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夏柠柠

1、夏风遇初见 初次见面

　　那个夏天的光与热，燃尽之后，成了他漫长岁月里的一堆灰烬。
　　九月的北市一中，还没有彻底摆脱盛夏的燥热，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操场边的梧桐树叶蔫蔫的，连蝉鸣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却又吵得人心里发闷。
　　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全是来报到的高一新生，还有陪着孩子的家长。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滑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家长们反复叮嘱着孩子在校要好好吃饭、认真听课，同学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打听彼此的毕业小学、初中，还有考上的班级，喧闹的声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沈凉就站在人群最边上，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安安静静的，像是和周围的热闹完全隔离开来。
　　他身形单薄，穿着一身还没穿过几次的蓝白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却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愈发清瘦。皮肤是那种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苍白，眉眼生得很干净，只是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看着冷冷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往人堆里凑。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画夹，画夹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用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扣着画夹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因为用力过猛，而是本身气血就不太足。
　　今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沈凉心里没什么期待，反倒有点莫名的烦躁。他从小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嘈杂的环境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好的情绪，也会悄悄冒出来。
　　他是自己一个人来学校的，没有家长陪着。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父亲早就出门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背上书包，抱着画夹，就独自来了学校。对他来说，一个人反而更自在，不用应付任何人，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沈凉的心思很简单，高中三年，他不想和太多人打交道，就想安安静静读书，好好画画，他想走美术这条路，从初中开始，这个念头就扎在心里，是他一直以来的动力。画画是他唯一能静下心做的事，也是他藏在心里的光，不管生活有多闷，只要拿起画笔，他就能暂时忘掉所有不开心。
　　他就这么靠在树上，垂着眼，看着地面上斑驳的树影，耳朵里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喧闹，脑子里想着待会要去哪个班级，要找个偏僻的座位，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天。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带着点跳脱的少年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打破了他身边的安静。
　　“同学，麻烦稍微让一下可以吗？”
　　沈凉缓缓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眼前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个子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挺拔，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却穿得格外精神。男生留着利落的碎发，额前的刘海软软的，眉眼弯弯的，脸上挂着很灿烂的笑，嘴角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看着就特别阳光，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他手里推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箱子款式很新，一看就价格不便宜，另一只手挎着一个双肩包，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干净工作服的阿姨，手里拎着被褥和生活用品，不用想也知道，家里条件肯定很好。
　　这个男生就是江亦辰。
　　江亦辰本来跟着家里的阿姨往教学楼走，人群太挤，他走得慢，刚好看到路边靠着树的沈凉。男生安安静静的，和周围吵吵闹闹的环境格格不入，脸色白白的，看着有点冷清，他便顺口打了个招呼，想让对方让个路。
　　沈凉没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眼神在江亦辰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又垂了下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周身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疏离感。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更不擅长和这种看起来就很耀眼、人缘很好的人打交道，在他心里，自己和江亦辰根本不是一路人，没必要有太多交集。
　　江亦辰倒是没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觉得这个同学挺有意思的，不像别的同学，见到他要么主动打招呼，要么偷偷看他，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像一朵不起眼的小雏菊，清冷又安静。
　　“谢啦同学！”江亦辰笑着说了句，声音依旧明朗，说完便推着箱子，跟着阿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沈凉一眼，见对方还是低着头，没什么反应，才转头继续往前走。
　　沈凉听到他道谢，也没抬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江亦辰的身影走远了，才轻轻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的烦躁，也慢慢散了些。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校门口的人群渐渐少了些，报到的时间快要到了，沈凉才抱着画夹，慢慢往教学楼走去。
　　他提前查过自己的班级，是高一（3）班，在三楼最里面的教室。
　　教学楼里的人还是很多，楼梯上挤着上下楼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沈凉低着头，顺着楼梯慢慢往上走，尽量贴着边，避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到三楼，找到了高一（3）班的教室。
　　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大家都在互相聊天，认识新同学，气氛热热闹闹的。沈凉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教室，径直往最后一排走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座位，那里离讲台最远，也最不容易被老师和同学注意，正是他想要的位置。
　　沈凉走到座位旁，把怀里的画夹轻轻放在桌肚里，又把背上的书包拿下来，放在椅子旁边，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吹散了教室里些许闷热，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到上课，不想参与任何同学之间的交谈。
　　周围的同学大多都找到了伴，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有人聊初中的趣事，有人聊喜欢的游戏，有人聊暑假去过的地方，只有沈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像是独自处在另一个世界。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伴随着同学们的小声议论。
　　“哎哎，你们看，那个男生好帅啊！”
　　“是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吧，叫江亦辰，我听说他成绩特别好，家里也特别厉害。”
　　“真的假的，那他也太优秀了吧，又帅又厉害。”
　　沈凉听到“江亦辰”这三个字，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果然是刚才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男生。
　　江亦辰站在教室门口，脸上还是挂着灿烂的笑，和门口的几个同学打了招呼，才慢悠悠走进教室。他一进来，教室里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却毫不在意，大大方方的，和几个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同学聊了几句，看起来人缘特别好。
　　班主任是个姓王的女老师，看着很温和，此刻正站在讲台上，整理着桌上的学生名单，看到江亦辰进来，便笑着指了指最后一排：“江亦辰，你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刚好和最后一排的同学做同桌。”
　　这句话一说完，沈凉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往这边走的江亦辰。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这个刚见过一面的男生，成为同桌。
　　江亦辰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来，刚好对上沈凉的目光，看清是刚才在校门口让路的清冷同学，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步朝着最后一排走过来。
　　沈凉赶紧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点，有点不知所措，手指又轻轻扣在了桌肚里的画夹上，心里有点慌，他不想和这么耀眼的人做同桌，怕以后会有很多麻烦，也怕自己应付不来。
　　江亦辰走到沈凉旁边的空位，把拉杆箱放在教室后面，又把双肩包放在桌肚里，然后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又随意。
　　他刚坐下，就侧过头，对着沈凉伸出手，笑容明朗又热情：“嗨，又见面啦，我叫江亦辰，江河的江，亦是亦，星辰的辰，之前在校门口谢谢你让路啦。”
　　沈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和他握了一下。
　　江亦辰的手很暖，和他微凉的指尖完全不一样，只是轻轻一碰，沈凉就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小声地说了一句：“沈凉。”
　　他的声音很轻，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符合他清冷的样子。
　　“沈凉？”江亦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和他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带着点清冷的感觉，“名字真好听，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多多关照呀，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
　　沈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敢再看江亦辰，耳朵却微微有点发烫。他长这么大，很少和别人这么近距离接触，更别说这么热情的人，他有点不太适应。
　　江亦辰见他不爱说话，也不勉强，只是觉得这个同桌太安静了，安安静静的，看着还有点腼腆，和自己完全是两种性格，反倒让他更想多和对方说说话。
　　讲台上的王老师开始整理班级秩序，让大家安静下来，开始讲开学的注意事项，还有接下来的军训安排，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同学们都认真听着老师说话。
　　江亦辰刚开始还认真听了几句，没过一会儿就有点坐不住了，他性格本来就活泼，坐不住，又不敢随便说话打扰老师，便悄悄侧过头，打量着自己的新同桌。
　　沈凉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干净，睫毛长长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皮肤更白了，安安静静的样子，看着特别乖巧。江亦辰的目光又落在他桌肚里露出来的黑色画夹上，心里有点好奇，猜测沈凉应该很喜欢画画。
　　他没好意思直接问，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见沈凉一直没理他，也没觉得尴尬，就自己转着笔，偶尔听几句老师说话，偶尔又偷偷看一眼沈凉，觉得这个新同桌，还挺有意思的。
　　沈凉其实能感觉到江亦辰的目光，他心里有点不自在，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看着窗外，努力忽略身边的目光，心里却乱糟糟的，想着以后要和这个人做同桌，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身边多了一个这么阳光热闹的人，他有点无所适从。
　　老师讲完开学事项，又让大家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江亦辰的时候，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笑着介绍自己，语气轻松自然，还说了自己喜欢打球、以后想考清华经管，台下的同学都听得很认真，不少女生都偷偷看着他，说完之后，教室里还响起了一阵小小的掌声。
　　轮到沈凉的时候，他慢慢走上讲台，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同学，心里有点紧张，脸色微微白了一点，只是简单说了句“我叫沈凉”，就低着头快步走下了讲台，全程没抬头，也没多说一句话。
　　台下的同学没觉得奇怪，只觉得这个同学比较内向安静，只有江亦辰，看着他匆匆走下来的背影，觉得他有点害羞，还有点可爱。
　　沈凉回到座位，坐下之后，心脏还在砰砰跳，他太不喜欢这种被很多人注视的感觉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亦辰看出他的紧张，悄悄从桌肚里拿出一颗水果糖，轻轻推到沈凉面前，小声说：“吃颗糖吗？甜的，吃了就不紧张啦。”
　　沈凉看着桌上那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亦辰，对方正对着他笑，眼神里没有半点嘲笑，只有满满的善意。
　　他心里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不用了。”
　　江亦辰也不勉强，把糖收回来，自己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笑着对他说：“没事，以后想吃随时跟我要，我包里还有很多。”
　　沈凉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紧张和不自在，慢慢消散了一些。
　　他看着身边这个阳光灿烂的同桌，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个高中，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趣，和这个人做同桌，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夏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一个安静清冷，一个阳光热烈，就这样，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有了第一次的交集，也开启了往后三年，紧紧缠绕的时光。
　　这一天，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是平淡的初见，却成了他们青春里，最难忘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