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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子 徐谦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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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谦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那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文人的儒雅,可被他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避开了视线——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感到危险。
孙烟也低下了头。
但她的低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计算。
徐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姑姑说过,京城关于“戾太子遗孤”的消息,快则三天,慢则半月就会到边城。而现在,徐谦这个东厂实际上的掌权人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消息已经到了?还是……徐谦就是来确认这个消息的?
刘把总已经快步迎下台,对着徐谦躬身行礼,姿态比对着知府时还要恭敬三分:
“徐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下官处理就好……”
公公。
这个称呼让孙烟的心又沉了一分。
徐谦是太监,是内侍,是能在宫里行走的人。这样的人出现在边城,绝不仅仅是为了两个所谓的“狄戎细作”。
“刘把总客气了。”徐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略显尖细、却又刻意压低的调子,“咱家奉旨巡查边务,路过此地,听说有狄戎细作,自然要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狄戎人身上:
“就是这两个?”
“正是。”刘把总忙道,“昨夜潜入边城,意图不轨,被戍卒当场抓获。”
“哦?”徐谦笑了笑,笑容很淡,“狄戎的细作,这么容易就被抓了?”
刘把总脸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谦却已经迈步,缓缓走上了木台。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官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停下,仔细打量。
那两人抬起头,瞪着他,眼神凶狠,嘴里用狄戎语骂着什么。
徐谦听懂了。
孙烟也听懂了。
她在东厂学过狄戎语,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骂人话还是能听明白。那两人骂的是“阉狗”“汉奴”,还有更难听的。
徐谦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那两人骂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骂完了?”
两人一愣。
徐谦抬起手,用那双保养得极好、皮肤甚至比许多女人还要细腻的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
“骂人,是要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骂,只会死得更快。”
话音落,他的手突然一翻。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那人张着嘴,还想再骂,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的下巴,被卸了。
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东厂审讯时常用的手法,卸了下巴,让人说不出话,也咬不了舌。
干净,利落。
台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那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看着他脸上依旧温和的笑容,和他那只刚刚卸了一个壮汉下巴的手。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升起。
徐谦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慢擦着手,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刘把总。”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下、下官在。”刘把总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两个人,咱家要带走。”徐谦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细作的事,东厂要亲自审。”
“这……”刘把总犹豫了一下,“按律,边城防务,该由戍所和边军……”
“按律?”徐谦打断他,抬起眼,看向刘把总。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把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下官失言。”他连忙躬身,“人交给公公,任凭公公处置。”
徐谦这才点了点头,将擦手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
“那就多谢刘把总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
“带走。”
四个护卫上前,解下柱子上的两人,用铁链锁了,拖下木台。
徐谦也准备下台,但走到台边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人群。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孙烟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
很短,但足够让她浑身发冷。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了然,仿佛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此刻不过是确认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下了台,在知府的陪同下,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
孙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是他没认出,是他早就知道。
苏姑姑说过“我会处理”,也许“处理”的方式,就是让徐谦知道她在这里——但不知道全部。这是一场交易,还是一场测试?
孙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必须立刻回去。
徐谦既然来了,边城就不再安全。
她转身,混在散去的人群里,低着头,快步离开。
回到面摊时,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雪后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孙烟推开门,插上门闩,快步走进后院。
柴房里,顾北声已经醒了,正靠在柴堆上,石头在一旁给他喂水。
看见孙烟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怎么样?”顾北声问,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但依旧嘶哑。
“徐谦来了。”孙烟说,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东厂掌刑千户,刘瑾死后,东厂实际上的掌权人。他看见我了。”
顾北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动手?”
“没有。”孙烟摇头,“但他知道我在。这里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走。”
“去哪里?”石头问。
孙烟没立刻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扔给顾北声:
“这是你那个宫女阿秀,让她弟弟交给你的。她说,她对不起你。”
顾北声接过荷包,手指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个粗布荷包,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打开。
荷包里是空的。
但顾北声没有停,他用手仔细捏了捏荷包的夹层——那里有东西,硬硬的,薄薄的。
他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
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纸很薄,泛黄,上面有字——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成:
“腊月十八,黑风崖,车队非粮,乃火药。传信者阿秀,逼我者……徐……”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血迹彻底糊住,只能勉强看出最后一个“徐”字的半边。
顾北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虚空,很轻地说:
“老刘头爱喝羊杂汤,说打完仗要开个汤铺。小虎子攒钱想给他娘打根银簪。陈横……陈横的左耳听不见,是我害的。”
他一个个念着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阵亡名单。
“三万个人。”他最后说,眼睛红得吓人,但没有泪,“就为了一场火。”
那种平静下的滔天恨意,比嘶吼更让人心悸。
“纸给我。”孙烟说。
顾北声把纸递给她。
孙烟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背面还有字。”她说,“墨色不同,像是后来添的。”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笔画也稳了些,像是冷静下来后写的:
“若见此信,速寻凌帅。玉佩为凭,遗诏在……”
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没写完,或者……写到最后,没了力气,或者没了机会。
“凌帅?”孙烟看向顾北声。
顾北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凌不疑。前凌家军主帅,我的义父,也是……先帝的结拜兄弟。”
孙烟的心,猛地一跳。
凌不疑。
这个名字,她在东厂的绝密档案里见过。先帝的结拜兄弟,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先帝“暴毙”后,他就辞官归隐,不知所踪。
“他在哪里?”孙烟问。
“云州。”顾北声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帮我,那就是他了。”
孙烟盯着他:
“你确定他可信?”
“这世上,如果连他都不可信,那就没人可信了。”顾北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孙烟没有再问。
她掏出怀里那块玄铁令牌,顾北声拿出那半块玉佩。
两人将信物放在一起时,都愣住了。
断口并不完全吻合——令牌的断口更整齐,像是用利器切割;玉佩的断口有细微崩裂,像是被硬生生掰断。但上面的蟠龙纹路,走向完全一致,龙头对龙尾,龙爪对龙鳞,明显是同一幅图案的两半。
“不是同一块料。”顾北声盯着断口,“但一定是同一人设计,同一批工匠所制。”
孙烟明白了。
这不是“钥匙和锁”的严丝合缝,而是身份的互相印证。持有者不需要完全拼合,只需要确认对方有另一半,且纹路对应,就知是同道中人。
“这令牌是刘瑾‘死’前给我的。”孙烟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拿着半块蟠龙玉佩的人,就把令牌给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孙烟说,“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刘瑾就‘死’了。”
柴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灶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顾北声才缓缓开口:
“所以,刘瑾也是先帝的人?”
“苏姑姑是。”孙烟说,“她说过,先帝留下了一个局,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我们都是棋子。”
“下棋的人是谁?”
“徐谦?”孙烟说,“或者徐谦背后的人。苏姑姑说,是宫里的人,姓徐的。”
“徐阁老。”顾北声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当朝首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也是当年力主彻查凌家军“叛国”案,力主将顾北声定为逆贼的人。
“如果真的是他,”孙烟说,“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先帝遗诏,很可能涉及皇位传承。徐阁老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必须毁掉遗诏,也必须毁掉所有知道遗诏存在的人。”
“包括我。”顾北声说。
“包括你。”孙烟点头,“也包括那三万凌家军将士。”
顾北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我要杀了他。”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徐阁老,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孙烟看着他:
“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你会帮我?”
“不会。”孙烟说,“但我需要你活着。你活着,才能还我的债。你活着,我才能弄清楚,刘瑾到底是谁的人,先帝的局到底是什么,而我……又为什么要重生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顾北声:
“我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等账还清了,局解开了,你要报仇,我不管。但在这之前,你得听我的。”
顾北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个誓言。
一个在血与火中,刚刚缔结的、脆弱的同盟。
“我们现在去哪里?”石头小声问。
孙烟走到柴堆旁,移开几块柴,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木盖子。
“不是通到城外。”她解释,“是前朝戍卒藏兵器的地窖,我无意中发现的。里面够深,够隐蔽,能躲过搜查。等天黑,我们从另一个方向出去。”
她掀开地窖门。
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涌上来。
石头点起油灯,率先下去。孙烟扶着顾北声,跟着下去。
地窖有半间屋子大,堆着些腐朽的木箱,箱子里是生锈的箭头和断刀。深处果然有条被落石堵死的暗道,但地窖本身足够藏人。
“在这里等到天黑。”孙烟说。
石头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他听懂了那些话——先帝、遗诏、东厂、三万条人命……每一个词都像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想完成姐姐的遗愿,把荷包送到。没想过会卷进这么大的事里。
“怕了?”孙烟忽然问。
石头点头,又摇头:“怕。但我姐说……要做对的事。”
哪怕那件事,会要他的命。
孙烟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冰冷的土壁,听着上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忽然想起刘瑾“死”前最后那句话:
“寒鸦,这局棋我看不清了。你若能活,替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执棋。”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胡话。现在才懂,刘瑾也许早就知道,自己也只是棋子。
而她这个本该死去的棋子,如今要替执棋人,去看清棋盘了。
多么荒谬。
天黑后,三人从地窖另一端的通风口爬出。
那口子开在一处荒坟后面,被枯草掩盖。他们绕到城西,而非直接从城南出现。
雪停了,但温度骤降。呼气成霜,眼睫毛很快结了一层冰碴。脚踩在雪地里,先是咯吱声,然后靴子湿透,寒气从脚底直往上钻,冻得脚趾发麻。
每走一步,顾北声左腿骨折处就像有刀子在骨头里搅。他咬着牙,冷汗浸透了里衣。孙烟给他的药能止痛,但止不住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一跳一跳的钝痛。
最麻烦的是发烧开始反复。傍晚时他只觉得冷,现在又烧起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都烫人。
“伤口在化脓。”孙烟检查后说,“必须尽快找个正经大夫,否则这条腿保不住。”
石头脸冻得青紫,不住地打哆嗦。孙烟把唯一的一条厚毯子给了他——少年人耐寒差,真冻病了更麻烦。
至于她自己,东厂训练时经历过更严酷的。寒冷反而让她清醒。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剩下一间正殿,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倒了半面。但勉强能挡风避雪。
“今晚住这里。”孙烟说,扶着顾北声走进庙里。
庙里很破,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枯草。
孙烟把顾北声放在枯草上,自己靠着墙坐下,大口喘着气。
石头在庙里转了一圈,捡了些还算干燥的柴火,生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里的寒冷和黑暗。
孙烟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只剩三张硬饼,一囊冷水。她把饼掰成小块,泡软了喂给顾北声。他烧得没力气嚼,吞咽得很艰难。
金疮药也见了底。最麻烦的是没有干净的热水清洗伤口,只能用雪擦擦,但雪不干净,容易让伤口恶化。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人家,讨点热水和盐。”孙烟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物资,“还有马。靠走,到不了云州。”
火堆旁,孙烟看着昏迷的顾北声,忽然想起前世他最后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她当时没信。
现在却忍不住想:如果她真是个好人,该多好。就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在救一个人时,还想着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可惜,她是寒鸦。东厂的刀,淬了毒,沾了血,早就脏了。
“我们要去云州?”石头小声问。
“嗯。”孙烟点头,“找他师父,凌不疑。”
“远么?”
“很远。”孙烟说,“但必须去。”
石头不再问了。
他蜷在火堆边,很快睡着了。到底是个孩子,再大的事,累了也得睡。
孙烟坐在火堆边,守夜。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里思绪翻腾。
徐谦、苏姑姑、刘瑾、先帝、遗诏、凌不疑……
这些人和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而她,就陷在这团乱麻里,找不到出路。
唯一的线索,就是顾北声。
唯一的希望,就是凌不疑。
可凌不疑,真的可信么?
先帝的结拜兄弟,凌家军的创始人,顾北声的义父……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归隐?为什么在先帝“暴毙”后就消失?
是真的心灰意冷,还是……在躲避什么?
孙烟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能赌一把。
赌凌不疑,真的是那个能破局的人。
赌她和顾北声,能活着走到云州。
赌这盘棋,她这个突然活过来的棋子,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火光噼啪。
庙外,风雪又起。
长夜漫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