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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保送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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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送手续办完那天是四月初。江寂寒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阳光照在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到了大学好好学”,他点了点头。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很安静。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红色的粉笔字——还有六十三天。江寂寒从后门走进去,坐下来,拿出英语课本翻到没讲完的那一课。
同桌凑过来小声问:“办好了?”
“嗯。”
“你真不考了?”
“不考了。”
同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题。江寂寒把课本翻了两页,默读起了那篇文章。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课间不再有人聊天,连走廊上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能多看一眼是一眼,能多背一个单词是一个单词。江寂寒坐在座位上,把数学卷子做了一遍,又对了一遍答案,错了一道选择题,他改过来,把卷子夹进文件夹里。
顾晚在走廊上叫住他的时候是五月中旬。她手里拿着一沓模拟卷,脸上有些仓促。
“听说你保送了?”她问。
“嗯。”
“哪个学校?”
“A大。”
顾晚愣了一下。“A大?挺远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恭喜你。”
“谢谢。”
她站在走廊上,没有走。江寂寒也没走。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了,红的粉的,在风里晃。
“那你就这么走了?”顾晚问。
“九月才走。”
“我是说——算了。”她笑了笑,“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她转身回了教室。走了几步又回头,想说点什么,但江寂寒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高考结束那天是六月八号。下午考完最后一门,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扔书。江寂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出分前一天的晚上,班上在KTV搞了最后一次聚会。大包间里挤了三十多个人,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说话。灯光很暗,转来转去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
江寂寒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冰矿泉水。顾晚坐在他旁边,肩膀离他很近,大概十厘米。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了,不再是在学校里的扎起来的马尾。
“你怎么不喝酒?”她问。
“不想喝。”
“保送生就是不一样,无欲无求。”
江寂寒没接话。顾晚也不在意,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班长端着杯子过来,说要敬江寂寒一杯,恭喜他保送。江寂寒站起来,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水。班长说“你怎么喝水”,他说“开了车”。班长笑着骂了他一句“自行车也算车啊!”,转身去敬别人了。
气氛慢慢热起来。不知谁点了很吵的歌,顾晚喝了两瓶啤酒,脑袋有些沉,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她的闺蜜李晓雨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推了推她。“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顾晚没动。
“说啊。”李晓雨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都最后一次见面了,不说就没机会了。”
顾晚坐直了身子,看了江寂寒一眼。包间里的灯光转了一圈,从蓝色变成红色,又变成粉色。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沙发背,手指攥得很紧。
“江寂寒。”她叫了他一声。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哦”了一声,又憋住了。
顾晚看着他。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喝酒还是别的原因。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
“你去了A大,”她说,“会不会记得我们这些人?”
“会。”
“那你记不记得,”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个人从初一就坐在你后排,超你借了六年数学试卷。”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顾晚没笑,她看着江寂寒的眼睛,心里很乱。
江寂寒看着她,没有说话,将手边另一瓶水拧开递了过去。
顾晚等了两秒,接过那瓶水喝了两口,坐下来了。她的动作很快,像是赶着把什么话一起咽下去了。
李晓雨看了她一眼,顾晚没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包间里的气氛又热起来,好像刚才那几秒的安静没有发生过。
江寂寒坐在她旁边,肩膀离她还是十厘米,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他们的关系。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江寂寒送顾晚和李晓雨到路边等出租车。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晚走在他旁边,步子有点晃,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怎么。李晓雨扶着她,小声说了句什么,顾晚摇了摇头。
车来了。李晓雨先钻进去,顾晚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江寂寒一眼。
“到了那边,”她说,“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你那个歌,写完了给我听听。”
江寂寒看了她一眼。他从来没给除了他哥外的任何人听过自己写的歌,不知道顾晚是怎么知道的。
“好。”他说。
顾晚笑了一下,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李晓雨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应。出租车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一下,不见了。
江寂寒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热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烧烤和夏天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知道顾晚说的“写完了给我听听”和在包厢里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装作不懂,也没想过去懂,他的心很小,只能放下那一个人。
离开前的最后一周,江寂寒回了家。
沈时熙白天去学校排练,晚上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沈时熙问他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他说差不多了。沈时熙问他票买了没有,他说买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沈时熙在房间里写论文,门关着。江寂寒坐在自己床上,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衣服叠好了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他把那件灰色卫衣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袖子鼓起来,像一个人在挥手。
他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那是他很早之前写的,他摸了摸那行字,把日记留在了房间的书桌上。
出来的时候,沈时熙坐在沙发上。客厅台灯开着,光打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眼睛。
沈时熙抬起头看他。
“收拾完了?”
江寂寒认真盯着他的脸的轮廓,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象永远刻画在心里。台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有点刺眼,但他没有移开。
“哥。”他说。
“嗯。”
“我知道我病了。”
沈时熙的手蜷在了沙发上。
“我去A市,去看医生。”江寂寒说,“我会改。把你当哥哥。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沈时熙没有说话。
“你能不能……”江寂寒停了一下,“别不回我消息。”
他看着江寂寒,嘴唇动了动。
“你是我弟弟。”他说,“是我一辈子的亲人。”
江寂寒蹲在沙发旁边,记下了他说这句话的样子。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命了的笑。
“好。”他说。
江寂寒站起来,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火车站送别那天,天很热。候车厅里开了空调,但人多,还是闷。沈时熙帮他拎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路上吃的东西。两个人站在检票口旁边,谁都没说话。
广播响了,说去A市的列车开始检票。
江寂寒从沈时熙手里接过袋子。“我走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他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想回头看一眼,但忍住了。他知道回头就走不了了。他攥着袋子的提手,手指很紧地扣住身份证。
他走过检票口,走下楼梯,上了停在轨道上的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书包放在架子上,看着窗外的站台。
沈时熙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很远地看着他。他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那里,在慢慢挥手。
火车动了。很慢,先是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移。沈时熙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看不清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
江寂寒靠在椅背上,低头摆弄着手机,车厢里有人在说话,于是他戴上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曲子没有词,只有旋律。他录了很多版,这一版是最早的,声音有点糊,吉他声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录的时候沈时熙在隔壁房间写论文,他怕吵到他,把音量调得很小,录完之后自己都听不太清。
现在他听清了。每一个音都听清了。
江寂寒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震得太阳穴有点麻。他想起沈时熙说“做一辈子亲人”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嘴里是苦的。
江寂寒看着窗外的风景看了很久。窗外又进了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眼睛很暗,神情迷茫。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A市之后会怎样,不知道看医生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把沈时熙只当哥哥。但江寂寒知道一件事——他答应了。答应他了就要做到。
火车往前开,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江寂寒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闭上眼睛。
曲子还在放。没有词的旋律,像一个人在说话,但说不出声音。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第404天》。404,找不到的意思。他找不到的东西太多了,找不到答案,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一个不爱沈时熙的办法。
但他会继续找。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他没有睁眼,就这么靠着,听着那首没有词的曲子,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去。
沈时熙站在站台上,直到那列火车完全消失在轨道尽头,才慢慢转过身。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下一趟车的车次。出站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上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
到家的时候他推开门,玄关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江寂寒没带走的一些零碎东西。客厅里很安静,光线没有透过窗帘,显得屋子里暗沉沉的。他换了鞋,走进江寂寒的房间。
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上面。书桌上什么都没留,只剩下一个他没见过的本子。他看见了阳台上挂的那件灰色卫衣,摆的很显眼,像是故意让人看到的。
他看着白色封面的本子,是一本日记本,边角有点卷。沈时熙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行字。
“哥,你知道吗,从我七岁起,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字迹歪歪扭扭的,“界”字的最后一笔颜色很淡,像是笔芯快没墨了,写到这里刚好用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沈时熙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坐在江寂寒的床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