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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有牵绊难外露,巧筹前路定长安 ...

  •   我立在书房门外廊下,夜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慢悠悠拂过来,心底翻涌着百般滋味,像揣了一坛酿了许久的老酒,五味杂陈绕着心口打转转。
      血脉这东西当真是世间最玄妙的牵绊,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一扯,就能牵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眼前屋里坐着的两个少年,一个沉静内敛,一个跳脱活泼,眉眼间隐隐流转的轮廓,总能让我清晰感受到那份割不断的亲缘羁绊。
      只是我心底藏着穿越两世的惊天秘密,这般荒诞离奇的经历,若是贸然吐露,别说他们一时难以接受,恐怕还会把我当成异类,心生隔阂,渐渐疏远。这年头世人皆敬鬼神、忌怪异,谁能接受一个凭空出现、来历不明的女子,还藏着跨越生死轮回的秘辛?我只能把满腔的亲近与感慨死死按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只是寻常旁人,不敢流露半分真情。
      正暗自沉吟思忖间,书房里传来了甑糕那脆生生、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吐槽声,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依我看啊,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乌孙女子,定然是父亲出使乌孙时在外结识的!保不齐就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把父亲迷得晕头转向,才这般处处护着她。父亲也真是的……怎就这般容易被女子魅惑了!”
      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瞬间只觉得脑门突突直跳,忍不住抬手扶额,满脸哭笑不得。好家伙,真是后生可畏啊!自己这便宜儿子,居然躲在背后偷偷吐槽亲妈魅惑亲爹,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一时间我手都有点痒痒的,心底那股想推门进去揪着他耳朵好好训一顿、甚至直接上手揍两下的念头,简直按捺不住。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虎头虎脑,背地里碎碎念的本事倒是一流,小小年纪就学会背后编排长辈了,真是欠收拾!
      我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想揍人的冲动,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淡定淡定,孩子还小,嘴碎一点正常,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免得待会进去绷不住气场。
      平复好起伏的心情,我提起手中沉甸甸的食盒,抬手轻轻推开书房木门,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面上端起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神色,淡淡开口:“吃饭了。”
      说罢便将食盒稳稳放在案几旁,一样一样把里面的吃食往外端。满满一大盆喷香的炒米配鲜醇羊汤,奶香味十足的奶酪块码在白瓷碟里,还有乌孙老爹临走前硬生生往我行囊里塞的各色风干肉条、熏肉脯,再配上西域特有的葡萄干、沙枣、无花果干等各色干果,七零八落摆了满满一小桌,琳琅满目,香气瞬间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长安与甑糕二人依言在小几旁跪座。长安性子沉稳克制,纵然鼻尖萦绕着诱人的香气,也依旧端得住仪态,端坐静待用餐,半点不露急切之色。
      可甑糕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本就天性跳脱、嘴馋贪吃,一看见满桌从没吃过的西域美食,眼睛瞬间亮得像夜里发光的琉璃珠,压根绷不住矜持,直接乖巧跪坐在小几边,身子微微前倾,眼巴巴盯着满桌吃食,那模样活像看见了满桌小鱼干的馋猫,可爱又好笑。
      我拿起瓷碗,先给二人各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舀了足量金黄喷香的炒米,细细泡进羊汤里,热气氤氲,香味更浓。
      长安拿起玉柄调羹,从容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便送入口中,汤汁入喉的瞬间,他动作微微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诧,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细细回味着口中鲜美的滋味。
      反观一旁的甑糕,半点斯文形象都顾不上了,直接双手捧着瓷碗,大口大口就往嘴里灌汤。我见状连忙伸手轻拦,柔声叮嘱:“汤刚出锅,滚烫得很,慢些喝,别烫到舌头。”
      甑糕却顾不上回话,飞快咽下口中的汤,咂了咂嘴,眉眼间满是满足,小声感叹道:“这汤也太好喝了吧!我好久都没喝过这么鲜醇入味的羊汤了,比长安城里酒楼做的还要美味十倍!”
      长安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像个细心的侦探,总想从我一言一行、眉眼神色间窥探出他想要的答案,仿佛想扒开我层层伪装,看清我真实的来历与心思。
      我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问道:“这饭菜味道尚可?合你们的口味吗?”
      甑糕闻言,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脸雀跃,嘴里连连念叨:“好吃!太好吃了!这炒米羊汤的味道,简直跟阿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捂住嘴巴,眼神略带慌乱,赶紧低下头埋头扒饭,不敢再多言语。
      我心中暗自发笑,这事本就是绕不开的话题,索性也不刻意回避,主动从容开口:“没错,我这做饭的手艺,确实是跟着我阿妈学来的。你琪琪格姨妈的厨艺,与我阿妈同源,皆是跟着萨日太太习得,手法用料如出一辙,味道自然格外相似。”
      顿了顿,我看着埋头干饭的甑糕,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甑糕,我问你一件事,你只管如实说来。若是说得诚恳实在,我明日便给你做更多西域特色的美味吃食,保管让你吃得尽兴。”
      甑糕一听有好吃的诱惑,立马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一脸爽快:“表姐尽管问便是,我定然知无不言,绝不隐瞒!”
      我顺势切入正题,神色平静地问道:“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长安街头,把丞相李蔡的小儿子李豪给打了一顿。甘父打算带你登门去李家赔礼道歉,你却执意不肯,拒不认错,这究竟是为何?”
      一提这事,甑糕顿时放下碗筷,小脸涨得通红,眉宇间满是愤愤不平,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委屈,愤愤道出原委:“那李豪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平日里在长安街头横行霸道,仗着自家老爹是当朝丞相,就肆意欺凌往来的草原边民,蛮横至极!”
      “我那日路过撞见,实在看不过去,便上前与他理论。谁知他非但不知理亏,反而出言不逊,张口就辱骂我是匈奴野孩子,还说那些安分守己的边民都是卑贱庶民,天生低人一等!”
      “我听闻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岂能任由他这般肆意折辱旁人?当即就上前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实则我也没下重手,不过用鞭子轻轻抽了他几下,他就娇气十足,当场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半点丞相公子的骨气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罢了!”
      “可好笑的是,事后听说甘父要带我登门道歉,他立马就改口,谎称被我打得重伤卧床,动弹不得,分明就是故意装病讹诈,想借着家世施压逼我低头!我明明占理在先,凭什么要委屈自己上门赔罪?我偏不去,看他能奈我何!”
      我静静听着他一番慷慨陈词,心底暗自思量。这李蔡乃是李广的族兄,世人皆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李广一生征战沙场,功勋卓著,却至死都没能如愿封侯,成了毕生憾事。反观李蔡,政治手腕圆滑高明,仕途一路顺遂,不仅官至当朝丞相,还受封乐安侯,足以见得此人深谙朝堂规则,根基稳固。
      但抛开朝堂权势不谈,单论这件事,甑糕做得并无半分过错,纯属路见不平、挺身而出,骨子里透着一股正直侠义的性子。想到这里,我当即微微点头,神色郑重地开口:“这件事,你做得没错。你阿爹平日里也常教诲,做人不可怯懦退让,遇上无端欺辱,便要把心怀歹意、想欺负你的人打服打怕,守住自身底气。既然错不在你,便无需委屈自己去李家登门道歉,日后若真有什么风波纠葛,自有我替你出面应对,不用你担惊受怕。”
      甑糕本以为少不了一番说教,甚至还要被逼着低头认错,万万没料到我居然会这般无条件站在他这边,当场愣住,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意外惊喜。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凑到我身旁,小手紧紧扯住我的衣袖,睁着圆圆的眼睛,急切地追问:“表姐,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当真不用我去道歉?父亲那边也不会责怪于我吗?”
      我看着他一脸忐忑又期待的模样,温和点头,语气笃定无比:“自然是真心话。若是错在你,我定然不会纵容,就算拖着也要抽着你去登门赔罪;可若本就不是你的过错,我便定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甑糕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越发亲昵地拉着我的衣袖,一脸认真地表态:“表姐放心!从今往后,我甑糕定然事事听表姐的吩咐,绝不违逆半分!”
      我忍不住莞尔失笑,故意调侃着打趣他:“你能乖乖听话就已是万幸,我可不敢奢求你事事顺从。只求你往后别躲在背地里偷偷吐槽编排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谢天谢地了。”
      一旁沉默用餐的长安闻言,连忙出声制止,神色带着几分沉稳的严肃:“甑糕,休得胡乱妄言,不可对表姐失了分寸。”
      甑糕经他一提醒,这才猛然想起,我们之间身份立场本就微妙,算不上真正的亲近无间。他吐了吐舌头,俏皮地朝长安做了个鬼脸,乖巧低下头,继续埋头喝汤吃饭,不再多言。
      一顿晚饭吃得安稳惬意,满桌西域吃食也被二人吃得干干净净。用过饭后,我便独自起身返回居住的西厢房。
      回到住处,侍女早已将屋内收拾得整洁雅致,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管家送来的府邸账册与人花名单。两名侍女垂手侍立在一旁,身姿恭顺,安静等候我的吩咐差遣。
      其实起初我本不愿身边留人伺候,素来习惯凡事亲力亲为。可耐不住堂邑父再三恳切劝说,执意说我孤身女子打理府中事务太过操劳,府中杂务、人情往来繁杂,一人根本分身乏术,总得有两个贴心侍女近身伺候、分担琐事。我拗不过他一番好意,也确实明白偌大府邸诸多事务繁杂,单凭一己之力难以周全,这才勉强应下,留下两名侍女随身听用。
      我坐在案前,伸手拿起厚厚的账册,低头细细翻阅核对,正看得入神之际,门外侍女轻声进来禀报,说长安求见。
      我心中微微一动,暗自揣度起来:这孩子素来沉稳内敛,平日里行事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会无事登门打扰,此刻特意深夜前来寻我,想必是心中藏着诸多疑惑,或是有什么心事想要问个明白。
      我当即吩咐侍女:“请他进来。”
      不多时,长安缓步走入屋内,对着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与疑惑:“表姐,吾心中有一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冒昧前来,想向表姐请教一二。”
      我抬眼示意他但说无妨,见他眉眼间满是犹豫顾忌,似是有诸多顾虑不便直言,便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两名侍女淡淡吩咐:“你们暂且退下,把房门关好,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两名侍女闻言立刻依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安静立在廊下值守,屋内瞬间变得静谧无声,再无外人打扰。
      长安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再无半点旁人耳目,这才缓步走到我面前,目光直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语气直白又锐利:“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这般纵容偏袒甑糕当众打人?你这般行事,到底居心何在?”
      我迎着他直白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从容不迫地开口反问:“那你且说说,在你看来,是甑糕动手打人做错了,还是不肯登门道歉做错了?”
      长安略一沉吟,直言不讳:“不论缘由如何,当众动手伤人,本就是失了礼数、坏了规矩,打人之举便是错了。”
      我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缓缓开口:“我倒不觉得甑糕此举有何过错。古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偌大天下万里河山,皆是天子的疆域;四海之内所有百姓,尽是天子的臣民。那些漂泊在长安的草原边民,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本就是大汉天子治下的子民。”
      “当朝丞相之子李豪,仗着家世权势,当众肆意欺凌天子臣民,出言折辱贬低边民,目无法度、藐视苍生,往大了说,这便是对天子的大不敬!既然他先失规矩、先辱臣民,甑糕路见不平出手教训,有何不可?为何不能打?”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理兼备,长安怔怔看着我,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愣在原地细细回味这番道理。
      我见状,趁热打铁,继续缓缓剖析道:“你心底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甑糕打人对错,也不是什么世俗礼数规矩。你真正顾虑的,无非是李蔡身为当朝丞相,位高权重、根基深厚,他的儿子被打,我方又不肯低头道歉,怕他怀恨在心,日后借机记恨,在朝堂之上暗中进献谗言,借机打压针对你父亲张骞,连累家族罢了。我说的,可对?”
      长安被我一语戳中心底最深的顾虑,眼神微动,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坦然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忧心:“表姐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忧。父亲此前随军出征,只因途中迷路错失战机,按军法本当论罪处斩,幸亏族中亲友四处筹措,凑齐数万钱财赎罪,才勉强保住父亲性命,免去一死。”
      “如今父亲远走西域出使,身在千里之外,我们兄弟几人留在京城,向来行事小心翼翼、低调内敛,不敢轻易与人结怨。我实在担心,此番得罪李蔡,他心胸若是狭隘,定然会怀恨在心,日后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恶意诋毁,势必会对父亲的仕途与安危大为不利。”
      我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地说道:“你这份顾虑绝非多余,看得也算长远通透。只是草原上自古流传着一句至理名言:若想不被狼群终日追赶撕咬,便不能一味被动躲避、束手待毙,反倒要主动挺身,前去追赶狼群,掌握先机。”
      “如今你们只知道小心翼翼防备旁人在朝堂构陷你父亲,一味被动隐忍退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防着别人进谗言,倒不如主动谋划,在朝堂之中培植自己的助力,有人愿意为你父亲仗义执言、居中周旋,到那时,何须再这般谨小慎微、惶恐不安?”
      长安听得一脸茫然,眉头微蹙,满脸困惑地问道:“道理我都懂,可我张氏一族并无族人在朝堂身居官职,朝中无依无靠,又何来人手能替父亲周旋说话?这根本无从做起啊。”
      我目光定定看着他,眼神笃定,一字一顿,语气清晰有力:“能替你父亲说话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
      长安满脸震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满眼难以置信,连连摇头:“我?我不过一介少年,无官无爵,无功无职,又如何能踏入朝堂,在圣上面前为父亲进言?这实在太过不切实际!”
      “你完全可以!”我语气坚定,缓缓给他剖析前路,“你自小生长草原,精通汉语、匈奴双语,对匈奴部族风俗、山川地貌、人情习性更是了然于心,熟稔无比。凭你这份本事,完全可以出任译官令丞一职。”
      “这官职虽说品阶不算显赫,算不上高官厚禄,却有旁人比不上的优势,时常伴侍天子左右,属于实打实的天子近臣。日日能面见圣上,时时能在御前侍奉,只要把握住时机,轻轻一言,便能在圣上面前为你父亲美言几句,排解谗言、化解危机,远比旁人迂回周旋管用得多。”
      长安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心动,神色明显松动,可转瞬又皱起眉头,面露难色:“道理我都明白,可如今大汉入仕为官,多是经由举孝廉之路,方可步入仕途。我如今年纪尚轻,尚且未被举荐为孝廉,无名无分,又怎能凭空就任译官令丞这般朝堂官职?”
      我嘴角扬起一抹淡然浅笑,神色从容淡定,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此事无需急于一时,时机尚未成熟而已。你只需暂且沉下心来,潜心修习学识,稳固双语与草原见识,静静等候便可。待日后时机来临,机缘到位,我自会帮你铺路搭桥。我只问你一句,若真有那日机会摆在眼前,你可愿意担起这份职责,入朝为官,护住你父亲,撑起整个家门?”
      长安听闻此言,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无比,周身气场骤然沉稳下来,他紧握双拳,猛地一拳轻砸在身前小几上,语气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的热血与担当:“只要能护住父亲安危,能为家族分忧解难,区区仕途官职,我有何不愿!但凡有一丝机会,我定然全力以赴,绝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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