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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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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永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亮起,勾勒出远处富户宅院的轮廓。
这间陈设简洁,色调深沉的屋子,被窗外透入的稀薄光影映出几分不同于白日的虚幻宁和。
苏黎坐在铺着厚实锦褥的床沿,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方不大的荷塘出神。
水面倒映着廊下灯笼的光,被夜风拂皱,粼粼晃动。
昨日巷中生死一线的挣扎,被掳上马车后的昏沉,醒来时浸在温热药汤中的恍惚,都像一场混乱的梦。
只有身上这套素净柔软的细棉中衣,和胃里尚未完全消散的蒸饼带来的暖意,提醒她这一切真实发生。
她活下来了,暂时。
但接下来呢?
她已隐约猜到男人的身份——镇北王世子萧铎,在永州乃至整个北境都权势滔天的人物。
可他为何要救她?又要如何安置她?
纷乱的思绪被门扉开启的轻响打断。
廊下的光斜斜照入,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
萧铎穿着一身墨色金线绣麒麟纹的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佩玉带,墨发以金冠束起。
与昨夜火光下杀伐果决的模样不同,此刻他眉目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依旧,但这一身近乎戎装的打扮,更衬得他整个人威严冷硬,棱角分明。
烛光下,墨黑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唇,是一种极富侵略性的,属于武将的英俊。
他行至屋内,在圆桌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大氅下摆拂过光洁的地砖,目光平静地扫过床边的苏黎。
那目光不带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暂且搁置在此,等待主人最终定夺去留的器物。
苏黎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站起身,垂首敛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自己大氅领口那颗赤金盘扣,动作随意自然。
苏黎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更衣。”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黎指尖微微一颤。她并非不谙世事,从被带入这处明显是寝居的院落开始,某些预感便已浮现。
只是当它真的来临时,那股混合着屈辱,恐惧和认命的寒意,依旧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没有选择。
她走上前,脚步有些发虚,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去解他颈下的第二颗盘扣。
距离太近,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和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他饮了酒?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
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他襟前繁复的麒麟纹,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那颗精致的赤金扣子,半晌未能解开。
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稳住了她的颤抖。
苏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他掌心温度很高,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的粗糙质感,与她冰凉细腻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
“不会?”他低声问,声音近在咫尺,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
苏黎咬着下唇,轻轻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他松开手,没再为难她,任由她继续。外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同色的中衣。
中衣之下,是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胸膛轮廓。苏黎的指尖无意中划过他锁骨下方的肌肤,触感温热坚实。她的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动作愈发僵硬迟缓。
当中衣的系带也被解开,衣衫向两侧滑落少许时,苏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依旧颜色深于周围皮肤的长长疤痕,自他左胸上方斜斜划下,隐没于衣衫深处。
疤痕边缘并不平整,可以想见当初受伤之重。而在疤痕近旁,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上有一小片陈旧的,模糊的烙印痕迹,看形状似是某种受刑后的烙印,透着一种沧桑与隐痛。
这道伤疤,与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神情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苏黎忽然想起,关于这位镇北王世子的传闻中,除了杀伐果决,手腕酷烈,似乎也隐约提及过他曾身负重伤,几近殒命的旧事。
她的怔忪只在一瞬。下一刻,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指摸索到他腰间玉带的卡扣,冰凉的玉石入手,她却觉得烫手无比。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在观察一件器物如何履行其职能。
玉带解开,外袍与中衣彻底松散。苏黎的脸已红得快要滴血,她僵硬地抬手,想帮他将衣物褪下肩头。
就在这时,手腕再次被握住。
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掌控感,迫使她抬起头。
烛光跃入她惊慌失措的眼中,映出里面氤氲的水汽和竭力掩饰的恐惧。
他的脸近在咫尺,肤色是久经沙场风吹日晒的,偏深的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冷硬的俊美。
“大人……”她慌了,因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她的下巴已经很尖瘦,在他掌中,更显得脆弱。
他麦色而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寒铁般沉静逼人。
下一秒,他骤然放开她。
“更衣。”他重复道,语气依旧平淡。
原来……他只是让她帮他换一件干净舒适的家常袍服?并非她所想的那般?
一股混杂着巨大释然和些许难堪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颊更热,她连忙接过衣服,强作镇定。
为他穿衣的过程,比脱衣更漫长。每一寸布料拂过他的肌肤,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那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注视。
当最后一件外袍披上肩头,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时,苏黎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玄色锦袍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刚才那个疤痕狰狞,近乎赤裸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威严冷峻的镇北王世子。
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一件自己的玄色外袍,随手一扬,宽大厚实的袍子便将她从头到脚罩住,隔绝了那令人无所适从的注视。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清冽的松柏气息。
“穿上。”他言简意赅,自己则坐回榻边,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凉的茶。
苏黎手忙脚乱地将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裹紧,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散乱的乌发。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三日后,新任永州巡察使秦璋到访,府中设宴。你是本世子救下的流民,暂居府中。届时,你需要出席。”
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苏黎怔住,猛地抬头看他。
接风宴?出席?
“秦御史出身清贵,素有怜弱之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只需让他看见你该看见的即可,严峰会教你。”
所以,这就是他留下她的真正用途?一件用来在清流官员面前展示他萧铎并非全然冷酷,亦有善举的工具?
“是,民女明白。”她低声应道。
“出去吧。”
苏黎裹紧身上残留着他气息的外袍,屈膝行了一礼,低着头,慢慢退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正房。
廊下,严锋如同沉默的影子等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半边脸上,也映出苏黎苍白失神的脸色。
严锋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世子的玄色外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走吧。”他转身引路。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苏黎却觉得裹在身上的外袍沉重无比。
那一夜之后,苏黎的日子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那么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结局?
想要知道这个答案的,除了苏黎,似乎还有旁人。
镇北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铎刚自城外大营巡视归来,正卸下佩剑。
一直静候在一旁的严锋,终于忍不住开口:“世子,那位苏姑娘……您打算如何安置?”
萧铎动作未停,将佩剑挂上剑架,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
严锋垂首:“属下愚钝。那女子来历不明,身上疑点颇多。世子留她在府中,又让她出席秦御史的接风宴,恐生变数。”
萧铎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枚青铜虎符。
“正因来历不明,才好用。”他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秦璋新官上任,急于立威。平阳侯府这几年手脚不干净,陛下早有不满,一个被侯府恶奴所伤,孤苦无依的流民女子,恰好出现在巡察使面前……”
他顿了顿,看向严锋:“你说,秦御史会怎么做?”
严锋恍然:“他会以庇护弱民,申张正义为由,彻查平阳侯府。而世子您救人在先,既能得清流好感,又能借秦御史之手,敲打平阳侯,让其今后在军需调度上不敢再掣肘。”
萧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三日后。
苏黎看着仆妇在严锋的示意下,将一套套衣裙,首饰和胭脂水粉捧进房间。
“这些是世子吩咐为姑娘准备的。宴席在即,请姑娘梳妆。”
苏黎的目光扫过那些质地精良,颜色却并不张扬的衣裙,和几样式样简单却工艺上乘的首饰。
“有劳严爷。”她低声道。
严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房门。
看着严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弥只觉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或许这场宴会之后,她的结局,就会到来。
她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消瘦的女子。
仆妇已经开始为她梳妆,敷粉,描眉,点唇,绾发,更衣。
镜中的人影渐渐变得陌生,一袭水蓝色绣折枝玉兰的缎地衣裙,衬得她肤色更白,墨发如云,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丽脱俗,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惊惶与疲惫。
身后的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她以为是严锋,对着镜中映出的身影低声道:“这般装扮……可还妥当?能入贵人的眼么?”
却从镜中,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
萧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色织金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更显威严凛冽。
苏黎一惊,立刻转身,屈膝行礼:“世子。”
萧铎脚步微顿,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精心装扮后的衣裙,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墨发如缎,尖俏的脸上薄施脂粉,褪去了几分憔悴,添了几分鲜活。
却也让她那双总是含着惊惶与隐忍的眼睛,在妆容下更显清澈。以及,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悲凉的自嘲。
“在秦御史面前,不必如此。”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不好此道。”
苏黎一怔,抬起头。
萧铎已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记住,无论宴席上发生什么,见到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席,更不得与旁人私下接触。”
“是,民女谨记。”她低声应道,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