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深情，》钟清叙

1、强制重生 苏景睁

　　苏景睁开眼时，整个人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里。

　　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或者说，一切都是地面，一切都是墙，一切都是那种剥夺了所有阴影和距离感、让方向感失效的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俱在，身上依旧套着死前那套沾了灰尘与血污的西装，布料上的褶皱和脏污都清晰得刺眼。

　　对，他死了。

　　先是被人绑架，紧接着就是大楼爆炸，剧烈的冲击波袭来的瞬间，他连半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那这里是哪里？天堂？还是地狱？

　　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你好。”

　　一道声音猝然响起，机械、平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冰冷的智能语音助手，又像毫无感情的自动客服。

　　苏景循声转头，四下张望，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脑海，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我是系统407，隶属于位面时空管理局观察部。”

　　苏景抿紧唇，一言不发，眼底只剩警惕。

　　“检测到您刚刚结束前一世的生命轨迹，根据位面时空管理条例，您被选定为本次重生救赎计划的执行对象。”

　　“重生救赎计划？”苏景终于开口，嗓音带着沙哑，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几分疏离的戒备，“是什么东西？
　　”
　　系统407没有直接作答。

　　下一秒，苏景面前凭空浮现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像是从这片纯白空间里生长出来一般，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征兆。

　　光屏缓缓亮起。

　　画面中率先出现一个男人，一身高定西装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地立在落地窗前，握着手机低声通话。

　　镜头缓缓拉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深邃冷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场沉敛，像一把藏于鞘中、锋芒内敛的利刃。

　　“陆行远，”系统407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慢条斯理地解说，“陆氏集团现任董事长，也是您前世的联姻伴侣。”

　　画面骤然跳转。

　　入目是冲天的烈火，熊熊烈焰吞噬着整座废弃厂房，扭曲的钢筋狰狞地横亘在空中，混凝土碎块不断从天花板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烟尘弥漫，刺鼻的焦糊味仿佛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那个名叫陆行远的男人，此刻正跪趴在废墟之中，一根粗大的钢筋贯穿了他的肩膀，从后背刺入，胸前穿出，鲜血浸透了他的西装，顺着布料往下淌，在地面晕开大片刺目的红。可他即便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依旧拼尽全力，朝着一个方向伸出手。

　　镜头顺着他颤抖的手臂移过去。角落里躺着一个人，整张脸被浓烟熏得漆黑，面目全非，可从身形和那身熟悉的西装布料，苏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抱歉啊，连累了你……”陆行远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得几乎要被火声吞没。

　　“本来还想抱抱你的，应该是做不到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他缓缓闭上的双眼上，那双总是盛满隐忍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

　　光屏暗了一瞬，随即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一行行黑色文字，在光屏上缓缓滚动：

　　“他顶着不光彩的私生子身份，在豪门夹缝里步步为营，终权倾一方。

　　却没人知道他心里藏了一个少年，整整十几年，从青涩年少到执掌大权。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少年身后，默默守候，连光明正大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生死尽头，他倾尽所有，却什么也没能留住，什么也没能做到……”

　　苏景面无表情地看完全部，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系统407的声音再次响起，刻意放沉了语调，带着几分煽情的意味，像是在朗诵一段悲情的诗歌：“这是您的伴侣陆行远，前世为您默默付出的一切。”

　　突兀的停顿生硬地拉长了时间，过了几秒，系统才继续问道：“对此，您怎么看？”

　　苏景盯着光屏上最后一行字，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不是被感动到眼眶发红的温软笑意，也不是心生愧疚的苦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嗤笑。

　　“怎么，自我感动的愚蠢还要我配合吗？”

　　系统407瞬间陷入沉默，开始在数据库里飞速检索。

　　它见过太多宿主的反应，有感动痛哭的，有沉默愧疚的，有追问细节的，甚至有破口大骂前世遗憾的，可唯独没有苏景这样，冷眼旁观后直接嗤之为自我感动的。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了吗？”苏景的声音冷冷打断系统的卡顿，他的神态始终淡漠，仿佛那个为他赴死的陆行远，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系统407试图拉回既定节奏，机械道：“作为您的法定伴侣，前世你们之间，看似毫无交集，实则他为你付出良多。”

　　苏景只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所以呢？”

　　系统407再次沉默。

　　这一刻，它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位面时空管理局会特意选中苏景作为重生对象。
　　是真的难搞。

　　难搞至极。

　　“已为您锁定重生节点，正在传送。”

　　系统407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机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重生救赎计划启动，祝您体验愉快。”

　　苏景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重生节点”到底是什么意思，眼前的纯白空间便骤然炸开刺眼的白光，强光逼得他下意识紧闭双眼。

　　再睁眼时，嘈杂的声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

　　机场广播的女声在头顶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熙熙攘攘的人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光滑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机场出发大厅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苏景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无比真实。

　　“你……真把我送回来了？”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在航站楼熟悉的暖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周遭的环境，又像是在确认这场重生的真假。

　　熟悉的航站楼、往来的行人、空气里那股混杂着咖啡和消毒水的气味，正一点一点和尘封的记忆重叠。

　　这是他刚回国的时候。恍如隔世的荒谬感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苏景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我的意思很明确了，我不想陪你们玩什么救赎游戏，对重生也不感兴趣。”
　　“而且，”苏景抬眼扫了眼四周，声音压得很低，意有所指地补充，“死都死了，我不介意自己提前再来一次。”

　　系统4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稳得像一段录音：“很抱歉，擅自将您带到过去是我们的失误，但您无需做任何事，只当这是一场体验就可以。”

　　“我都活过一遍了，为什么还要再体验一遍？”

　　苏景不信系统这套说辞，它既然能强行把自己送回过去，谁又能保证，日后不会逼他做更多违背意愿的事？

　　况且，他本身，就对这场所谓的重生一点兴趣都没有。

　　系统407：“我们的本职工作只是观察和记录特殊气运者的行为情感轨迹，方才提及的任务是基于内部资料拟定的通用方案。如果您反感，我们将不再推荐，后续仅进行观察和记录。”

　　“我们诞生于位面时空，亦受限于位面时空。对于像您这样由位面本身选定的特殊存在，我们无权干涉，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系统的声音冰冷平稳，偏偏能看透他所有的顾虑与猜忌。

　　沉默了几秒，系统407又补了一句：“另外提醒您，您只需要当成一次人生新体验。如若存在恶意抗拒、刻意不配合的行为，位面时空轨迹会进行叠合修正，直至您愿意顺应轨迹为止。”

　　苏景直接被这套逻辑气笑了，语气冷下来：“所以，我还要再活一遍，给你们当观察样本？”

　　“过去的您和现在的您，并非完全重合的个体。我们也会尽力规避时空轨迹的过度重叠。这对我们而言是完成工作，对您而言，也是开启新的人生。算得上是双赢。”

　　“双赢？不过是你们单方面的想法罢了。”

　　苏景语气不悦，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路人下意识绕开了他。

　　系统407沉默了一瞬：“请相信我们，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互惠合作。”

　　“另外提醒，您已经在机场门口驻足快四十分钟了。若是还有其他疑问或需求，您随时可以在脑海中呼叫我，我是系统407。”

　　“谢谢您的配合，祝您拥有一段不一样的新体验。”

　　话音落下，系统直接单方面结束了这次对话，再没了半点声响。

　　苏景：……

　　系统消停了。机场嘈杂的人声再次清晰涌入耳膜。

　　苏景站在原地，只有行李箱拉杆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做梦。

　　所以，他还是被迫重生了？

　　但系统最后一句话让他留了心——尽量避免过度重合的时空轨迹。

　　这意味着，他脑海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可能不再完全准确。

　　蝴蝶效应，从他落地这一刻就开始了。

　　纵然满心抵触，苏景还是打算先回苏家。

　　说来也可笑，自从高中被他爸苏昊强行送出国，这么多年，他从未收到过父母一条关心的消息。

　　唯一一通打来的电话，不是问候，而是冷冰冰的命令，让他立刻回国结婚。

　　要不是回国需要时间，他爸妈真的巴不得立刻把他塞进陆家，生怕晚了陆家会反悔这桩卖儿子的买卖，生怕这块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跑了。

　　反正也不会待太久。

　　苏景轻叹一声，在手机里翻出苏家的位置，打车离开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升起。

　　车窗外，那个身影已经消失。驾驶座后排的男人，依旧望着苏景方才站立的方向，神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老板？”长久的沉默让助理忍不住开口，低声请示。

　　男人收回目光，平淡的脸色上，微微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开，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回公司。”

　　特地推掉重要会议，提前一个小时来接机，连人都不见一面吗？
　　“好的。”

　　助理不敢多问，恭敬应下。

　　方向盘打转，车身偏移，归途意料通畅。窗外接连不断的建筑物略过，映着车厢里那张让人琢磨不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