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破离》藁川

8、人无再少年 昆仑大

　　昆仑大战的硝烟早已散尽，凛冽山风卷走了最后一缕煞气，也吹散了压在众人肩头多年的宿命枷锁。曾经剑拔弩张的山巅平台，如今只剩皑皑白雪与流云相伴，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从未发生。而远在商都王宫，雕梁画栋的大殿内，却弥漫着与这片安宁格格不入的怒火。

　　伊尹攥着那张薄薄的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炸开，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怒：“子至！！！”

　　竹简上的字迹肆意洒脱，全然没有半分商王世子该有的沉稳规整，寥寥数语，便将偌大的商国江山轻轻抛却——
　　「师傅，我思来想去，这深宫高墙、朝堂政务，终究不是我心之所向。比起端坐龙椅治理天下，我更想与江离一行人踏遍大荒山河，看尽人间风月。家族旁支的子绚聪慧仁厚，心性纯良，堪当大任，我已将他接入宫中教养，待他成年之前，朝政之事，便劳烦师傅多多费心了。
　　——有莘不破·留」

　　笔墨未干，人已远去。伊尹望着空荡荡的王座，无奈地长叹一声，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怨怼。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子至生来便不属于这四方宫城，他的魂，早就系在了大荒的风沙里，系在了那个一身白衣、清绝出尘的少年身上。这一纸留书，不过是他挣脱帝王宿命，奔向心之所向的必然罢了。

　　而此刻，早已卸下一身王室重担的有莘不破，正迎着大荒的长风放声大笑，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与肆意，仿佛挣脱了牢笼的飞鸟，终于能自在翱翔。

　　“哈哈哈，我自由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听那些繁文缛节，不用管那些朝堂纷争，只管和大家一起闯荡江湖，快意人间！”

　　江离走在他身侧，白衣被风拂得轻轻扬起，周身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风的气息，清冽又温柔。他侧过头看着笑得张扬的有莘不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调侃：“不破，你这般不辞而别，还把朝政丢给伊尹大人与子绚，当真无妨？我看你方才那通传音里，师傅的怒火，怕是能烧遍整个王宫了。”

　　“就是就是，不破哥哥，”芈压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小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我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伊尹大人的怒气，怕是等我们下次回商都，要被他狠狠教训一顿呢。”

　　有莘不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揽住江离的肩头，笑得一脸坦荡：“生气？生什么气！我可是早就替他安排好了一切，继承人选好了，朝政也有人暂代，他该偷着乐才是。再说了，我有莘不破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帝王，我只是想和我在意的人，一起走我们想走的路罢了。”

　　江离轻轻拍开他的手，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浓烈，嗔怪的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你呀你，永远都是这般随心所欲，凡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彼此相依的轮廓，少年人的情谊在风里悄然生长，甜蜜得如同春日初绽的繁花，无需言说，便已动人心弦。

　　羿令符走在队伍前方，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荒原轮廓，冷峻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柔和的笑意，回头看向众人道：“前方就是大荒原了，只要穿过这片荒原，便算是踏出了大商的国界，往后便是真正的海阔天空，无人能束缚我们。”

　　“大荒原！”有莘不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拉住江离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欣喜，“江离，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大荒原上！”

　　江离的目光望向远方苍茫的荒原，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寒冬。彼时他在荒原深处闭关修行，却被突如其来的少年打断，冰天雪地之中，那个身披裘衣、眉眼炽热的少年，就这样撞进了他平静无波的世界。

　　“我自然记得。”江离轻声应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会忘。”

　　“我跟你说，那时候我第一眼看到你，还以为自己是在冰天雪地里看花了眼！”有莘不破兴致勃勃地回忆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这荒无人烟、冰天雪地的大荒原，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清绝，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大荒里修炼成形的精怪，或是传说中的山神异兽，生怕一靠近，你就化作流光散了。”

　　江离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记得，某人当时不仅打断了我的修行，还冒冒失失地闯了我的结界，差点被灵气反噬。这件事，某人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有莘不破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挠着头尴尬地打哈哈，眼神飘忽不敢看江离：“这个……哈哈，江离，咱们不是说好了，过往糗事不再提了吗？你怎么还专门拿出来打趣我。”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荒原上的风都裹着欢快的气息。雒灵缓步走上前，心宗的灵气轻柔地萦绕在周身，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原来你们是在这里相遇的。只是这大荒原辽阔无边，又荒无人烟，风雪肆虐，寻常人独自前行都难，不破你当时还带着昏迷的我，仅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走出这片荒原？”

　　有莘不破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望向羿令符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这就要说起我与有穷商队的缘分了。当初我背着江离，凭着一股执念在风雪里往前走，可荒原的寒气太重，体力耗尽，没走多远便晕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有穷商队的马车里，暖意融融，身边还有人照料。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羿老大的父亲，有穷商队的上一任首领，在巡查荒原时发现了我们，将我们救回了车队。”

　　提及父亲，羿令符的神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与怀念。他想起了父亲为护商队、为守大荒百姓而陨落的场景，想起了父亲生前的谆谆教诲，想起了有穷商队一路的颠沛与坚守。

　　“父亲他……若是能看到今日这般场景，看到我们终于了结了宿怨，能安稳地行走在大荒之上，定然会很欣慰吧。”

　　风掠过荒原，卷起细碎的雪沫，仿佛在回应着他的思念。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甜蜜的氛围里，悄然渗入了一丝淡淡的悲伤，那是对逝去之人的缅怀，是对过往苦难的唏嘘。

　　一路前行，风餐露宿，却因身边有挚友相伴，倒也不觉辛苦。几十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祝融城。城内烟火缭绕，人声鼎沸，与大荒的荒芜截然不同，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却挡不住离别在即的伤感。

　　彭陆站在城门口，身上的衣衫早已换作了寻常百姓的布衣，褪去了往日的锋芒，眉眼间多了几分平和。他看着眼前朝夕相伴的伙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我该走了。”

　　有莘不破一愣，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臂，满脸不解：“彭陆，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踏遍大荒，游历四方，永不分离吗？怎么突然要走？”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彭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内，那里有他唯一的亲人，“我哥哥还在祝融城，他心智不全，像个孩子一般，离不开人照料。以前我一心想着闯荡，可如今纷争已了，我只想守着他，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安稳度日。你们也别再叫我彭陆了，那是属于江湖的名字，往后，我只是马蹄，一个守着兄长的平凡人。”

　　“好。”有莘不破松开手，眼底满是不舍，却也明白他的抉择，郑重地点头，“马蹄，祝你往后岁岁平安，衣食无忧，做个自在的平常人。他日我们路过祝融城，定会来看你。”

　　彭陆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祝融城的烟火之中，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从此江湖再无彭陆，只有人间一马蹄。

　　他刚走，芈压便站了出来，小脸上没了往日的调皮，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向有莘不破、江离与羿令符，深深鞠了一躬：“不破哥哥，江离哥哥，羿大哥，雒灵姐姐，桑哥哥，我也该离开了。从前我总是任性贪玩，把部族的公务全都丢给父亲，只顾着跟着大家一起闯荡。如今乱世已平，我也该回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做一个合格的少主，守护我的部族与百姓。”

　　羿令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好，不愧是芈压。去吧，我们终究会有重逢之日，待你坐稳少主之位，我们定会登门拜访。”

　　“随时恭候！”芈压扬起笑脸，眼中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下次你们来祝融山，我必定备好最好的美酒佳肴，与大家一醉方休！”

　　说完，他转身催动灵力，化作一道火光，朝着祝融内城的方向飞去，小小的身影，渐渐承载起了属于自己的使命。

　　离别仿佛会传染，一场又一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接连上演。

　　一行人走过巴国，桑谷隽望着故土的山川草木，想起了家族的责任与巴国的百姓，终究选择停下脚步，留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守护一方安宁。

　　走过毒火雀池，雒灵望着池中的熊熊烈火与氤氲灵气，心宗的修行尚需精进，她终究要留在此地，潜心修炼，探寻心宗的至高境界。

　　走过天山，有穷商队的众人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将江离的另一半灵魂完好归还，了却了多年的心愿。商队的伙伴们早已厌倦了颠沛流离，选择留在天山脚下，重建家园，安度余生。

　　走过君山，碧水悠悠，烟波浩渺，曾经热闹非凡的队伍，一路走，一路散，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到最后，茫茫大荒之上，竟只剩下羿令符、江离、有莘不破三人。

　　风掠过耳畔，带着淡淡的离愁，曾经八人同行的热闹，如今只剩三人相伴，甜蜜的相守之中，那抹悲伤愈发浓烈，像化不开的雾，萦绕在三人心头。

　　可生活终究要继续，有莘不破牵着江离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他看了一眼羿令符，又望向身边白衣胜雪的少年，终于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后来啊——

　　帝王弃了江山，侠客别了江湖，仙人归了山林。

　　有莘不破带着江离，远离了大荒的纷争，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秘境，归隐山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日栽花，夏日乘凉，秋日赏月，冬日围炉，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只有彼此相伴，岁岁年年。

　　而羿令符，依旧是那个驰骋大荒的侠客，守着有穷商队的遗志，行走在山川之间，偶尔驻足，便给身边的孩童讲述那些年大荒的故事。

　　多年后的祝融城，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墙上，温暖而静谧。一群孩童围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眼里满是期待，不停地追问着。

　　“伯伯，后来呢？后来还有什么故事？”
　　“对呀对呀，羿令符羿大侠呢？他最后怎么样了？还有江离仙人，有莘不破大侠，他们真的一直在山林里生活吗？”

　　中年男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淡淡的怅惘，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羿令符。他轻轻拂去衣上的尘埃，摸了摸身边孩童的头，声音温和而悠远。

　　“后来的故事啊，就是明天要讲的了。”

　　他缓缓站起身，腰间盘绕的银环蛇轻轻动了动，印证着他的身份。

　　“好了，小家伙们，快回家吧，别让家人担心。我啊，还有一场迟来多年的相聚，要去赴约呢。”

　　晚风卷起他的衣袂，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一生的挚友，有那段藏在大荒风沙里，甜蜜又悲伤，终究圆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