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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三日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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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宴。
谢长宁换了一身玄色织金长裙,高髻上插了一支墨玉簪,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低调、内敛,但锋芒暗藏。
青禾在给她整理衣襟时小声嘀咕:“东家,穿玄色会不会太素了?别人都穿得花红柳绿的……”
“穿得太艳,反而让人轻看了。”谢长宁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走吧。”
谢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门口车马如龙,前来赴宴的官员和家眷络绎不绝。谢长宁下车时,正好碰上了谢昀。
谢昀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谢长宁身侧,微微侧头低声说:“今晚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会在。明华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你……”
“我知道。”谢长宁打断他,“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谢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宫宴设在太和殿,殿内金碧辉煌,百盏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分坐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正对着上首的御座。
谢长宁的位置被安排在右首靠后的地方,不算显眼,但对于一个商贾来说,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她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左边是文官的席位,谢昀坐在翰林院的区域内,离她不遠。右边是武官的席位,最前面几排空着——那是给今晚主角们留的位置。
她的目光从那些空位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
宴席尚未开始,殿内人声嘈杂。谢长宁注意到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她不意外。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以商贾之身坐在宫宴上,在这个时代本就是一件稀罕事。更何况,她背后的长宁商号,如今已经能影响到江南小半的财税。
“这位就是长宁商号的谢东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长宁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户部的官服,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正是。敢问大人是?”她微微欠身。
“在下户部侍郎周敏。”那人拱了拱手,“久仰谢东家大名。这次军需供应的案子,还要请谢东家多费心。”
“周大人客气。生意上的事,改日登门拜访详谈。”谢长宁三言两语将话题带过。
周敏识趣地笑了笑,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谢长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捕捉到什么。
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
沈昭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他比三年前更高大了些,肩膀宽阔,腰背挺直,行走间带着军人的利落和压迫感。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眉间那道浅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从殿内扫过,像一把刀。
然后,停在了她身上。
谢长宁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她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三年的时间,无数个独自熬过的夜晚,都在这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次对视。
她先移开了视线。
低下头,继续喝茶。
沈昭站在原地,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才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武官最前排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但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
永安帝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儒雅,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提醒着所有人,这位皇帝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身后跟着几位皇子。二皇子赵彦昭走在三皇子赵彦之之前,面容沉稳,步履从容,面带得体的微笑,看起来礼贤下士、温文尔雅。三皇子赵彦之走在最后,面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看起来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
明华长公主走在永安帝身侧,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华服,容貌艳丽,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年龄。
“众卿平身。”永安帝落座后,抬手示意,“今日是为犒赏北境有功之臣,不必拘礼。”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流水般地呈上酒菜。
谢长宁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耐心等待。
她知道今晚的重头戏不是吃饭。
果然,酒过三巡,永安帝放下酒杯,看向武官席的方向:“沈卿,这次北境之战,你功不可没。朕要好好赏你。”
沈昭起身,走到殿中,单膝跪地:“为国效力,臣之本职,不敢居功。”
“你每次都这么说。”永安帝笑着摇头,“朕听说你府上缺个管家的——朕把内务府的刘总管调给你,如何?”
殿内响起善意的笑声。谁都知道沈昭不近女色不蓄私产,府里连个像样的管家都没有,这在京城贵族圈里是个异类。
沈昭面色不变:“陛下好意,臣心领了。臣一个人住惯了,用不上管家。”
永安帝也不勉强,又赐了些金银绸缎,便让他归座。
谢长宁全程低着头吃菜,仿佛对殿中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又过了几轮,永安帝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江南长宁商号的东家今日也来了?”
谢长宁放下筷子,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盈盈一拜:“民女谢长宁,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
谢长宁抬起头,目光平视。
永安帝打量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朕看过户部的奏报,你那个商号,一年给国库交的税银,抵得上江南一个中等州府了。”
“陛下谬赞。民女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全赖朝廷政策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生意才好做些。”
永安帝笑了:“你这张嘴,倒比朕的御史还能说。”他顿了顿,“朕听说你这次进京,是要谈军需供应的生意?”
“是。民女斗胆,想为朝廷分忧。”
“好。”永安帝点头,“这件事回头你和兵部、户部详谈。朕只有一个要求——东西要好,价格要公道。”
“民女遵旨。”
谢长宁再次行礼,准备归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话的是明华长公主。她坐在永安帝下首,笑容雍容,目光却锐利如刀。
永安帝看向她:“皇妹有何不明?”
明华长公主微微一笑:“这位谢东家,是江南谢氏的女儿?”
“是。”谢长宁答。
“江南谢氏……”明华长公主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本宫记得,谢家的女儿应该都是名门闺秀,怎么会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呢?”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在座的谁不知道,商贾之身虽然有钱,但在士大夫眼中终究是低人一等。明华长公主这句话,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是在质疑谢长宁的身份和体面。
谢长宁面不改色:“回长公主,民女确实出身谢家。不过谢家的家训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民女不才,做不到兼济天下,但做些生意养活自己、为国纳税,总比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老本强。”
这话不卑不亢,隐隐刺了一下那些只会坐吃山空的世家子弟。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明华长公主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东家好口才。”她说。
“不敢,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永安帝哈哈大笑:“好了好了,都别争了。谢东家能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那是本事。朕不管她是男是女,只要能给朝廷做贡献,朕都欢迎。”
“陛下圣明。”谢长宁行礼,转身归座。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过沈昭的方向。
沈昭正看着她,目光深沉。
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头。
宴席过半,谢长宁起身去更衣。
走出太和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刚才在殿里,明华长公主那番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在试探。试探谢长宁的底牌,试探她和谢家的关系,试探她是不是三皇子的人。
而谢长宁的回答,既没有示弱,也没有站队。
“长宁。”
身后传来声音。
谢长宁没有回头。
“沈侯爷。”她平静地说,“您认错人了。我姓谢。”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被夜风吹散了一样。
“你瘦了。”他说。
谢长宁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沈昭站在三步之外,逆着光。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黑沉沉的。
“沈侯爷。”她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请问有何指教?”
沈昭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次进京,是为了军需的生意?”他问。
“是。”
“那你应该知道,军需供应不只是生意。”沈昭的声音低沉,“它涉及到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也涉及到朝堂上很多人的利益。”
谢长宁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意味。
“沈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昭向前一步,离她近了一些,“在京城做生意,和在江南不一样。这里的每一笔生意背后,都有人盯着。你一个女人,根基尚浅,最好不要掺和太深。”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时在生意场上的笑不同,不是礼貌的、疏离的,而是带着一点冷意。
“沈侯爷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警告我?”
沈昭没有回答。
“如果是关心,多谢,但不必。”谢长宁的声音平静,“如果是警告——那我倒要问一句,沈侯爷是以什么身份在警告我?镇国侯?三皇子的幕僚?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没说完的词是什么。
沈昭的下颌绷紧了。
“我是以了解北境情况的人的身份。”他说,“军需供应不是儿戏,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公务判断。同样,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用这笔生意来做文章。”
“那就好。”谢长宁点头,“因为我也一样——我不会因为任何个人感情,影响我的生意。”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侯爷,”她没有回头,“三年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的背影笔直,步伐从容,没有一丝犹豫。
和当年离开边城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回到边城的那天。
院子里空无一人,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妆奁最底层压着那封休书——她没有带走。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让人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支银簪——她弄丢的那支。
从那以后,那支银簪就一直放在他随身的荷包里,从不离身。
沈昭站在月光下,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
银簪还在。
但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