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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 子时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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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风雪愈发狂躁。
柴房的门窗被风吹得哐当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灶膛里的火因为添了新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顾北声又昏睡过去了。
失血过多,伤势过重,加上孙烟汤药里那点助眠的成分,能撑到刚才那一番对话已是极限。此刻他躺在干草铺上,呼吸微弱但平稳,额头上的汗已经退了,脸色却比之前更苍白——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孙烟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柴堆,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不是刚才那把,是另一把短匕,刀身漆黑,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她的目光落在顾北声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
这张脸和三年前在凌家军大营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更瘦了些,眉骨那道旧疤的颜色也更深了。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种本能的戒备。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在中军帐里发着高烧,她奉命去送药——是毒药。刘瑾的命令很简单:“顾北声有异动,就让他‘病逝’。”
她端着药站在帐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她把药倒了,换成了普通的退烧药。
他喝完后看着她,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但还是很认真地问:“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冷。”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很轻地说:“你是个好人。”
她当时几乎要笑出来。好人?一个东厂暗桩,奉命来杀他的人,算哪门子好人?
可她没笑出来。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
灶火“噼啪”炸开,将孙烟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握紧匕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前世种种,不过是一场骗局。她是棋子,他也是棋子,那些看似真实的瞬间,或许都只是棋手精心设计的戏码。
这一世,她不会再被任何假象迷惑。
她要活下来。
也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下这盘棋,而这盘棋的终局,又是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的声音。是靴子踩在积雪上,小心翼翼下压的声响——很轻,很慢,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孙烟瞬间绷紧身体,匕首横在身前,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弓。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外。
只有一道呼吸声,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她在等。
等对方先动。
门外的人也在等。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雪在窗外呼啸。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很慢,很小心,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门轴年久失修,还是泄露了一丝动静。
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身材矮小,动作灵活,一进来就贴墙站立,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标准的夜探手法。
孙烟没动。
她坐在灶火的光晕之外,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黑影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顾北声,停顿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在顾北声手边——是个粗布荷包。做完这个,他才继续搜索柴房的每个角落。
他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黑影慢慢移动,脚步极轻,像猫。他走到柴堆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那里有顾北声刚才躺过留下的血迹,虽然已经被孙烟用干草盖住,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
黑影的手指在血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起身,似乎确认了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孙烟动了。
不是扑过去,不是挥刀,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找什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雪大不大”。
但黑影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阴影。
孙烟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匕首,刀刃向下,没有攻击的意图,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可以暴起。
火光映出她的脸,也映出来人的脸。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冷,像边城冬天的石头。他穿着破旧的皮袄,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一副流民打扮,但握刀的手势很标准——是军中教的。
“你是谁?”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
“这话该我问你。”孙烟说,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戍所的人?还是刘把总的人?”
少年没回答,只是盯着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顾北声,眼神复杂。
“他……还活着?”少年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紧张。
“暂时。”孙烟说,“但如果你再耽搁,就不一定了。”
少年抿紧唇,似乎在挣扎什么。许久,他松开握刀的手,指了指顾北声手边的荷包。
“那是我姐的。”他说,声音更哑了,“她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顾将军。她说……如果顾将军还活着,一定会来边城,找‘老孙面摊’的老板娘。因为三年前雁回谷之战前,顾将军在边城养伤时,只信过这里的大夫。”
孙烟的心猛地一沉。
“你姐是谁?”
“我姐叫阿秀。”少年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年冬天,狄戎人打进来的时候,她为了护着我和娘,被……”
他顿了顿,眼睛红了,但没哭。
“被糟蹋了,然后杀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我缝了一半的袜子。”
他抬起头,看着孙烟:
“她死前说,她对不起顾将军。三年前在雁回谷,她……她递了假消息。”
孙烟的心沉得更深了。
“什么假消息?”
“不知道。”少年摇头,“她没说清楚,只说是有人逼她做的。她说顾将军是好人,不该死,她做错了事,该还。”
他抬起头,看着孙烟:
“我找了他三个月,从雁回谷找到这边城。今天听说北门死了人,我就猜……可能是他来了。”
孙烟盯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眼神里的痛苦和恨意不像是装的。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就在顾北声重伤倒在她门口之后,就在苏姑姑来过之后,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谁告诉你他在这儿的?”孙烟问。
少年愣了一下:“没人告诉。我是……猜的。”
“怎么猜的?”
“今天戍所搜城,只搜南城和西城,北城和东城没动。”少年说,“我在北门蹲了一天,看见几个人影往这边来,其中有个身形像他,但伤得很重,走不稳。我就跟着血迹,一路找到这儿。”
逻辑上说得通。
但孙烟不信。
至少不全信。
“你姐为什么给顾北声递假消息?”她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少年还是摇头,“她不肯说,只说……是宫里的人逼她的。是姓徐的。”
宫里。
姓徐的。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孙烟的耳朵里。
她想起苏姑姑的话——“先帝留下的是一个局”。
想起刘瑾的“死”。
想起雁回谷那三万条人命。
想起那个藏在暗处、至今看不清面目的棋手。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又最黑暗肮脏的地方。
“荷包里是什么?”孙烟问。
“不知道。”少年说,“姐没让我看,只说……等顾将军醒了,亲手交给他。”
孙烟弯腰,捡起荷包。
很轻,里面不像有东西。她捏了捏,荷包的夹层里似乎缝着什么,硬硬的,薄薄的,像纸。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荷包收进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石头。”少年说,“我姐起的,她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孙烟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今晚你不能走。”
石头脸色一变:“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在找你。”孙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漆黑的夜,“或者说,在找像你这样,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风雪中,远处的街巷里,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是灯笼,在这样的大雪夜里,普通人不会提着灯笼出门。
那是戍所的人。
或者说,是刘把总的人。
他们在搜捕漏网之鱼。
而石头,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鱼。
“我……”石头想说什么,但孙烟抬手打断了他。
“去柴堆后面躲着。”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除非我喊你,否则别出声。”
石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顾北声,咬了咬牙,转身钻进柴堆后面。
孙烟重新关好窗,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伤口也没有渗血,包扎得很牢固。
但还不够。
她起身,从灶台边的瓦罐里舀了半碗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溶在水里。
是蒙汗药。
剂量很小,只够让人睡得更沉一些。
她扶起顾北声,将药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他吞咽得很慢,但没有呛到。
喂完药,她把他重新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灶台边坐下,重新握紧匕首,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休息,但全身的感官都张开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风雪还在呼啸。
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
脚步声、说话声、犬吠声,混杂在风里,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他娘的,这鬼天气!”
“少废话,刘把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不到,咱们都得挨鞭子!”
“可这都搜了三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闭嘴!继续搜!”
脚步声停在面摊门口。
然后是砸门声。
“开门!戍所查人!”
孙烟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起身,走到前厅,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耐烦,像个被吵醒的普通妇人。
“戍所查人!快开门!”
“来了来了……”孙烟一边应着,一边慢吞吞地拉开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五个戍卒,提着灯笼,手里握着刀。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孙烟认得他——刘把总手下的亲兵队长,姓王,外号“王屠夫”,手上的人命不少。
“王队长?”孙烟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屠夫没搭理她,提着灯笼往屋里照了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厅,又看向通往后院的门。
柴房在院子东北角,门正对着那口枯井。王屠夫若是进来,必定先查井,再推柴房的门——这个顺序,能给孙烟多一息准备的时间。
“搜。”王屠夫挥了挥手。
身后四个戍卒立刻涌进来,开始翻箱倒柜。桌子被掀开,凳子被踢倒,锅碗瓢盆被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孙烟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后院是什么?”王屠夫盯着那扇门。
“柴房,还有口井。”孙烟说,“我平时就住前头,后院堆柴火。”
“打开。”
孙烟走过去,推开门。
风雪瞬间灌进来,吹得灯笼的火光一阵乱晃。王屠夫提着灯笼,走到院子里,果然先检查了水井,用灯笼照了照井底,然后才走向柴房。
“队长,没有。”一个戍卒跑过来汇报。
王屠夫皱起眉,目光落在柴房的门上。
“这里搜过了?”
“搜过了,就一堆柴火,没人。”
王屠夫没说话,提着灯笼走进柴房。
孙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
柴房里,顾北声躺在干草上,盖着破被子,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些,但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屠夫提着灯笼,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身,伸手想去掀被子。
“王队长。”孙烟突然开口。
王屠夫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她。
“这是我男人。”孙烟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前些天去北边贩皮子,遇上马贼,伤了腿,正养着。您……别吵醒他,他伤得重,刚睡着。”
王屠夫盯着她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顾北声。
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确实像个重伤卧床的病人。
“什么时候伤的?”王屠夫问。
“五天前。”孙烟说,“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您行行好,让他睡会儿吧。”
王屠夫没说话,站起身,又在柴房里转了一圈,用刀鞘拨了拨柴堆。
柴堆后面,石头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走。”王屠夫终于说了一声,提着灯笼走出柴房。
孙烟跟着出去,重新关好门。
“王队长,这大半夜的,到底在搜谁啊?”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王屠夫瞥了她一眼,“这几天晚上关好门,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要是看见生面孔,或者可疑的人,立刻来戍所报告。”
“哎,知道了。”孙烟点头哈腰。
王屠夫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消失在风雪里。
孙烟站在门口,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远了,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没立刻回柴房,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紧张。
一种久违的、在刀尖上行走的紧张。
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转身,走回柴房。
柴房里,石头从柴堆后面钻出来,脸色苍白,显然刚才也吓得不轻。
“他们……走了?”他声音发颤。
“暂时。”孙烟说,“但天亮之前,他们还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找到想找的人。”孙烟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得有些快,但还算平稳,“而刘把总,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她看向石头:
“你姐除了给你这个荷包,还说了什么?”
石头想了想,说:
“她说……如果顾将军还活着,就告诉他,小心宫里的人。特别是……姓徐的。”
姓徐的。
孙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徐阁老。
当朝首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也是当年力主彻查凌家军“叛国”案,力主将顾北声定为逆贼的人。
如果幕后棋手是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位高权重,手眼通天,有能力布下这样的大局,有能力让三万将士无声无息地死在雁回谷,也有能力让刘瑾这样的东厂提督“暴毙”。
“还有吗?”孙烟问。
石头摇头:
“没了。姐说完这些,就……就咽气了。”
孙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今晚你睡这儿。天亮之前,别出去。”
“那你呢?”
“我守夜。”孙烟说,重新在灶台边坐下,匕首横在膝上,“睡吧。”
石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到柴堆旁,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躺下,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听着灶火噼啪声,听着孙烟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柴房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北声的呼吸。
很轻,很稳,像睡着了一样。
但石头知道,他没睡着。
至少,没完全睡着。
因为刚才王屠夫进来的时候,石头清楚地看见,顾北声盖在被子下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握刀的手势。
他在装睡。
或者说,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石头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有种预感——今晚,不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丑时,雪渐渐小了。
风还在吹,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孙烟闭着眼睛,但没睡。
她在等。
等下一波搜捕,或者等别的什么。
她有种预感,今晚的事,还没完。
果然,寅时初刻,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砸门声。
是马蹄声。
很急,很快,从街北一路冲过来,停在面摊门口。
接着是下马的声音,沉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还有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止一个人。
孙烟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睡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门外停着三匹马,马上的人已经下来了,正在拍打身上的雪。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铁甲,披着大氅,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不是刘把总的人。
孙烟没见过他,但认得他身上的甲胄制式——是边军将领的打扮,而且品级不低,至少是个游击将军。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她这个小小的面摊门口?
“开门!”亲兵开始砸门,力道比之前的戍卒大得多。
孙烟退回灶台边,看了一眼顾北声。
他还在“睡”,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柴堆后面,石头也醒了,正紧张地看着她。
孙烟对他做了个手势——别动,别出声。
然后,她理了理衣裳,走到前厅,打开了门。
门外,中年将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孙烟?”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孙烟低着头,“军爷有何吩咐?”
“昨晚戍所的人来搜过?”将领问。
“是,王队长带人来过,搜了一圈就走了。”
“搜到什么没有?”
“没有。”孙烟摇头,“我这里就我和我男人,他伤了腿,在养病,没别人。”
将领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看向通往后院的门。
“你男人?什么时候伤的?”
“五天前,去北边贩皮子,遇上马贼伤的。”
“是么。”将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可真巧。”
他迈步走进来,两个亲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本将姓赵,边军游击将军。”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奉上峰之命,巡查边城防务。听说昨晚北门出了事,死了人,跑了一个,所以来看看。”
他停在通往后院的门前,回头看了孙烟一眼:
“不介意我看看吧?”
“军爷请便。”孙烟说,侧身让开路。
赵将军推开门,走进后院。
两个亲兵立刻跟上,一人守住门口,另一人提着灯笼,照亮院子。
赵将军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
柴房里,顾北声还在“睡”,石头缩在柴堆后面,屏住呼吸。
赵将军提着灯笼,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掀被子。
这一次,孙烟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赵将军掀开被子,露出顾北声的上半身——缠着绷带,上面还渗着血,确实像重伤的样子。
但他没有停,而是伸手,按在了顾北声的颈侧。
他在探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的手,缓缓下移,按在了顾北声的胸口。
那个位置,是心脏。
孙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但赵将军的手只是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孙烟:
“伤得是不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伤,可不像是马贼砍的。”
柴房里瞬间安静。
只有灶火噼啪,风雪呜咽。
孙烟抬起头,迎上赵将军的目光:
“军爷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将军一字一顿地说,“这伤,是军中制式弯刀砍的。刀口斜向上,深可见骨,是骑兵冲锋时砍的。而且……”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孙烟刚才用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匕首,在火光下看了看刀刃:
“这包扎手法,这用的药,还有这把刀——都不是一个普通面摊老板娘该有的东西。”
他转身,盯着孙烟:
“你说,对不对?”
柴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亲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柴堆后面,石头的呼吸变得粗重。
而顾北声,依旧“睡”着,但被子下的手,已经悄悄握紧。
孙烟看着赵将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笑。
“赵将军好眼力。”她说,声音很平静,“那将军猜猜,我到底是什么人?”
赵将军眯起眼睛:“东厂的人?”
“曾经是。”孙烟说,“不过现在,我只是个开面摊的寡妇。”
“是么。”赵将军也笑了,“那这个躺在你柴房里的人,又是谁?”
“我男人。”孙烟面不改色。
“你男人?”赵将军走到顾北声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腿,“你男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受的伤?——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本将既然敢来,就查清了底细。你若是有一句假话,今晚,你们三个,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话音落,两个亲兵“唰”地拔出了刀。
雪亮的刀锋,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柴房里,杀气弥漫。
孙烟看着那两把刀,又看看赵将军,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赵将军,”她说,“你既然查清了底细,就该知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本将不怕事。”赵将军冷冷地说。
“是么。”孙烟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那将军知不知道,你身上这件甲胄,左胸第三片甲叶下面,刻着什么字?”
赵将军脸色一变。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将军别摸了。”孙烟说,“字很小,是阴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刻的是——‘天启元年,武库监制,甲字七十三号’。对不对?”
赵将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你右腿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十二年前在辽东打女真时,被流箭射穿的。”孙烟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当时军医说,这腿保不住了,是你自己咬着木棍,让军医把烂肉剜了,才捡回一条腿。”
“你左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拉弓拉的。但三年前,你在一次剿匪时伤了左肩筋脉,从此拉不开两石以上的弓,所以才从神机营调到了边军。”
她顿了顿,看着赵将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将军有个儿子,今年八岁,在京城国子监附学。每个月十五,将军会托人往京城捎一封信,信里除了家书,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是给国子监祭酒庞大人的‘茶水钱’。”
“东厂的武库档案里有甲胄编号,太医院有你的脉案记录,至于王祭酒收的每一笔银子……”孙烟声音更轻了,“东厂的账房,都有副本。”
“砰!”
赵将军一拳砸在灶台上,震得陶罐里的汤都晃了出来。
“你——!”他死死盯着孙烟,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孙烟平静地说,“我曾经是东厂的人。而东厂,最擅长的,就是查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赵将军面前,抬头看着他:
“所以赵将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杀了我们三个,然后等着东厂——或者别的什么人——把你儿子,把你全家,把你所有的底细,全都翻出来,摆在皇上面前。私藏甲胄、贿赂朝臣、谎报军功……哪一条,都够抄家灭族。”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天亮之后,带着你的人离开边城,回你的驻地去。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赵将军看着她,眼睛里的杀意和挣扎激烈地交替。
灶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不定的影子,像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许久,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会太久。”孙烟说,“伤好了就走。”
“去哪里?”
“不知道。”孙烟说,“但肯定不在边城。”
赵将军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离开。”
“不行。”孙烟摇头,“他伤得太重,现在走不了。”
“那就三天。”赵将军说,“三天之后,如果你们还在,就别怪我不客气。”
“好。”孙烟点头,“三天。”
赵将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顾北声,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柴房。
两个亲兵收刀入鞘,跟了出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柴房里,孙烟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刻,她是在赌。
赌赵将军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赌他身上的秘密,足够让他闭嘴。
她赌赢了。
但赢得并不轻松。
“他……走了?”柴堆后面,石头探出头,声音发颤。
“走了。”孙烟说,走到灶台边坐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紧张地盯着火光,又干又涩。脖子也因为一直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僵硬得发疼。
石头从柴堆后面爬出来,看着孙烟,眼神复杂:
“你……你真的是东厂的人?”
“曾经是。”孙烟说,“现在不是了。”
“那你……”
“别问。”孙烟打断他,“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石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孙烟转头,看向顾北声:
“别装了,人走了。”
顾北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他问,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好了些。
“你的呼吸。”孙烟说,“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呼吸节奏不一样。”
顾北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刚才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孙烟坦然承认。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知道,”孙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救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心软。我有我的目的,有我的算计。你欠我的,将来要还。”
顾北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要我怎么还?”
“等你能活下来再说。”孙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里不能再待了。”
“去哪里?”
“不知道。”孙烟说,“但肯定有地方可去。”
她转身,看向顾北声:
“你能走么?”
顾北声试着动了动,肩上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
“那就再等等。”孙烟说,“等天黑。”
她走到柴堆旁,对石头说:
“你,去街上看看情况。小心点,别被人盯上。”
石头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柴房里,又只剩下孙烟和顾北声两个人。
灶火还在烧,但已经弱了很多。天光从窗缝透进来,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险。
孙烟看着窗外的天色,眼神深沉。
她摸了摸怀里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苏姑姑的话:“令牌不是该拿的东西。”可这令牌,是刘瑾“死”前亲手给她的。如果苏姑姑是“先帝的人”,那刘瑾……又是谁的人?
这盘棋,到底有多少人在下?
而她,又该信谁?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
风雪终于停了,但天气依旧寒冷刺骨。街上开始有了人声,是早起讨生活的人开始出门了。
石头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戍所的人还在搜,但没那么紧了。听说刘把总发了话,三天之内,要是还搜不到人,就撤了。”
“为什么是三天?”孙烟问。
“不知道。”石头摇头,“但我听说,三天后,京城要来个大人物,刘把总要准备迎接,没空管这些了。”
京城来的大人物。
孙烟和顾北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知道是谁么?”顾北声问。
“不知道。”石头说,“只知道是个大官,连知府大人都要亲自出城迎接。”
大官。
能惊动边城知府的,至少是四品以上的京官。
会是谁?
来干什么?
孙烟不知道。
但她有种预感——这个人,和眼下的局势,和她与顾北声的处境,一定有关系。
“还有别的消息么?”她问。
“有。”石头压低声音,“我听说,昨晚北门死的那个王栓,是刘把总唯一的外甥。刘把总没儿子,一直把王栓当亲儿子养。现在王栓死了,刘把总疯了,悬赏五百两,要凶手的脑袋。”
五百两。
在边城这种地方,足够让人卖命了。
“凶手有线索么?”顾北声问。
“没有。”石头说,“但有人说,看见是个黑衣人动的手,身手很好,一刀毙命,然后翻墙跑了。”
黑衣人。
孙烟想起昨晚那个眼尾有疤的“陈横”。
如果是他,那他杀王栓的目的是什么?
灭口?还是警告?
“还有,”石头继续说,“今天早上,戍所抓了两个人,说是狄戎的好细,要当众砍头。”
“在哪里砍?”
“午时,菜市口。”
午时,菜市口。
孙烟和顾北声又对视了一眼。
“要去看看么?”顾北声问。
“你想去?”孙烟反问。
“我想知道,死的到底是谁。”顾北声说。
孙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去。你留在这里。”
“我也去。”石头说。
“你留下,照顾他。”孙烟说,看了顾北声一眼,“如果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石头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孙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将匕首藏在袖子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雪后的边城,一片银装素裹,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的神色,走路匆匆,说话小声,像在害怕什么。
孙烟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朝菜市口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看到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才能知道,这盘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
菜市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两个人——都是男人,穿着破旧的皮袄,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眼神很凶,像狼。
确实是狄戎人。
或者说,是狄戎的好细。
孙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人,目光平静。
她在等。
等刘把总出现,等那个所谓的“京城大人物”出现,也等——别的什么人出现。
午时将近。
刘把总终于来了。
骑着马,带着一队亲兵,威风凛凛。他脸色阴沉,眼睛红肿,显然一宿没睡。
他在木台前下马,走上台,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这两个,是狄戎的好细!昨夜潜入边城,意图不轨!按律,当斩!”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刘把总挥了挥手:
“行刑!”
刽子手提着刀走上台。
大刀举起,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就在这时——
“刀下留人!”
一声高喝,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
孙烟也转头看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队人马缓缓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着绯色官袍,腰佩玉带,气度雍容。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还有几个文吏模样的人。
刘把总脸色一变,急忙下台,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
孙烟眯起眼睛。
这个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边城最高长官,终于出现了。
而在知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
但孙烟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温和,但平静温和底下,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东厂的人,才有的眼神。
而这个人,孙烟见过。
在东厂的档案里,在刘瑾的书房里,在那些绝密的卷宗上。
他姓徐。
单名一个“谦”字。
东厂掌刑千户,刘瑾最得力的左右手之一。
也是刘瑾“死”后,东厂实际上的掌权人。
他走路的步子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得极实,脚跟先着地,是常年穿官靴养成的习惯。眼睛看人时,目光先落在对方咽喉,再移向眼睛,那是东厂审讯时的习惯动作。
他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了边城。
孙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棋手,终于要落子了。
而她这颗棋子,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