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恶魔的爱情》彼且奚适焉

4、第 4 章 骑士眼

　　骑士眼球上的金色依然存在，但他的眼神不再是被操纵的空洞，而是转换成了茫然。

　　如果恶魔还醒着，见到这一幕，他会立刻从骑士怀里跳下去然后开始逃命，因为这种情绪的波动意味着被操纵者脱离了控制。

　　很不幸，恶魔此时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中。

　　但幸运的是，骑士并不打算动手。

　　在听见恶魔低声的呓语后，骑士停住了脚步，他环顾四周将恶魔放在一棵树下。

　　紧接着就开始卸去身上的重甲。

　　他很快就将那些冰冷沉重的金属制品在地面上堆成了一小堆，只剩下披风被他握在手中。

　　他回头看向恶魔的方向。

　　恶魔黑色的碎发从他的两角之间垂落下来，此刻光穿过树叶，零散的光斑落在恶魔侧脸上，照亮了他眼下已经干涸的血痕，光摇摇晃晃，梦也摇摇欲坠。

　　风穿过恶魔敞开的胸腔，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返回身体，恶魔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骑士用披风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

　　温暖的体温不再有阻隔，于是恶魔的痛苦被短暂地安抚。

　　晚春的风温柔且和煦地从大地路过，吹动树叶，摇动草叶，地面上那道行走的影子也带上了柔和的晃动着的毛边。

　　披风垂下的一角就在风中摇摇晃晃。

　　恶魔迷茫地揭开身上盖着的披风，他从床上坐起来，四周的环境陌生又熟悉，旁边还坐着个不知道守了多久的骑士。

　　恶魔吓了一跳：“你怎么一直在这？”你不是应该在魅惑的效果下将我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离开紧接着魅惑失效什么也不记得地回教堂吗？

　　恶魔对自己的处境表示不理解以及担忧。

　　“这是我家。”

　　“……那我要走。”

　　“不行。”

　　“为什么？”恶魔不可置信地问，不信邪使劲拽了拽绑在自己脚踝上的锁链，锁链另一头连接着床脚，如果没有这东西，他醒来发现不对第一时间就跑了，哪还会跟骑士多废话。

　　但是锁链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铸造的，恶魔连一条接缝都找不到，更别提挣脱了。

　　“心脏没安好。”骑士依然言简意赅。

　　恶魔愣住，他低头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试探着将手摁向那里的皮肤，平整光洁的触感下伴随着微弱的跳动。

　　“为什么？”恶魔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骑士的脸，他想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骑士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你知道那个流传很广的传说吗？”

　　“你的理由和你接下来要告诉我的故事有关？”

　　“是的，我是那个故事一部分。”骑士笑了笑，笑容里带了点无奈的味道。

　　他接着讲下去。

　　三千七百年前，有一只年轻的恶魔即将迎来标志着成年的第一次狩猎，野心勃勃的青年将目标定在了天上。
　　在穿过地狱的大门后，年轻的恶魔纵身一跃跳进了大门前的那条河里。
　　那条河从天堂垂下，一路奔流到这里来，如果进入河内的生灵拥有这世上的所有美德，河水会倒流带着这位生灵进入天堂。
　　恶魔不可能拥有所有的美德。
　　但是恶魔会游泳。
　　于是恶魔怀抱着他的梦想，从河流的终点开始一路逆流，最后奄奄一息地倒在天堂门口。
　　在天堂门口值守的天使发现了他。
　　于是一段离奇的爱情开始了。
　　但是规则拒绝了这段爱情，它试图将二者拆分无果，于是愤怒地降下惩罚——

　　恶魔有些无聊地托着下巴听骑士讲述这段故事，骑士将故事讲得非常干涩，恶魔听得几乎要睡过去。

　　所以他急不可耐地在结尾处打断了骑士：“我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规则暴动，天使被撕成碎片，恶魔不知去向，很多种族的吟游诗人都愿意唱这个故事的。”

　　“不，不是这样的。”骑士的眼睛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天使是规则的宠儿，它要撕碎的其实是那只恶魔。”

　　恶魔猛地清醒过来，他忽然想起骑士讲述这个故事的前提——骑士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恶魔抱着身上的披风向后蹭了蹭，退到床铺的角落里去：“劳驾，我想多问一句，您……是故事里的那个天使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您是……？”

　　“恶魔，那只幸运的、被天使选择了并且深爱着的恶魔。”骑士眼睛里那些柔软的情感满溢出来。

　　“在规则即将撕碎我的前一秒，天使抱住了我，故事的真面目是这样的。”

　　恶魔缩在角落，目瞪口呆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不过还好，已经陷在回忆里的骑士并不需要有人回应，他自顾自地向下说着。

　　“规则误伤了天使，抱着我的天使变成了碎片，我向那些碎片追去，试图挽回些什么，但是它们就如同流沙一样从我的手中散去了。”
　　天使的碎片随着一场大雨向四面八方坠去，恶魔徒劳地追随其后，最后在一滴雨中握住了第一片碎片。
　　恶魔捧着那片散发着宝石光芒的碎片迷茫了很久，直到那场大雨降下的水分重新蒸发回云层，一场小型的降雨才发生在恶魔的脸上。
　　三千七百年间，恶魔一直在各方游走，不断收集天使的碎片。

　　“你的眼睛里有一块碎片。”骑士笃定地说。

　　“所以你要我的眼睛？”恶魔松了一口气，他抱着披风，从角落里爬出来，凑到骑士面前，“可以的，你救了我，我用我的眼睛愿意报答你。”

　　恶魔抓起骑士的手压在自己脸侧，低垂的睫毛如同雏鸟的羽翼一样轻轻扫过骑士的指腹：“我愿意的，你可以把它们完整地从我的眼眶里取出来，只是……”

　　恶魔又往前蹭了蹭，头颈柔弱地依靠在骑士那只手上，脚踝上的锁链跟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恶魔试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无害的姿态：“只是求你放我走好不好。”

　　骑士茫然地看着恶魔深棕色的猫瞳：“可是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金色……”

　　“……？”恶魔的瞬间僵住，“你嫌弃我的眼睛颜色？”

　　“真的是金色的。”骑士的神情低落下去，“不是现在这种颜色。”

　　“你当我是女巫，一瓶魔药下去眼睛就变色了？”恶魔没达成目的，也懒得费力气伪装柔弱，把床上的披风一抓重新回到床铺的角落里缩着，他躲在披风下小声地嘟嘟囔囔，“我的眼睛颜色也很漂亮的好不好。”

　　“你在教堂草坪上的时候眼睛就是金色的，还有金色的眼泪！”
　　骑士魔怔一样扑上床，把恶魔从披风里挖出来，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恶魔瞳孔骤缩。

　　“……那是技能。”

　　“那就再用一次。”

　　“不行！”

　　“为什么？”这次轮到骑士来问这个问题了。

　　恶魔抓着披风边缘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因为……”恶魔干咳了一声，“因为伤养好了才能用出那个技能。”

　　“你需要多久？”骑士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把躲在披风下面的恶魔又小心埋了回去。

　　“等我翅膀长好的时候吧。”恶魔在披风下面闷闷地说，“环境安稳的时候，能恢复得快一点。”

　　“好。”骑士点点头，“你可以在我的房子里养伤，这里是我的房子，没有人会来。”

　　“那我需要一床崭新的被褥。”

　　骑士本来想叮嘱恶魔不要再房子里随意破坏的话一下子被噎回去，他视线下移，落在恶魔露在外面的双脚上。披风不够长，恶魔蒙住了脑袋，就盖不住脚，不长的一段对话下来，恶魔的双脚已经冻得发白，人类形态下的指甲隐隐透出灰紫色。

　　骑士沉默了一会，缓慢吐出来一个“好”字。

　　他很快就抱来一床新的被褥，推门的瞬间，屋内一片寂静，恶魔还在那个角落，保持着骑士离开前的姿势蜷缩成一团。

　　骑士心跳忽然空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