生,雨水打湿了路面,泥浆裹着碎石,滑得要命。年迈的韦阿婆喘着粗气,扶着路边的树干、杂草,一步步艰难地往上挪,荆棘划破了她的裤脚,划伤了她的腿脚,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浑身冰冷,她也顾不上这些,嘴里不停念叨着:“慢点,别出声,别惊着孕妇,山里女人生产,本就难,可不能再出意外,一定要母子平安。”她心里满是焦急,只想着快点赶到山顶,帮母亲顺利生下孩子。
等钻进那间四面漏风、阴冷潮湿的茅草棚,眼前的景象,让一辈子在山里接生、见惯了苦难的韦阿婆都红了眼眶,心里满是心疼与酸楚。母亲躺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浑身被汗水和雨水湿透,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已经疼得近乎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在苦苦支撑;棚子里又阴又冷,昏暗无光,只有茅草缝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寒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又压抑;除了一床打满补丁、潮乎乎的旧被子,棚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产床,没有消毒水,没有营养品,甚至连一碗热糖水都拿不出来。
这是韦阿婆接生以来,见过最简陋、最恶劣、最心酸的生产环境,比村里最穷、最困难的人家还要不堪,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在这样的地方生孩子,心里满是心疼,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韦阿婆赶紧把棚口的破布帘拉紧,挡住呼啸的山风,不让寒气再灌进棚里;把带来的干净旧布铺在潮湿的稻草上,简单整理出产床;将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放在火上简单烧了烧,勉强消毒,这是山里接生唯一的消毒方式;又把仅有的温水倒在破碗里,端到母亲身边。她握着母亲冰凉、浮肿、满是裂口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咱山里人命硬,扛得住,你慢慢用力,孩子会平平安安的,阿婆在呢,一定保你们母子平安。”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给了绝望中的母亲一丝力量。
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风雨欲来的山顶茅草棚里,在瑟瑟山风、阴冷湿气的重重包裹下,生下了我。
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冲破了茅草棚的压抑与寂静,飘向连绵的群山之间,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大山里,响起了新生命的声音。这声啼哭,是母亲十月怀胎、受尽苦难的结果,是一个小生命降临世间的宣告,也是这片大山里,又一个顽强生命的开始。
我出生时又瘦又小,只有四五斤重,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身子孱弱,哭声细弱,先天不足,完全是母亲在恶劣环境里、长期营养不良的情况下,艰难孕育的生命。韦阿婆赶紧用干净的旧布把我裹紧,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我身上的血迹,对着耗尽气力的母亲,声音带着欣慰与喜悦:“是个男娃,平安,总算平安了,母子都好,放心吧。”
母亲听完这句话,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一松,当场晕了过去。长时间的剧烈疼痛、整日的恐惧焦虑、长期的饥饿营养不良、生产时的大量失血,加上山顶恶劣环境的折磨,早已把她瘦弱的身体彻底掏空,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
韦阿婆守在茅草棚里,寸步不离,细心照顾了母亲和我一整天。她把仅有的一点红糖冲成温热的糖水,一点点喂给昏迷后醒来的母亲,帮她补一点力气;把棚子角落的碎石清理干净,铺上干燥的稻草,让母亲能躺得舒服一点,不再被碎石硌着;用石头压住棚顶松动的茅草,防止被山风掀开,漏进更多风雨;又一遍遍叮嘱父亲,夜里一定要多上来看看,山顶风大、夜寒、湿气重,产妇和刚出生的孩子,身体虚弱,经不起一点风寒,在这没有医疗条件、没有药品的大山里,一点风寒,一点小感冒,都可能要了母子的命,千万不能大意。
父亲抱着襁褓中瘦小、孱弱的我,望着山顶终年不散的云雾,看着眼前连绵浩荡、横亘千里的青灰色群山,这个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不善言辞、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山里汉子,心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心疼,也藏着最质朴、最真切的期盼。
他给三个哥哥取名,都带一个“云”字,是想让孩子们像山间的云雀,能挣脱大山的束缚,多几分自由,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与石头为伴,与贫瘠抗争;而我生于云雾缭绕的山顶,长在这苍茫壮阔的群山间,他便顺着家族的字辈,给我取名“云浩”。云,是山顶的云雾,是萦绕半生的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大山印记,也是希望我能像山间流云,无拘无束,终有一日能飞出这闭塞的石峰,走出大山;浩,是浩荡的群山,是辽阔的天地,更是盼我一生心胸浩荡,有对抗苦难、直面生活的勇气,将来能走出这绝境大山,拥有比这片石漠土地更宽广的人生,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被困在石头山里,与贫瘠苦苦缠斗,一辈子熬着苦日子。
那间山顶的茅草棚,没有新生儿降生该有的喜庆,没有温暖的炉火,没有精心的呵护,没有家人的围坐,只有风雨、恐惧、潮湿与简陋,却成了我来到世间的第一个“家”,是我生命的起点。我的第一声啼哭,没有落在烟火缭绕、安稳温暖的土坯房,而是落在了山顶的茅草间,和着山风、雨声、母亲的喘息,还有这片大山的贫瘠与苦难,一起刻进了弄恨队的骨子里,也刻下了大山环境与时代背景交织的、永不磨灭的生命印记。
为了彻底避开计生队的排查,确保我和母亲的安全,母亲在山顶的茅草棚里坐了小半个月子,没有下山,没有敢暴露行踪。白天,她躲在棚里,不敢下山,连棚门都不敢出,不敢掀开布帘,生怕被山下路过的人发现,只能在昏暗、潮湿的棚里躺着,静静休养;夜里,父亲摸黑上山,送点吃的,依旧是稀玉米粥、红薯汤,没有鸡汤,没有鸡蛋,没有任何产后滋补的食物,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弄恨队,连大米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奢侈品,更别说用来产后滋补的营养品。
母亲靠着这一点点微薄的流食,一点点恢复力气,还要把仅有的稠粥,省下来喂给我,自己喝稀汤,舍不得吃一口干的。我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在这潮湿寒冷、蚊虫肆虐的山顶,动不动就发烧、哭闹,夜里睡不安稳,整日啼哭不止。山里没有诊所,没有医生,没有药品,生病只能硬扛,母亲只能抱着我,在棚里轻轻摇晃,整夜不睡,守着我,用自己的身体给我挡风取暖,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我身上的寒气,一点点呵护着我。我能在这样恶劣、危险的环境里活下来,全靠母亲拼尽全力的守护,全靠她用自己的性命,护着我这个弱小的生命。
直到计生队检查的风头稍缓,排查的力度渐渐减小,父亲才趁着一个深夜,夜色浓重,四下无人,用一件破旧的外套裹住瘦小的我,扶着虚弱到极点、连走路都费劲的母亲,悄悄摸下山,回到村里那间同样破旧、却比山顶茅草棚安稳百倍的土坯房。
那段在山顶茅草棚躲避计划生育、艰难生产、苦熬月子的日子,成了母亲一生不愿多提的伤痛,每次提起,她都满眼含泪,沉默不语,那是她一辈子的苦难,是刻在心底的伤疤。而这段岁月,也成了我生命最初,最深刻、最沉重的记忆——那是大山的贫瘠、环境的恶劣、时代的压力,共同压在一个山里女人身上的苦难,也是我生命底色里,最沉重、最无法抹去的一笔。
那时候的弄恨队,被石漠化的环境牢牢裹挟,全村的房子,清一色都是土坯房,没有一栋砖瓦房,没有一栋像样的房屋。山里没有砖,没有瓦,没有足够的建材,只能用山里仅有的泥土,混合着晒干的稻草,拓成土砖,放在太阳下晒干之后,一块一块垒起来做墙体。这样的土坯墙,单薄又脆弱,既不挡风,也不避雨,常年被山里的湿气侵蚀,墙皮脱落,墙体开裂,风一吹就摇晃,雨一淋就渗水。
屋顶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大多是祖辈传下来的,年头久了,经过风吹日晒、雨水冲刷,早已风化碎裂、不断滑落,下雨的时候,屋里到处漏雨,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主人家只能找来塑料布、木板、旧铁皮,简单遮挡在漏雨的地方,屋里摆着几个破盆、几个旧桶,接从屋顶滴下来的雨水,滴答,滴答,一整夜不停,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也敲着山里人永无止境的苦,敲着这片大山里,熬不完的艰难岁月。
我家的房子,在村里不算最差,也绝对算不上好,只是一间普普通通、勉强遮风挡雨的土坯房。一间主屋,用土坯简单隔成两半,一半算做主卧,是父母和我们兄弟四人睡觉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一半做杂物间,堆放着家里的粮食、农具、柴火,乱七八糟,没有多余的空间。屋外三块大石头垒起来,搭个简易的茅草棚,就算是灶房,连堵完整的墙都没有,四面透风,下雨的时候,雨水直接灌进灶房,连火都生不起来。
墙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发亮,靠近灶台的那一面,摸上去一手黑灰,擦都擦不掉,满是岁月的痕迹;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柜子,没有桌椅,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是家里唯一的床,四个兄弟和父母挤在一起睡;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几条长短不一、摇摇晃晃的长凳,几个装衣服的破旧木箱,箱子里的衣服打满补丁,这就是家里的全部家当,全部值钱的东西。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久了变得光滑坚硬,墙角常年被山里的湿气浸润,泛着浓重的潮气,生出薄薄的青苔,雨天里更是湿冷难耐,寒气逼人。这就是弄恨人世代居住的环境,简陋、潮湿、贫瘠、破败,却也是他们唯一的安身之所,是这片大山里,唯一能给他们归属感的家。
父亲韦吉观,是个地地道道的山里汉子,话少人实,性格憨厚,沉默寡言,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撑起这个家。他的皮肤被山里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手掌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这都是常年在石缝地里劳作、与恶劣自然环境苦苦抗争留下的印记。
他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只知道拼命干活,养活家人,把四个孩子养大成人,在这片“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大山里,干活,就是生存的唯一出路,就是养家糊口的唯一方式。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从未停歇,用自己的双手,在石头缝里刨食,养活一家六口。
母亲蒙爱平,经历了山顶茅草棚的劫难后,身体愈发虚弱,落下了终身的病根,每到阴雨天,就浑身酸痛,关节疼得下不了床,却依旧有着山里女人特有的坚韧、勤劳与善良。她一人拉扯四个儿子,洗衣做饭、喂猪养鸡、缝补浆洗、种地除草,里里外外一把抓,再苦再累,都咬牙坚持,在恶劣的生活环境里,用自己柔弱的肩膀,咬牙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守护着四个孩子,守护着这个贫寒的家。
在弄恨队,三个哥哥再加超生的我,四个儿子,在别人眼里,不是福气,而是压得人直不起腰的重担。吃穿、住行、读书、生病,每一样都需要花钱,每一样都离不开口粮,可在这片贫瘠的大山里,挣钱比登天还难,每一分钱、每一口粮,都要靠父母一双手,在恶劣的环境里,一点点挣、一点点抠、一点点省,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捉襟见肘。
山里连吃水都异常艰难,是一件极费力气的事。
那时的弄恨队,还没有通自来水管,没有干净便捷的饮用水,只是在半山腰引出一处山泉水,靠着天然的泉眼,流出一点点清水,这就是全村唯一的水源,是全村人的活命水。家家户户吃水,都要爬一段陡峭的山坡,到半山腰去挑,没有轻便的塑料桶,没有好用的挑水工具,常用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老式的木桶,沉且笨重,装满水后,拎起来十分费力;另一种是当地人装玉米酒用的大塑料壶,方方正正、提手宽大,外形极像公文包,久而久之,村里人都顺口叫它“公文包”。
每次挑水,都是一项繁重的体力活,要么是父亲,要么是母亲,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提着“公文包”壶,踩着陡峭、湿滑的碎石坡,一步步往上爬。山路又陡又滑,挑着满满的水,一来一回要半个多时辰,每次装满两桶水回到家,都累得气喘吁吁,一身大汗,浑身发软,半天缓不过劲来。冬天的时候,泉水冰得刺骨,提壶、拎桶的手,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发麻,失去知觉,可再难,水也得挑,一家人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日常饮用,全靠这半山腰一担担挑回来的泉水,没有水,就活不下去。
山里唯一的出路就是种地,唯一的生计就是守着那几亩薄田,可弄恨队的地,全是挂在山坡上的望天地,土薄石多,水源奇缺,完全靠天吃饭,没有半点保障。风调雨顺的年份,尚能收一点玉米、红薯、黄豆,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勉强不挨饿;一旦遇上干旱、洪涝、虫害,一年的辛苦就全部白费,颗粒无收,连口粮都保不住,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熬过艰难的岁月。
石漠化的土地,种庄稼难如登天,每一步都充满艰辛。翻地要先搬开地里的碎石,把一块块石头挪走,才能翻出一点点薄土;播种要小心翼翼,把种子填进狭窄的土缝里,生怕埋不进土里,发不了芽;施肥只能用农家肥,肥力小,还养不住,一场雨就被冲没了。父亲天不亮就下地,除草翻地、播种收割、施肥浇水,一年四季,无休无止,烈日晒脱了他的皮肤,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重担压弯了他的脊背,可他从没有说过一句苦,从没有喊过一句累,他知道,只要地不荒,家人就有饭吃,孩子就不会挨饿,这是他与恶劣自然环境对抗的唯一方式,是他作为父亲、作为丈夫,扛起家的唯一方式。
农闲的时候,他也闲不下来,便进山砍柴、砍竹、找草药,补贴家用,挣点零钱。弄恨队的后山,林深草密,荆棘丛生,山路崎岖,暗藏危险,毒蛇、野兽时常出没,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毒蛇咬伤,或是遇到野兽,可父亲别无选择,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挣点买盐、买火柴的零钱,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山。
他背着竹篓,拿着柴刀,一进就是一整天,饿了啃几口随身携带的红薯干,渴了喝几口山涧的泉水,累了靠在大树下歇一会儿,接着再干,从不偷懒。砍好的柴,捆成整整齐齐的柴捆,要徒步走二十多里崎岖的山路,背到乡里的集市去卖,一捆柴,只能换几毛、一块钱,这点钱少得可怜,却够买一包盐、一盒火柴,够家里用好几天;砍回来的竹子,父亲心灵手巧,会编竹篮、竹筐、竹席,或是家里自用,省去买农具的钱,或是赶集的时候,拿到乡里换零钱,补贴家用,贴补这个贫寒的家。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坐在院子里编竹器的身影,是最安稳、最温暖的画面,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条之间,编出一个个实用的竹器,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那是这个家,在恶劣环境里,唯一的希望,是我们兄弟四人心里,最坚实的依靠。
母亲的日子,比父亲更苦、更累、更难熬。挑水本就是重体力活,她身子虚弱,落下了病根,提着“公文包”壶和木桶,在陡坡上爬上爬下,常常累得腿软,气喘吁吁,却从不敢停下;山里没有洗衣机,没有自来水,衣服全靠手洗,冰冷刺骨的山泉水,让她手上的裂口愈发严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沾了水就钻心地疼,可她依旧要搓洗一家人的脏衣服,从不抱怨;夜里,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缝补我们轮着穿的旧衣,一件衣服,大哥穿小了给二哥,二哥穿小了给三哥,三哥穿小了再传给我,从新穿到旧,从旧穿到破,破到不能再补,就剪成布条,纳鞋底、捆东西、扎柴捆,一点都不浪费,物尽其用。
新衣服,对我们兄弟四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只有过年的时候,父母才会咬牙攒钱,给我们买一件粗布衫,那一件简单的粗布衫,在我们眼里,就是天底下最珍贵、最好看的东西,会小心翼翼地穿,舍不得弄脏、弄破。
吃的,更是简单到极致,完全贴合山里匮乏的物产环境,没有半点奢求。主食永远是玉米粥、红薯、南瓜,这些都是耐贫瘠、能在石缝地里生长的作物,不用精心打理,就能有一点收成;大米,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的奢侈品,平日里,连见都见不到;肉,几个月都难得吃上一次,只有过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母亲才会忍痛用攒了很久的零钱,买一点点肉,给我们解解馋,那一点点肉香,能让我们开心很久,记一整年。
我从小体弱,先天不足,长期营养不良,常常生病,发烧、咳嗽是常事。山里没有诊所,没有医生,没有药品,看病要翻山越岭走大半天山路,去乡卫生院,不仅要花很多钱,还要耗费大量时间,家里根本承担不起,也没有时间。每次我生病,母亲只能用土办法,给我敷冷毛巾、喂热水,整夜抱着我,轻轻摇晃,哄我入睡,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大山里,用最朴素、最纯粹的母爱,守护我的生命,我能健健康康地活下来,全靠父母拼尽全力、耗尽心血的呵护。
我刚满一岁的时候,家里的日子,实在难以为继,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四个儿子张口要吃,要穿,要养活,母亲身体虚弱,干不了重活,还要养病;石缝地里的收成微薄,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口粮极度紧张,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再加上之前超生的罚款,让这个本就贫寒的家雪上加霜,负债累累,再也无力承担。
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做出了最艰难、最心痛的决定:把我送到东庙乡三力村弄石队的外婆家寄养。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是最无奈、最心酸的选择,在这片贫瘠的大山里,他们连养活四个孩子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把我送走,只为了让我能活下去,能有一口饭吃,不用跟着家里挨饿受苦。
外婆韦秀珍,1942年出生,是土生土长的瑶族老人,一辈子没读过书,裹过小脚,双脚被裹得严重变形,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却勤快善良、心软能吃苦,一辈子都在与大山抗争,与苦难周旋。弄石队的环境,和弄恨队一样恶劣,同样是大石山区,同样是石漠化严重的贫瘠土地,同样是土少石多、闭塞落后。
外婆早年丧夫,一个人独自拉扯儿女长大,在这大山里,受尽了生存的辛酸,吃尽了苦头,尝遍了苦难。听说要接我过去寄养,她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嫌弃,一口应下,她知道女儿的苦,知道女婿的难,更懂这片大山里的生存不易,能帮女儿一把,能帮外孙一条活路,她心甘情愿,哪怕自己的日子会更苦,也毫无怨言。
送我去外婆家那天,依旧是阴雨绵绵,山路湿滑,和我出生那天的天气一样,满是压抑与心酸。母亲抱着我,眼里满是不舍与泪水,一步三回头,父亲背着简单的包裹,里面是我仅有的几件旧衣服,翻过大山,走了大半天的崎岖山路,才到外婆家。
外婆家的房子,比我家更简陋,土坯房更小、更暗,墙体更单薄,却被外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尘不染。梁上挂着晒干的玉米、辣椒,屋里飘着柴火与米汤的暖香,在这恶劣、贫寒的生存环境里,这份干净与温暖,显得格外珍贵,格外暖心,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的港湾。
外婆迈着变形的小脚,一瘸一拐地迎上来,粗糙布满老茧、布满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我,她的手,是常年在山里劳作、与恶劣环境对抗留下的痕迹,粗糙、坚硬,可她的怀抱,却无比温暖、无比安稳,让我瞬间有了安全感。她用脸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说着温柔的瑶话,满眼都是疼爱与怜惜,没有半分嫌弃。
父母千叮万嘱,叮嘱外婆好好照顾我,也叮嘱我要听外婆的话,临别时,母亲泪流不止,泣不成声,舍不得我,却又无可奈何;父亲蹲在门口,默默抽着旱烟,满脸都是愧疚与无奈,恨自己没本事,连孩子都养不起。他们转身走进茫茫大山,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是懵懂的离别,是对父母的不舍,也是对这片大山苦难的本能感知。
从此,外婆家便是我的家,外婆的怀抱便是我的港湾,是我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与依靠。外婆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最珍贵的,全都留给我,在物资匮乏、环境恶劣的弄石队,拼尽全力给我温暖,给我疼爱,弥补我缺失的父母之爱。
她天不亮就起床,熬一锅玉米粥,把最稠、最香、最有营养的粥皮喂给我,自己只喝稀得见底的汤;我衣服破了,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眯着眼睛,一针一线地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耐穿;夏夜,山里蚊子多,蚊虫肆虐,她坐在床边,拿着蒲扇,为我摇扇驱蚊,一直坐到深夜,自己满头大汗,也从不歇息;冬日,山里寒气重,冷得刺骨,她把家里仅有的厚被子、厚衣服,全都给我盖上、穿上,自己冻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也不说冷,从不抱怨。
我是她甩不掉的小尾巴,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她种菜,我就拿着小铲子,在旁边挖土,帮她打下手;她洗衣,我就坐在河边,扔石子玩耍,陪着她;她砍柴,我就捡小树枝,跟在她身后。弄石队的田埂、水井、菜园、小山,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祖孙俩的身影,留下了我童年里,最温暖、最快乐的时光。
外婆不识字,一辈子没读过书,却最看重读书,最明白读书的重要性。她常对我说:“浩儿,我们山里人苦,困在这石头山里,一辈子只能卖力气,受穷受苦,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不用再受这份苦,才能过上好日子。”她的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希望,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摆脱这片大山的贫瘠与闭塞,摆脱恶劣环境的束缚,改变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像父辈、祖辈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与石头为伴,与苦难缠斗。
四五岁的时候,村里办起了简易教学点,说是教学点,不过是一间闲置的、破旧的土坯房,一块破旧的木板当黑板,几张摇摇晃晃、缺腿少脚的桌椅,一位年轻的支教女老师。山里条件太差,留不住人,在我上到一年级的时候,这位老师就被调走了,可即便如此,这也是弄石队的孩子们唯一能读书的地方,是摆脱大山困境、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外婆欣喜万分,觉得我终于有了出头之日,用家里最好的一块布,熬夜给我缝了一个崭新的书包,拿出攒了很久、舍不得花的零钱,买了铅笔、本子、橡皮,牵着我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送我进教室,一遍遍叮嘱我,要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认真学习,不要贪玩。我听话懂事,知道外婆的苦心,也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学习格外刻苦,成绩一直很好,常常被老师表扬,是班里的好学生。
每次外婆来接我放学,听到老师的表扬,看到我拿回来的满分试卷,都笑得格外开心,满脸都是皱纹,那是苦难日子里,最难得、最纯粹的欢喜,是她心里最大的慰藉。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平淡地过下去,能一直在外婆身边读书,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将来好好孝敬外婆,可命运的转折,还是被大山的环境困住,终究没能如愿。
我读完一年级那年,唯一的支教老师被调走了,山里条件太差,环境太恶劣,交通闭塞,薪资微薄,再也没有人愿意来这交通闭塞、环境恶劣、条件极差的大山深处教书,村里的教学点因无师授课,被迫撤销,彻底关停,我再也没有读书的地方。
父母不愿我一辈子不识字,一辈子困在这石头山里,重复他们的苦难,重走祖辈的老路,决定把我接回弄恨队,另寻上学。
离别那天终究到来。外婆早早为我熬了粥,收拾了衣物,装满了红薯干,默默流泪,她舍不得我,却也知道,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外婆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外婆抱紧我,声音颤抖:“浩儿乖,回去好好读书,有出息了,再来看外婆,外婆等你。”
我被父母牵着手,一步三回头离开弄石队,外婆站在村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山的雾气里,那一幕,刻进我的骨血,一生难忘。
从山顶茅草棚的艰难降生,到弄石队外婆怀里的温暖童年,再回到弄恨队面对真实的苦难烟火,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这片大山的环境深深烙印。那大山的底色里,有石漠化土地的贫瘠,有交通闭塞的无奈,有物资匮乏的艰辛,有严苛计生政策的重压,更有母亲在绝境里的坚韧,外婆倾尽所有的慈爱,还有山里人在恶劣环境里,不低头、不放弃的一口气。
这片大山的环境,曾困住了一代又一代弄恨人,曾给了我最苦难的开篇,却也铸就了我刻在骨血里的坚韧。这大山的底色,是贫穷,是苦难,更是生命的顽强,是我走再远,都不会忘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