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密探朝堂得消息,李蔡阴私布后手 夜色浸 ...
-
夜色浸满西厢房,烛火摇曳,映得案几上账册纸页泛着暖黄微光。
送走长安后,屋内只剩我一人静坐着,指尖慢悠悠叩着木案,思绪在心底捋得清清楚楚。
甑糕揍了李蔡幼子李豪,还硬是不肯登门赔罪,这事看着是少年一时意气,实则已经在长安朝堂的人脉圈子里埋下了一根刺。李蔡能从普通士族一路爬到当朝丞相,封侯显贵,绝非心宽量大的忠厚长者,相反,这类混迹官场多年的老臣,最记仇、最护短,也最擅长暗中给人下绊子。
你不给我面子,我便记你一笔;你张家如今无人在朝撑腰,我便慢慢拿捏、伺机打压,这就是庙堂里不成文的规矩。
我料定,不出三日,李家必定会有动作。
果不其然,没过一日,府里就有下人悄悄传来外头的风声。
长安街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丞相府小公子李豪,被一个草原出身的少年当街鞭打羞辱,事后对方还理直气壮,半点赔罪认错的意思都没有。李豪回家之后哭闹撒泼,添油加醋一番哭诉,把自己说成是无辜受辱、险些重伤,反倒把甑糕形容成野蛮无礼、目无律法的蛮夷野童。
李蔡本就自持丞相身份,向来高傲惯了,何时受过这般折辱?听闻儿子受了委屈,对方还拒不低头,当场脸色阴沉得吓人。
府中幕僚、宾客纷纷附和,都劝李蔡不能姑息,不然世家权贵人人效仿,丞相府威严何在?
李蔡沉吟半晌,表面上装作大度,对外只淡淡一句“孩童嬉闹,不必深究”,把场面稳住,不落下以权压人的话柄。可私底下,早已暗暗记在了心里,吩咐门下人暗中留意张骞家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半点疏漏、半点把柄,都要悄悄记下,只待日后寻机发难。
他心里打得算盘精明得很:
张骞远在西域出使,天高路远,音讯难通,家中只留两个孩子在长安,无高官庇护、无朝堂靠山,正是最薄弱的时候。眼下不急于一时撕破脸,只需暗中盯着,等日后张骞归来,论功行赏、调任官职之时,自己随便在朝堂上轻描淡写一句闲话,便能暗中掣肘,压一压张骞的势头,也顺便报了今日儿子受辱、家门被拂面子的仇。
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心思,旁人看不透,我却心里明镜似的。
毕竟熟知历史,李蔡此人虽身居高位,精明世故,可骨子里私心极重,格局不大,又偏袒族人,日后落得那般结局,也并非全无缘由。如今他把主意打到张家头上,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若是任由他暗中算计,以张骞耿直不懂圆滑的性子,将来迟早要被其掣肘打压,长安、甑糕一众家人,也免不了在京城步步维艰,整日看人脸色过日子。
与其等到祸事临头再慌忙补救,不如提前下手布局,先给长安铺好路,让他早早踏入天子近臣行列,有了御前说话的分量,就算李蔡想暗中使坏,也得忌惮三分,不敢肆无忌惮。
次日一早,我遣退左右闲杂下人,只留一个稳妥可信的老仆,平日里专替府中跑腿传话、奔走市井,办事嘴紧稳重,从不乱嚼舌根。
我将他唤到僻静处,低声吩咐:“你近日多往光禄勋府、太常官署周边走动,悄悄打听两件事,不可张扬,更不能透露是咱们府中打探。”
老仆躬身垂首:“姑娘请吩咐,老奴省得分寸。”
我缓缓叮嘱:
“第一,打听今年关内各郡举孝廉的名额、举荐人选,还有宫廷郎官增补、域外译官候补的空缺名单,但凡有风声、有动向,一一记牢,回来如实回我。”
“第二,留意朝中平日里专管外事、通晓西域匈奴事务的大夫、郎官,记下他们的名姓、喜好、派系,不必与人结交,只默默记清楚便可。”
老仆一一记下,不敢多问缘由,领了吩咐便低调出门,悄然奔走打探去了。
我这般安排,用意再明显不过。
大汉入仕,举孝廉是常规正途,可宫廷郎官、译官这类近臣岗位,常有临时增补、特才破格的名额,不一定非要死守乡里举荐的路子。我提前摸清名额、空缺、人事派系,就是要等着时机一到,精准借力,给长安寻一条最稳妥、最快捷的入仕通道。
而且译官令丞常伴武帝左右,天子雄才大略,一心想经略西域、制衡匈奴,最缺懂双语、知草原风土的人才。长安的本事,刚好踩在武帝的需求上,只要有机会递到圣前,十有八九能被看中。
这边我暗中布局铺路,另一边,长安也当真把我的话记在了心底。
往后几日,他彻底收敛了往日的心事郁结,不再整日忧心李家记恨、父亲遭难,反倒沉下心来闭门读书,闲暇便去找甘父求教。跟着甘父细细询问匈奴各部族分布、草原山川水道、各国礼仪忌讳,还有胡语俚语的精妙变通,日日勤学苦练,半点不敢懈怠。
整个人沉静了不少,眉眼间多了少年人的隐忍与沉稳,再也不是那个遇事只会焦虑发愁、束手无策的懵懂孩童。
反观甑糕,倒是依旧活得没心没肺。
自打我撑腰给他做主,不用去李家道歉,他更是彻底放飞自我,每日照旧在长安街头闲逛,遇上有世家子弟欺凌边民、折辱草原来的百姓,依旧忍不住上前打抱不平。只是经我提点过后,行事多了几分分寸,不再肆意莽撞动手,先据理力争,实在蛮不讲理的,才出手教训,分寸拿捏得比从前稳妥多了。
偶尔还会溜到西厢房来找我,眨巴着眼睛讨好吃的,嘴里还不忘拍我马屁:“表姐真是天底下最通透最护着人的人,比学堂那些老夫子讲道理好听多了!往后我谁都不服,就服表姐你!”
我每每听得哭笑不得,伸手弹他额头一下,故意调侃:“少给我灌迷魂汤,背地里少偷偷吐槽我、编排我,我就烧高香了。哪天再让我听见你躲在背后说我坏话,别说好吃的,往后羊汤炒米都没你的份。”
甑糕立马捂住嘴,连连摆手讨饶,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转脸又蹦蹦跳跳跑出去玩,半点烦心事都不往心里搁。
我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安稳。
甑糕天性纯良侠义,本就不该被朝堂纷争、权贵倾轧磨掉棱角;而长安沉稳有担当,注定要走上入局自保、立身朝堂的路子。兄弟二人,性子不同,前路也该各有归宿。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过着,表面上堂邑侯府依旧平静无波,日常起居、读书用度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暗地里,三条线早已悄然铺开:
李蔡那边,暗记张家把柄,静观张骞归来,伺机准备打压掣肘;
长安这边,潜心修习学识、苦练胡语、熟记西域风物,默默蓄力待时机;
而我这边,暗中打探朝堂人事、孝廉名额、郎官空缺,静静等着合适的机缘到来,好顺水推舟,把长安稳稳送进御前,做成天子近臣。
我只在等,等老仆的消息。
没过两日,那奉命奔走打探的老仆便趁着暮色昏沉,悄无声息绕回府中,避开一众下人耳目,寻了个无人的偏院,小心翼翼来见我。
他躬身行礼,神色谨慎,压低嗓音一五一十回禀打探来的内情。
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廊下,静静听他娓娓道来。
首先是本年度关内诸郡举孝廉的名额已然敲定,各郡世家、书香子弟早已暗中奔走关节,乡里三老、郡中守相各有人情牵绊,名额几乎被世家大族子弟包揽殆尽。寻常寒门以及无根无靠的子弟,想要靠着常规孝廉之路出头,难如登天。
老仆坦言,他多方打听下来,今年举荐的人选,皆是出身名门、世代仕宦之族,压根没有半点留给外来子弟、边地后裔的余地。
我听完淡淡点头,心中早有预料。
大汉举孝廉,看似以德行为选拔标准,实则早已被世家把持,盘根错节,外人根本挤不进去。指望长安老老实实等乡里举荐,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纯属死路一条。
紧接着,老仆又禀报到关键处:宫廷郎官、域外译官近日恰好出了空缺。
因有几位旧日译官年岁已高告老还乡,还有一人奉命随出使队伍远赴西域,留守未归,眼下光禄勋名下,译官令丞、译官郎正好空出两个补缺名额,眼下吏部正暂时搁置,未曾急着补人,只等日后天子有旨意,或是有合适奇才,再行遴选补授。
听到这话,我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光,心里暗暗道:时机来了。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老天爷都在帮张家铺路。
译官岗位空缺,又不急着从孝廉里硬补,这正是走特才破格路子的最好机会。不靠乡里举荐,不靠世家人脉,单凭精通双语、熟稔西域匈奴风土的实打实才干,完全可以由近臣举荐、天子破格录用。
老仆还顺带打探到朝中掌管外事、通晓西域事务的朝臣名姓,大多是曾经随卫青出征、或是有过出使经历的中层大夫,性情有刚正、有圆滑,派系各有归属,我默默把这些人名和性子记在心里,日后便是借力的突破口。
听完所有消息,我挥手让老仆下去,叮嘱他守口如瓶,切莫对外泄露半个字,照旧如常过日子便可,不必刻意避讳旁人。
老仆领命,躬身退下。
廊下秋风拂面,我望着远处沉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孝廉正路堵死,译官捷径却留了口子,这不正是为长安量身定做的机缘?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张骞归来,再寻朝中合适的近臣从中牵线,借着张骞忠勇之名、长安绝世之才,一举把人送进御前做译官近臣。
这边我暗自盘算布局,另一边,丞相李蔡已然按捺不住,悄悄布下了阴私后手。
李蔡自打儿子李豪被甑糕当街教训、对方又拒不登门道歉之后,表面装作大度释怀,对外闭口不提此事,维持着丞相雍容大度的体面,私底下却心胸狭隘,耿耿于怀。
在他眼里,张家不过是出使在外、朝中无根无依的人家,一个后生小子竟敢不给他丞相府半点颜面,若是就此忍下,日后京中世家都会看轻他李家威严。
可他又不能明目张胆以权势欺压孩童,那样落人口实,遭士林非议,也会惹武帝不喜。于是老谋深算的李蔡,便想出了一招绵里藏针、暗中埋伏的阴毒法子。
他暗中召来自己心腹门下的几位御史,平日里专司监察弹劾、捡拾朝臣过错,最擅长从陈年旧账里挑毛病、从过往履历里揪瑕疵。
李蔡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几人,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张骞昔日随军出征,因迷路错失战机,按律当斩,后来出钱赎罪才得免死,此事诸位应当都还记得。此人性子耿直,不懂圆滑,如今远使西域,看似劳苦功高,实则行事鲁莽,过往军旅之中,未必没有疏漏过失。”
几位御史都是人精,瞬间听懂了丞相的言外之意。
李蔡接着淡淡吩咐:“你们暗中翻查旧档,梳理张骞历年从军履历、随军战绩,但凡有半点疏漏、半点过失、言语不妥之处,都一一记录在案,不必急于弹劾,暂且存档备用。”
“待他日张骞自西域归来,入朝复命、论功行赏之时,便是用上这些东西的时候。到时候只需轻轻递上弹章,挑其过往过失、行事鲁莽之由,便可压其封赏、抑其仕途,叫他难登高位,也算是替我儿出了这口恶气。”
这番算计,可谓阴险老道。
不当下撕破脸,不直接追究孩童斗殴之事,而是绕开明面,从朝堂规矩、过往履历入手,抓住张骞曾经迷路失机的把柄,无限放大,悄悄收集黑料,只等他归来论功时半路截胡,打压仕途、削减恩宠。
既落不下以权压人的把柄,又能顺理成章报私仇、压张家,还能彰显御史监察本职,一举数得,不愧是能爬到丞相之位的老狐狸。
心腹御史领了授意,立刻暗中去翻查官衙旧档,细细搜罗张骞从军以来的所有言行、战绩、过失,一字一句抠字眼,半点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摆明了要鸡蛋里挑骨头,罗织细微过错,留作日后掣肘之用。
长安城的朝堂深处,一张针对张骞、针对张家的无形大网,已然悄然织起。
这些隐秘的朝堂暗斗,堂邑侯府的人全然不知。
长安依旧每日闭门苦读,跟着甘父钻研胡语、熟记西域山川部族;甑糕依旧我行我素,街头闲逛,路见不平便仗义出手,活得无忧无虑;府中上下依旧岁月静好,全然不知外面朝堂早已暗流汹涌,有人憋着坏心思,等着张骞归来就下绊子。
唯有我,洞悉两边局势,心里明镜一般。
李蔡想翻旧账、捏黑料、打压张骞仕途,心思虽毒,却也并非无解。
只要长安能提前踏入朝堂,做了天子近臣,日日伴在武帝左右,时常在御前说起西域风土、边民疾苦,顺带潜移默化提及张骞出使的艰辛忠义,先在天子心里埋下信任与感念的种子。
等到李蔡指使御史递上弹章、揪着陈年旧账发难时,武帝心中已有先入为主的好感,再加上长安在旁适时委婉辩解,李蔡那点阴私算计,便很难奏效,反倒容易显得他小题大做、挟私报复。
再者,等长安站稳朝堂,有了自己的话语权,日后也能暗中护住家族,不至于任由李蔡这类权臣随意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