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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敲门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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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苏念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陆辞渊怀里弹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蹿到了床的另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谁?”陆辞渊皱眉,语气不太友好。
“少爷,您点的餐送过来了。”门外是服务员的声音。
“等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接过餐车,然后迅速关上门。
餐车上摆着两份套餐:一份是班尼迪克蛋配烟熏三文鱼,一份是中式皮蛋瘦肉粥配小笼包和几碟小菜。还有两杯鲜榨橙汁,一壶热红茶,和一小篮刚出炉的可颂面包。
“你点的也太多了。”苏念安裹着被子挪过来,看着满餐车的食物,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点了一些,”他把餐车推到床边,“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吃不完的放着。”
苏念安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碗皮蛋瘦肉粥上。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一点葱花和油条碎,看起来就很香。
“吃这个?”陆辞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
他把粥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又把小笼包和几碟小菜一一摆好。苏念安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的Q弹和瘦肉的咸香融在米汤里,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勺子每次只舀半勺,送到嘴边的时候会轻轻吹一下。陆辞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可颂面包,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她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粒米。
“看你吃就够了。”他说,伸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擦掉。
苏念安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差点呛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递了一杯橙汁过来。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橙汁冲淡了嘴里的温热,舒服多了。
“你下午有安排吗?”他咬了一口可颂,漫不经心地问。
“下午……我要回学校,明天有早课。”
“明天是周一,你周一下午不是没课吗?”
苏念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周一下午没课?”
“你上次跟周姐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他看起来整天漫不经心的,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下午……”他试探性地问,“再待一会儿?”
苏念安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回学校,把昨晚和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都锁进记忆的某个角落,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整理书架、备课、做作业。但她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酒店的地毯上,暖洋洋的。她的身体还酸着,他的T恤穿在身上很软很舒服,粥很好喝,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笑的样子也很好看。
“那……再待一会儿。”她说。
陆辞渊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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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后在酒店待到了傍晚。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慢到苏念安觉得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记住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快到她一抬头,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他们窝在床上看电影。陆辞渊用酒店的电视投屏,翻来翻去选了一部老片子——《爱在黎明破晓前》。苏念安没看过,他也没看过,只是随机选的。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火车上相遇,在维也纳的街头漫步,聊了一整夜,从天亮聊到天黑,从天黑又聊到天亮。他们聊爱情,聊人生,聊男人和女人为什么总是无法理解对方。苏念安靠在陆辞渊的肩膀上,看着屏幕里两个人在唱片店的试听间里听一首情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偷偷地看对方。
“他们在干什么?”她问。
“在互相喜欢,”他说,“但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天亮以后就要分开了。他们只认识了一个晚上。”
苏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屏幕里的两个人终于吻在了一起,在维也纳的晨光里,背景是蓝色的多瑙河。
“如果是你,”她忽然问,“你会说吗?”
“会,”他没有犹豫,“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苏念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像一个人形的靠垫,有温度,有心跳,偶尔会动一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始终没有把她推开。
电影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在闪烁。片尾曲放完,屏幕上滚过一长串字幕,然后回到了选片界面。
“我该走了。”苏念安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辞渊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念安没有再拒绝。
她换上已经干了的牛仔裤,把自己的T恤塞进帆布包里。他的白色T恤她换下来叠好,放在床边。换衣服的时候,她让他面壁站着,他乖乖地照做了,但嘴里一直在念叨“我又不是没看过”。
“你闭嘴。”她一边套牛仔裤一边说,腿还有点软,穿裤子的动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听到动静想转过来,被她一声“不许动”定在了原地。
收拾好之后,两个人一起下楼。陆辞渊去前台办退房,苏念安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等他。大堂里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有挽着名牌包的名媛,有一家几口出来度假的游客。她站在角落的绿植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件变了形的白T恤,背着磨白了角的帆布包,和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格格不入。
陆辞渊办完手续走回来,看到她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白花。周围是喧嚣的、光鲜的、行色匆匆的人群,只有她是静止的,干净的,不染纤尘的。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
苏念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牵她的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她知道,对他来说也许真的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是陆辞渊,陆家的少爷,翡翠山庄十八号的主人,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牵一个女孩的手,对他来说大概就像买一杯咖啡一样简单。
但对她来说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人群中牵起她的手。不是为了过马路,不是为了拉她一把,不是为了在拥挤的人群中不让她走散——只是因为想牵。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收紧了一下,回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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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酒店的停车场里,过了一夜,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陆辞渊拉开后座的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南城晚高峰的车流里。苏念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被风卷起来,贴在某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然后又飞走了。
车里放着音乐,是某个她没听过的乐队,主唱的声音很低沉,唱的是英文歌,歌词她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关于告别和远行。
“你饿不饿?”陆辞渊问,手指摩挲着苏念安的指甲。
“不饿,中午吃得很饱。”
“那渴不渴?”
“也不渴。”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苏念安想了想:“没有。”
“那就不急着回去,”他和前面的司机说了几句,司机之后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一条小路。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笑眯眯的说。
车子在一片湖边停下来。这里是南城的一个湿地公园,傍晚的时候人不多,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湖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橘红色的晚霞和深蓝色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水彩画。
陆辞渊下了车,走到湖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苏念安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晚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芦苇的清香,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
他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
“穿着。”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斗篷。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
“我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经常来这个地方。”
苏念安安静地听着。
“我爸我妈没空管我的时候,家里的阿姨就会带我来这里玩。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修得这么好,就是一片野湖,岸边全是芦苇,比我还高。我钻到芦苇丛里,阿姨找不到我,急得直哭。我就躲在里面偷笑。”
他的嘴角翘起来,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找到了我,打了我一顿,”他笑了,“然后回去跟我爸妈告状。我爸妈说‘小孩子调皮正常,下次看紧一点就行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躲进去,是不是因为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想让他们多陪陪我。”
苏念安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所以你经常躲起来?”她问。
“以前是,”他说,“后来不了。后来我发现,躲起来也没人找。”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在晚风里。苏念安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层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湖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湍急的、汹涌的。
“我找你。”她忽然说。
陆辞渊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你再躲起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会找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那句“躲起来也没人找”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奶奶去世以后,她也曾经躲起来过——躲在村后的麦垛里,躲在学校的厕所里,躲在放学回家的每一条可以绕远的小路上。她躲起来,等着有人来找她。但从来没有人来过。
她不想让别人也体会这种感觉。
陆辞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在他的瞳孔里燃烧,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温暖而透明。
“那你说话算话。”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用力拉了一下,像小时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仪式。
“拉钩了,”他说,“不能反悔。”
苏念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十八岁的男孩,一米八几的个子,开着大G,穿着名牌,在酒吧里花钱如流水——却在这一刻,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跟她拉钩。
“不反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