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破离》藁川

7、尘心归月 九鼎宫

　　九鼎宫沉寂如渊，青白石阶浸着微凉暮色，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江离立在阶前，白衣纤尘不染，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困惑，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那份空落自从回到此处便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侧首看向身旁静立的雒灵，声音轻缓，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茫然：“雒灵，自都雄魁大人为我恢复记忆后，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这些时日，他反复检视过自己的神识，过往记忆清晰分明，并无半分残缺。可心底那处莫名的空缺，却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不是遗失了某段往事，而是一种更贴近本心的情愫，不知所踪。

　　雒灵望着他眉宇间的困顿，眸中掠过一丝担忧，轻声问道：“需要我为你探查一番吗？入你灵台一探，或许能寻到缘由。”

　　江离没有半分迟疑，轻轻颔首：“好。”

　　话音方落，雒灵便闭上双眸，一缕柔和神识悄然探出，缓缓没入江离灵台之中。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江离屏息以待，只觉神识间掠过一阵温凉触感。不知过了多久，雒灵的神识骤然一顿，似是撞见了什么惊人之物。

　　再睁眼时，她神色凝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这！竟然是无是非。”

　　“无是非？那是什么？”江离眉峰微蹙，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更不知是何种秘术，心中疑惑更甚。

　　雒灵定了定神，缓缓解释道：“无是非，是师傅的秘技，能够操控、篡改、抹除他人的情感、记忆倾向、好感与厌恶，可定向消除特定情愫，重塑心智认知。我曾以为你恢复记忆后心系夏国，才会对不破那般疏离冷淡，如今看来，是师傅剥夺了你对有莘不破的情感，你才会变得如此冷漠。”

　　江离薄唇微抿，指尖悄然收紧。原来那些莫名的疏离与心不在焉，并非自己本心所愿，而是被秘术强行剥离了牵挂。他抬眸看向雒灵，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可解？”

　　雒灵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可解，但需要一些时日。我会在你的灵台刻下一道阵法，以阵法之力缓缓消解秘术禁锢，三天后便可彻底解除。”

　　“三天吗。”江离低声重复一句，望向远方沉沉天际，不再多言，只静待三日之期到来。

　　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昆仑山顶云雾翻涌，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将天地染成一片柔和银白。一位如月般洁白无瑕的少年盘腿端坐于青石之上，正是江离。此刻他灵台之内，那团困扰许久的紫色雾气正一点点缩减、消散，最终彻底消融于神识深处，再无半分痕迹。被禁锢的情愫缓缓归位，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温柔，悄然漫过心尖。

　　山径之上，一道健硕挺拔的身影快步而来，步履急促，带着满心急切，正是有莘不破。他一路奔至山顶，一眼便望见月下的江离，呼吸微促。

　　江离缓缓睁开眼，看向他，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有莘不破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执拗：“江离，跟我走。”

　　江离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决绝：“我太一宗世代与夏国绑定，早已无法分割。如今夏国已亡，终是要有人来殉的。”

　　“我们……我们可以找别人替你。”有莘不破脱口而出，满心只想将人带走，只要能让江离活下来，他愿意不计一切代价。

　　江离闻言微怔，眼中满是震惊：“不破，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在他印象里，有莘不破向来磊落坦荡，从不会生出这般推诿避责的念头。

　　有莘不破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恳切：“是，江离，我就是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变得暴虐无度，会让商国生灵涂炭。你留下吧，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王，只有你才能阻止我。”

　　话音未落，一旁树影微动，羿令符缓步走出，面容刚毅，语气沉缓：“江离，夏国已经灭了，不必再有人为此付出性命。太一宗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可你自己，也是苍生中的一员。”

　　江离望着眼前二人，心头满是挣扎。他何尝不想与他们一同离去，可宿命枷锁早已缠身，由不得他随心所欲。他轻叹一声，指尖微动：“羿老大，我……很想跟你们走，但这一切早已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语罢，翠绿藤蔓自地面骤然滋生，柔韧却有力地裹住有莘不破与羿令符，缓缓向外推去。

　　“江离——”

　　二人刚被藤蔓送出山顶，便见九尊大鼎之中飞出一道璀璨金光，径直笼罩住江离的身躯。金光炽烈夺目，不过片刻便缓缓散去，原地只余下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静静躺在地上。

　　有莘不破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将那具冰冷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如同被撕裂，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戾气：“江离！江离！不该是这样的……你若真就这么去了，这天下谁还能拘得住我，谁还能拦得住我心头的杀念！”

　　凄厉的呼喊在山顶回荡，雒灵与桑谷隽、芈压等人闻声迅速赶来，眼见此景，皆是神色一沉。

　　雒灵望着被有莘不破抱在怀里的江离，心底轻叹，随即开口，声音沉稳：“不破，别喊了，我能救他。”

　　有莘不破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瞬间燃起希望，颤声问道：“真的？”

　　“是，只需我与苍穹合力，便有可能令他起死回生。如今昆仑入口即将关闭，你们必须尽快离开。”雒灵语速极快，提醒众人秘境时限将至。

　　有莘不破抱着江离，指尖微微颤抖，满心都是不舍与挣扎。

　　雒灵见状，轻声劝道：“不破，江离一定不希望醒来之后，看到的是一个濒临毁灭的商国。”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深陷绝望的有莘不破。他深吸一口气，将江离轻轻放下，目光变得坚定无比：“好，我走。我会成为商王，等江离醒来，给他一个欣欣向荣的大商。”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离，转身随同众人一同离去，背影决绝，藏着三年为期的等待。

　　时光荏苒，三年岁月匆匆而过。

　　是夜，商国王宫勤政殿内灯火长明。已然登基为王的有莘不破身着玄色王袍，褪去了年少轻狂，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威严，正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忽然间，一股熟悉至极的清浅气息悄然萦绕鼻尖，刻入骨髓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他手中朱笔骤然落地，来不及多想，猛地起身，大步冲出殿外。

　　月光如水，庭院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谪仙之姿，一如往昔。

　　有莘不破望着那道身影，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满是三年的思念与期盼：“江离！”

　　月下之人缓缓回眸，唇角漾开温柔笑意，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王，轻声开口，穿越三年光阴，清晰落在他耳畔：“我回来了，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