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季挽宁

3、蓝莓汁 触雷可以不

　　早晨的阳光像是一把锋利的碎金，透过窗帘的缝隙，毫不留情地刺在林浙慕的眼皮上。

　　林浙慕又顶着一头鸡窝头起床了。

　　那头原本还算柔顺的黑发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向四面八方炸开，发梢倔强地翘起，活像个刚被雷劈过的鸟窝。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手机。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他费力地按亮。

　　低头一看时间，7:50了！

　　那一瞬间，林浙慕原本混沌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啧。”

　　他低咒一声，掀开被子，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冲到衣柜前，拽出挂在最外面的校服外套。那是一件白衬衫，因为昨晚随手一扔，此刻皱巴巴的像咸菜干。

　　林浙慕根本顾不上熨烫，甚至顾不上扣子有没有对齐，脑袋往领口一钻，胡乱地把袖子往胳膊上一套。衬衫的下摆一边塞进了裤腰，另一边却倔强地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颓废的弧线。

　　他冲进洗手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少年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头发乱得更有艺术感了。他没空打理，随手抓了两下，试图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故意为之”的造型，结果只是让那个“鸟窝”变得更加立体。

　　路过餐桌时，他顺手抓起一片吐司，叼在嘴里，连牛奶都来不及倒，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砰”的一声，家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清晨的街道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早点摊的蒸汽、环卫工人的扫帚声、上班族匆忙的脚步，这一切在林浙慕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唯一的焦点，就是前方那个象征着迟到的红色倒计时。

　　林浙慕在路上狂奔着。

　　他的书包在背后随着奔跑的节奏上下翻飞，像是一对沉重的翅膀。肺部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对于这所重点高中来说，迟到不仅仅是扣分那么简单，更意味着要在全校师生面前接受教导主任的“洗礼”。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门口，那个巨大的伸缩门正在缓缓关闭，仿佛一张正在闭合的巨兽之口。

　　林浙慕脚下生风，在门缝即将合拢的前一秒，侧身挤了进去。

　　然而，守门的保安大叔眼疾手快，手里的登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哪个班的？迟到！”保安大叔的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同样迟到的学生的目光。

　　林浙慕喘着粗气，单手撑着膝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因为剧烈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眼尾泛红，看起来既狼狈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大叔，通融一下，差十秒。”林浙慕试图用他那惯用的懒散语调蒙混过关。

　　“差一秒也不行！站那边去，等打铃！”保安大叔铁面无私，指了指校门旁边的“迟到反省区”。

　　林浙慕看着那个区域，那里已经站了两个别班的女生，正低着头窃窃私语。他撇了撇嘴，觉得站在那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那种被围观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转身，走出了校门。

　　保安大叔愣住了：“哎！你这学生怎么回事？”

　　林浙慕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外的小卖部走去。既然已经迟到了，那不如迟得更彻底一点。反正早读课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买瓶冰可乐降降温。

　　他在小卖部磨磨蹭蹭地挑了一瓶冰镇乌龙茶，又顺手拿了一包纸巾，慢条斯理地付了钱。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学校操场上开始有人做课间操了。

　　直到8:00整，上课铃声准时响起，那是一种解脱的号角。

　　林浙慕这才慢悠悠地走回学校，穿过空荡荡的校园大道，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学楼里回响。他一层一层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透着一种“我是来视察工作”的从容。

　　好不容易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书声琅琅，正是早读最热烈的时候。

　　林浙慕站在后门，调整了一下呼吸，整理了一下那依旧乱糟糟的头发，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报告。”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穿透了嘈杂的读书声。

　　正在讲台上巡视的班主任老王猛地转过头，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门口这个衣冠不整、头发像鸡窝、手里还拿着一瓶乌龙茶的少年，额角的青筋开始疯狂跳动。

　　“林浙慕！你看看几点了？早读课都下课了！”老王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林浙慕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老王的怒火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他甚至没有看老王一眼，目光直接越过讲台，锁定了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江云野。

　　江云野正低头看着书，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是一把精密的尺子，和林浙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浙慕无视了老王还在喋喋不休的训斥，径直走进了教室。

　　“林浙慕！我跟你说话呢！站住！”老王气得拍桌子。

　　林浙慕充耳不闻，他穿过过道，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水和淡淡的乌龙茶香，走到了江云野的桌前。

　　他面无表情地踢了踢江云野的椅子腿，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起来。”

　　他说。

　　全班同学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江云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无奈和纵容。

　　江云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是一个演练了无数次的程序。他拉开椅子，退到一旁，给林浙慕让出了进入座位的空间。

　　林浙慕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一屁股坐进了那个还带着江云野体温的椅子里。他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那瓶冰镇乌龙茶“咚”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发现班主任的存在一样，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已经气得脸色铁青的老王。

　　“老师，早啊。”林浙慕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一滴泪花，“刚才路上堵车，没办法。”

　　“堵车？你是爬过来的吗？这都几点了！”老王简直要被他的歪理气笑了，“还有，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头发像什么？衣服怎么穿的？扣子扣好！还有，上课不准喝饮料！”

　　林浙慕慢吞吞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错位的扣子，伸手胡乱地解开了两颗，又重新扣上，至于扣得对不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好了。”他敷衍地说。

　　老王深吸一口气，指着教室后面的墙角：“你，给我站到后面去！这节课你就站着听！”

　　林浙慕挑了挑眉，似乎想反抗，但考虑到自己确实迟到了太久，为了不让老王当场爆发，他还是很给面子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乌龙茶，转身走向教室后方。

　　路过江云野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帮我占着座，别让人坐了。”

　　江云野看着他的背影，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林浙慕留在桌上的那瓶乌龙茶往里推了推，防止它掉下去。

　　林浙慕靠在教室后墙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讲课声音细若蚊蝇，听得人昏昏欲睡。林浙慕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困意再次袭来。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那瓶乌龙茶，眼皮开始打架。

　　而坐在座位上的江云野，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后飘，落在林浙慕身上。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林浙慕的侧脸。少年靠在墙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放松的S型曲线，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白皙修长的脖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乱糟糟的头发都变得可爱起来。

　　江云野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江云野！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江云野猛地回神，迅速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向黑板上的题目。那是一道复杂的导数题，但他只看了一眼，便在脑海中构建了解题思路。

　　“设函数f(x)……”他的声音清冷而沉稳，条理清晰地报出了答案。

　　“很好，坐下吧。”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江云野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继续看书。他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揉成一个小纸团。

　　他瞄准了一下，手腕轻轻一抖。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林浙慕的脚边。

　　林浙慕正靠在墙上神游太虚，感觉到脚边有动静，低头一看，捡起了那个纸团。他挑了挑眉，展开一看，上面是江云野那工整有力的字迹：

　　【扣子扣错了，第三颗扣进第二颗眼里了。】

　　林浙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果然，衬衫的下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抬头看向江云野。

　　江云野正假装看书，但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林浙慕没有把扣子解开重扣，而是直接用手指勾住那颗扣错的扣子，用力一扯。

　　“崩”的一声轻响，扣子被扯掉了，衬衫的领口瞬间敞开，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江云野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林浙慕看着江云野的反应，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他把那个纸团重新揉好，握在手心里，然后冲江云野做了一个口型：

　　【谢了。】

　　江云野没有回应，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地划了一道。

　　下课铃一响，林浙慕立刻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那只被扯掉扣子的衬衫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但他毫不在意。

　　“走，吃饭。”他对江云野说。

　　江云野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他的衬衫，皱了皱眉：“你不冷吗？”

　　“不冷。”林浙慕满不在乎，“心静自然凉。”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同学们来来往往，看到林浙慕这副造型，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女生捂嘴偷笑，有的男生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浙慕对此视若无睹，他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手搭在了江云野的肩膀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江云野身上。

　　“云野啊，”林浙慕拖长了音调，“早上那会儿，你起得挺快啊。”

　　“习惯了。”江云野淡淡地说，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那你说，明天早上我要是起不来，你去我家叫我怎么样？”林浙慕突发奇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江云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林浙慕，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你想让我去？”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林浙慕愣了一下，没想到江云野会这么问。他干笑了一声，把手从江云野肩膀上拿下来，摸了摸鼻子：“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家那老头子要是看到你，非得拉着你问东问西不可。”

　　江云野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他只是应了一声。

　　两人走到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浙慕一边扒饭，一边还在纠结那件衬衫：“哎，扣子掉了，这衣服没法穿了。明天穿什么啊？”

　　江云野默默地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针线包，那是他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状况随身携带的。他把针线包推到林浙慕面前。

　　“自己缝。”他说。

　　林浙慕看着那个粉红色的针线包，一脸嫌弃：“你这什么审美？粉色？”

　　“我妹非要塞进来的。”江云野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那是他特意买的，因为他觉得林浙慕迟早会弄坏衣服。

　　林浙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了针线包。但他拿着针线比划了半天，也没能把线穿进针孔里。

　　“算了算了，麻烦死了。”林浙慕把针线包一推，“明天直接穿你的备用校服吧。”

　　江云野正在喝汤的手微微一顿。他的备用校服，那是贴身的衣服，带着他的味道……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林浙慕满意地笑了，继续埋头苦吃。

　　江云野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又暖暖的。

　　下午的课，林浙慕依旧是在睡梦中度过的。而江云野，则一直在帮他挡着老师的视线，偶尔还会帮他记几笔笔记。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林浙慕伸了个懒腰，看着自己那件敞着怀的衬衫，突然觉得有点冷了。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江云野身边靠了靠。

　　江云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林浙慕身上。

　　“穿上。”他说。

　　林浙慕也不客气，直接把外套裹紧，鼻尖萦绕着江云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让他觉得异常安心。

　　“谢了啊，云野。”林浙慕笑着说，“你真是我亲哥。”

　　江云野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走吧，送你回家。”

　　“行，去我家打游戏？”

　　“嗯。”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林浙慕不知道的是，从那个鸡窝头的早晨开始，他和江云野之间的界限，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而江云野，也甘之如饴地沉溺在这份名为“习惯”的陷阱里，等待着某一天，能够彻底将这个散漫的少年，圈进自己的领地。

　　回到教室，林浙慕把那件带着江云野味道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桌上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乌龙茶，突然觉得，迟到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看到江云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为了自己而出现一丝裂痕。

　　他拿出手机，给江云野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早上，记得叫我。】

　　坐在旁边的江云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回复道：

　　【好。】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初夏的气息。在这个充满粉笔灰和咖啡香的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