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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宴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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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客的水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众人的寒暄笑语。
秦璋端坐主位,靛蓝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
这位新任永州巡察御史不过三十出头,端坐时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如深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萧世子治军有方。”秦璋开口,声音温润平和,“本官一路行来,见永州城防固若金汤,街市井然,实乃朝廷之幸。”
他说着场面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每个官员的脸,最后落在身侧的萧铎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审视。
萧铎执杯还礼,玄色锦袍在灯下流转着暗银云纹:“秦御史过誉,边关安宁,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
宴至酣处,丝竹暂歇。
秦璋的目光落在苏黎身上,"这位姑娘是?"
萧铎执杯的手顿了顿:"前几日在城外所救的流民,暂居府中。"
秦璋打量苏黎片刻,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惜。
苏黎依着事先的准备,垂首答话,言语间暗示自己曾被权贵家奴所伤。
秦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正要再问,平阳王之子谢瑜把玩着手中的暖玉杯站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被萧世子捡回来的小可怜儿!"
他言辞轻佻,目光在苏黎身上打转,"小模样倒是标致……"
萧铎适时出声:"谢瑜,秦御史在此,休得放肆。"
"开个玩笑罢了。"说罢,谢瑜忽而抚掌,“说起玩笑,谢某前日偶得一物,百思不解。恰逢秦御史与萧世子皆在,不若一同品鉴?”
无需示意,身后侍从已双手捧上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
匣开,露出一尊乌木机关,由上百细木条纵横穿插,形成毫无缝隙的致密球体。
“此物名千结。”谢瑜亲自将木匣置于宴会中央的案几上,“乃我门下商队从西域得来的小玩意儿,内藏一物,然结构精妙,强拆则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来也巧,里面藏着的彩头,是城外栖云山一座带温泉的庄子的地契。庄子虽不大,却也得天地灵秀,景致还算别致。今日在座,无论哪位,只要能当众解开此物,地契便当场奉上,绝无虚言。”
谢瑜说着,目光转向萧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都说萧世子麾下能人辈出,不知……可有人解得开此物?”
谢瑜话音落下,水榭内静可闻针。
萧铎把玩着玉杯,神色未动:“宴饮之席,谢世子以此等玩物相询,怕是偏了题。”
谢瑜轻笑,话锋如刀:“世子此言差矣。边关防务,哪样不涉机关巧术?若连这区区千结都无人能窥破门道……”
他刻意一顿,扫视全场,“岂不让人忧心,真正紧要的军机,是否也防得住那些暗处的巧手?”
此言一出,气氛骤紧。
秦璋的眉头再次蹙起,看向谢瑜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谢世子,边防大事,岂可与宴戏之物类比?”
“下官失言。”谢瑜拱手,脸上却无半分愧色,“只是边关安危无小事。此物机巧若此,倘被北狄用来封存密信,而我方无人能解……”
他看向萧铎,笑意不达眼底,“今日恰逢其会,不如就请世子一展麾下之能,也让我等……安心。”
谢瑜语毕,水榭内落针可闻。所有视线都胶着在萧铎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民女,或可一试。”一道清音响起,苏黎自萧铎身侧上前半步,敛衽一礼。
“此物精巧,民女从前流落时,机缘巧合,见过些类似的东西,略通皮毛。”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铎,声音放低了些,却足够让该听到的人听清:“世子于民女有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今日见此物或令世子烦扰,民女愿尽这点微末记性,试上一试。”
随即,她转向谢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若能解开,自然是世子福泽庇佑,若是民女学艺不精,弄坏了,或是根本打不开……那便是民女愚笨,见识浅薄。一切不是,民女一力承担便是。”
萧铎侧首,目光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瑜眯了眯眼,终是冷笑一声:“倒是忠心,既然如此,萧世子,您看?”
“准了。”
苏黎得了允准,在那尊名为千结的机关前安然跪坐下来。
谢瑜方才拿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什么西域秘物,而是一尊极为复杂的鲁班锁。
七十二柱柏木,以六方同心嵌套笼中取宝的制式,榫卯间还掺了三处伪窍。
于寻常人自是莫测高深,但于通晓此道者而言,既是鲁班锁,就有定式可解。
只见她双手同出,一手稳托锁基,一手已精准探入机关侧面的隐秘凹处。
指尖一沉一扣,内层机括应声而解。紧接着或旋或拨,或弹或剔,皆落在榫卯受力之关键。
一连串清脆的“嗒、嗒”声依次响起,木锁层层舒张。
不过呼吸间,七十二根木柱便流畅有序地四面滑开,浑然的一体的千结,化作一地构件,露出内藏之物。
一纸薄薄的地契被她拈在手中,墨字朱印,赫然正是谢瑜方才所言的栖云山庄。
整个过程,从她跪坐到地契现世,不过十数息,快得令人不及反应。
席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众人仍未从那行云流水般的破解过程中回过神来。
“好!” 秦璋率先抚掌出声,打破沉寂。
他看向苏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探究,“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竟有如此巧思妙手。这千结之秘,今日方得大开眼界。”
谢瑜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凝固住了。
他盯着苏黎手中那张地契,又看看案几上那一地整齐的木构,眼神阴鸷,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这结果显然远超他预料,他本以为至少能难住对方,令萧铎当众出个丑,却没料到这女子竟真能解开,还解得如此轻松。
他勉强扯动嘴角,干笑两声:“姑娘好本事。倒是谢某眼拙了。”
他转向萧铎,语气僵硬,“世子麾下果然藏龙卧虎,谢某……佩服。这栖云山庄的地契,既已取出,自当……归苏姑娘所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一座精心经营,带温泉的别庄如此轻易易主,无异于当众被割了一块肉,其痛其辱,远胜钱财。
萧铎神色依旧平淡,仿佛眼前一切皆在预料之中。他微微颔首,对苏黎道:“既是凭你本事赢下的彩头,便收着吧。”
宴席散后,回程的马车上。
苏黎垂眸坐着,心中已准备好一番说辞,等待萧铎发问。
然而,预料中的盘问并未到来。
车厢内安静了许久,久到苏黎几乎以为萧铎睡着了。
就在她微微放松时,他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既通此道,明日便去西郊匠营报到,那里正缺心思细,通些机巧的人手。你便去那里帮忙,理一理历年积存的陈旧图谱与损毁器物。”
苏黎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间。她没想到会是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突兀的安排。
“是。”她最终只低声应了一个字。
匠营……会是新的出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