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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台水榭初见 楼台水榭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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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人。
彼时她刚入宗门,因为衣着略显狼狈,被一群自以为高贵的外门弟子排挤,胸口被暗处的灵力打了个正着。
血气涌上喉头,她咬紧牙关,将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群人见她尚未引气入体,竟然越发猖狂。
嘲讽声随着谄媚声越演越烈,那些外门弟子竟然又有动手的迹象。
沈砚安静静地盯着这群不算友好的人,手已经暗暗摸向后腰的短剑,时刻准备着反击。
不等她将灵力甩出,天空的云层突然破开了一道裂隙。
有人从天上踏云而来,带着一抹淡淡的青绿色。
猛地将那群蠢蠢欲动的人甩飞出去。
“大…大……大师姐……”
“我竟不知宗门何时有明令规定可以恃强凌弱了。”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却吓得四周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很俗套很经典的落魄修士遇到英雄从天而降救人于水火的套路,但是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被那道淡绿色的身影牵引。
那女修突然降落在沈砚安面前,暖阳披身,柔光笼罩着眉眼,清冷又温柔,不似凡人。
“别怕。”
沈砚安丝毫不敢放松。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很静,辽阔的仿佛天下都被盛进她的眼中。
像一汪青色的深潭,叫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她的眼里没有恶意,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仿佛就只是从天而降,顺手搭救了一条路边被淋湿的小狗。
大师姐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风扫过地面,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的目光扫过沈砚安的后腰时,有一瞬间的停顿,短到沈砚安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女修转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仿佛想要把自己埋进墙缝的执事:“带她验伤,至于你……玩忽职守,自去领罚。”
她又将目光移向围观弟子:“你们将那几个带去执法堂,如实交代。”
言罢便纵云离去。
沈砚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这人突然从天而降像老套的英雄救美,但是又不带目的,轻飘飘的就离开了,没问她姓名,没刷她的好感,也没有询问她腰间的短剑,好像真的什么目的都没有。
不可能,任何人的接近都是有目的。
直到云间的最后那一抹青色消失后,沈砚安才收回眼神。
她下意识地按向后腰,指尖一顿,触摸到的不是冰凉的剑柄,而是一片脆生生带着凉意的东西。
她回头,从剑柄上捻下一片枫叶。鲜红的,和周遭绿油油的景象格格不入。
这枫叶哪来的?
她轻轻拿在手心把玩。
心里那点不安,此刻倒是落了颗种子。
她还不知道,往后这颗种子会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
风不会吹来那样的枫叶。
是那个人离开时留下的么?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再次去寻找那袭青衣的踪迹。但是云间空空,只留下一道细细的逐渐扩散的白痕。
她还是不敢松气。
那人到底有没有看见她的剑,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片格格不入的枫叶,她到底想要什么。
救了人就跑了,仿佛别无所求,没同她讲话,就像路过一块石头,看见石头上有个裂缝,出于无聊,给它撒一点土填上,满意了然后离开。
这种无视又不无视的感觉,比刻意的温柔还叫人不安。
“回神,我带你去验伤。”
那执事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转身就向山道中走去。
沈砚安点头,默默跟上。
山道上人来人往,目光投来又匆匆移开。她轻抚右胸,每一步都隐隐作痛。
忽然,她感觉一股强烈的目光投来,她转头寻找。
一抬眼,只见,人群边缘立着一位中年修士。
他衣袍纹路复杂线条沉敛,看着身份不凡。
那人只是静静的打量着她,将她从头到尾量了个遍。
目光沉沉地像看着一件死物,看的人脊背发凉。
意识到沈砚安发现他后,他扭头就走,只留下一片翻飞的衣角。
“到了。”
执事在一间古屋前停步。
眼前矮屋半开,药味扑面而来,浓重苦涩,还混着淡淡的灵气。
这沧澜宗灵气还真是丰富啊。
屋内光线昏暗,老修士端坐案前,头也未抬:“伤在何处?”
执事赶忙退了一步,指了指沈砚安:“新弟子,她来验伤。”
老修士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她,示意她上前。
他用灵力将沈砚安扫描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舒展:“右肋断了两根,脚腕扭伤,轻伤,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令牌,将病情记录在案并上传沧澜宗弟子医疗处。
说罢,他从案下取出一只瓷瓶,随手扔在桌上。
“初级疗伤丹,5积分一瓶,绑定身份牌了吗?”
沈砚安一愣:“还未。”
“绑定后,自己看相关说明。”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案上的药草,“好了,下一个。”
沈砚安握紧瓷瓶。
瓶身微凉,沉甸甸的。
她暗自为沧澜宗的制度感到心惊。
走出验伤处,她随执事前往登记。
登记处队伍排的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不愧是沧澜宗啊。
沈砚安静静地排在队尾。
“今天又见着大师姐了,那叫一个风光霁月,温柔善良啊。”
“嗯,好像是,据说在膳堂那边帮了个新弟子。”
“大师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
“那可不,人家修的苍生道,听说前些日子在南边帮凡人村落除恶妖呢,刚好今天回宗门复命,你运气可真好。”
……
队伍前移,沈砚安跟着迈步。
四处游历…到底是看谁还帮,
还是……看谁该死。
原来还修的苍生道啊……
登记处效率还算不错,小半个时辰就轮到她了。
一块微凉的玉牌推到她面前,纹路细密,带着淡淡的灵气。
“玉牌里有地图,具体看操作指南,下一个……”
她接过玉牌,转身就要走,被等在旁边的执事拦住了。
人还是先前带她去验伤的那位,他吩咐道:
“师尊有令,让你登记完去逍遥殿找她。”
沈砚安脚步一顿。
师尊?
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一没测灵根,二没引气入体的,师尊为何要见她?
青石山道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阳光从叶隙漏下,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她望着那些跳动的光斑出神。
曾几何时,不眠谷也有这样的阳光。秋日枫林漫山红遍,姐姐常常带她拾取这些火红的叶子,夹在书册里,等到来年再翻,依旧鲜红如新。
不同于寻常叶子的枯败,不眠谷灵气所滋养的枫叶永不凋零。
后来呢?
后来血染红了苍穹,她再也没见过那样的枫叶。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的那片叶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心头忍不住微微一跳。
那人留下的枫叶,竟然还没枯败。
竟真的和不眠谷的一样。
她猛地停住脚步,刚想细细思考。
执事发现来人没有跟上,回头打断: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垂下眼帘,将疑问重新埋回心底,加快脚步跟上。
只是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没法再慢下来了。
殿内端庄肃静。灵石铺就的大殿内光线折射闪烁着,灵气浓郁的形成气流,在大殿漂着。
她推门而入。
清辞仙尊端坐其上,衣着清雅,静如远山。
她上前颔首行礼,踏进三步之内的刹那间──
后腰的的短剑毫无征兆地发寒,冻的她一激灵。
她行礼的动作猛地一僵。
清辞仙尊只是用灵力将她托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她忍不住抬眸,仙尊抬手之际,指尖似有微光略过,快的无法捕捉,很快就掩埋在宽大的衣袖中。
心口轻轻一悸。
方才剑的温度变化和一闪而过的微光绝非偶然。
这清辞仙尊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安垂下眼,规规矩矩,再行一礼。
“既入沧澜宗,此后安心修行,按门规行事。”
声音从上首轻轻飘飘的落下,温和平静。
“是。”
在她躬身离开之际,忽然感觉师尊的视线在她后腰停留。
“还是来了啊……”
“什么,师尊还有什么吩咐吗?弟子方才没听清。”
“无事,你回吧。”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砚安立在门外,久久未动。
她按住后腰,指尖微微发紧。
这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怎么一个两个看到它时总忍不住停留,看来日后不可轻易展出。
姐姐将剑塞入她手中时,只叮嘱:
握紧,别丢,它会成为你的助力。
思及此,她不敢停留,加速向住所走去。
暮色缓缓沉下。屋内光线渐暗,从灰变深,从深变黑。
她屈膝坐在床上打坐。
忽然窗外闪过一道黑影,短剑在剑鞘内轻微震动,沈砚安立刻握住短剑,朝着窗台戒备。
一声,两声,窗外只有断断续续的虫鸣,仿佛刚刚只是她精神紧张造成的错觉。
等待了一会,窗外依旧没什么动静,她小心翼翼的出门查看。
刚推开门,一片火红的枫叶从门框飘落。
?
今天第二片枫叶了,这次又是谁。
她如今不过一介孤女,这些人到底急着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此时她修为低微,有什么东西她都留不住,为什么要一次次的试探。
沈砚安看着那片枫叶,突然轻笑出声。
她这不是入了宗门。
她是进了笼子。
一个专门为她打造的笼子。
——只是不知道,笼子外面站着的那些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夜色浓稠,窗外虫鸣断断续续。
她坐回榻上,仔细检查后发现并无异样后,只是这第二片枫叶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拿起细细观察。
一片来自白日救她的人,一片来自深夜窥视她的人。
这宗门里的人倒是越来越神秘了。
或者说……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夜色。
在这笼子里,根本没有安全这个选项。
她没有将那两片枫叶丢弃,取出阵盘罩住,重新并排放回桌案上,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打坐。
既然都想要,那就都留着。
毕竟……总有一片,会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