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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菩提心     沈 ...

  •   沈碧华从元析处借来的马乃是羌族出产的绝世宝马,这马通体赤红如缎,骨健神清,疾驰起来四蹄生风。

      他顺着林间草木摧折的痕迹一路追去,蹄声惊飞一群栖于树梢的寒鸦,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粗壮,枝叶愈来愈繁密,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约莫一个时辰,沈碧华才发现周檀所骑的马匹,那匹白马站在一棵国槐树下,焦躁不安地打转。

      他勒缰下马,将元析的马匹系在树干,缓步走近白马,口中默念经文,将其安抚下来。

      只见周檀双目紧闭,倒在树下,玄底银绣的衣袍沾满了枯败的草叶,他俊朗的头脸带有细小的擦伤划痕。

      沈碧华心下一沉,连忙单膝跪地检查他的状况,伸手摸向他手腕内侧,感受到尚且平稳的脉象,这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他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周檀的脸颊,“你能听见吗?”

      周檀毫无反应。

      “周檀!”沈碧华只好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左右四下无人,也没人会治他不敬之罪。

      周檀依然毫无反应。

      沈碧华蹙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唤道:“……檀郎?”

      奇迹并没有发生,周檀依然无知无觉,这不是什么好迹象。沈碧华猜测也许是他摔下马时磕到了后脑,陷入昏迷,可是伸手摸向他后脑,也没有任何肿胀和血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周檀带有擦伤血痕的面容,轻轻伸出手用洁白的衣袖擦拭。

      沈碧华陷入沉思,露出苦恼的神情,这里林木繁茂,四下无人,时不时还有飞禽走兽经过,若是周檀最后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并不奇怪。

      只要杀了周檀……他便可以结束试炼,离开战火纷飞的此方世界,回到亲朋好友的身边去,在梵音师父的座下聆听圣训,在何惠娘的云梦泽里摘莲蓬吃,再也不用为试炼焦心烦忧。

      他摸向袖中匕首,那还是元析送给他与周檀的礼物,刀柄镶嵌的绿宝石就像他的眼睛一般澄澈剔透。

      刀柄握起来是凉的,这把羌族风格的匕首举起来轻便而锋利。

      沈碧华紧张地屏住呼吸,双手握住刀柄,悬停在周檀微微起伏的胸口之上。

      只要他的双手重重落下,锋利的刀刃便会刺破周檀的猎装,割开他的皮肤,贯穿他搏动的心脏,殷红的血液便会喷涌而出,染脏沈碧华的白衣服。

      他眼神微动,连唇瓣也在颤抖,紧握匕首的双手更是抖若筛糠。

      晚宴之上独自抚琴的寂寥身影,清凉寺门前揽住他腰身的手臂,装在精致食盒中的茉莉绿香糕,白马寺衣柜中隔着布料的呼吸相闻,被行尸围困时横在他身前的长剑,跌入怀抱之际鼻尖嗅到的草木香味……还有那双笑意渐深的眼睛。

      根本做不到……

      沈碧华深知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更没法下手,回到大千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等周檀寿终正寝,他才能回去。

      他浓密长睫也在微微颤抖。

      生年不满百,凡人纵使长寿,寿数也不会太多。周檀如今弱冠之年,最多也只有数十年好活,更何况生逢乱世,也许半途便死于非命。

      无论是梵音伽蓝,还是何惠娘、云梦泽的诸位师兄弟,就连他自己,都有漫长的生命与时光可以挥霍,几十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挥间。

      可周檀作为凡人,只有这几十年光景,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有,纵使步入轮回,不再有此世的记忆,他还会是周檀吗?

      沈碧华最终还是放下了匕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臂因为长时间的僵持酸痛不已,慢慢将匕首插回鞘中。

      佛说有三千世界,三千世界之中又有千千万人,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也只有一个周檀。

      我不想错过和他的这几十年,只是几十年而已,既然试炼已经失败,晚点再回去也没关系……

      他没有注意到周檀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只是开始检查周檀的四肢是否有伤。

      就在此时,一阵腥风从背后袭来!

      沈碧华猛然回首,只见一张獠牙密布的血盆大口,朝他面门扑来。

      竟是一只橘黑相间的猛虎!

      他原想侧身急退,奈何昏迷不醒的周檀还在他身后,于是匕首出鞘,堪堪卡在猛虎口中。

      猛虎吃痛,顿时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摇头晃脑欲将匕首吐出,无奈越卡越紧,鲜血长流。

      沈碧华口中默念经文,也不见猛虎有安静下来的迹象。他皱眉思忖,这老虎想必是神智昏聩,狂性大发,连经文也无法感化。

      若他的灵力未被此间世界限制,区区猛虎不再话下。如今匕首已失,手中又只有八音尺,他所学法术几乎对未生灵智的猛虎没有杀伤。

      沈碧华深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八音尺太短,对上猛虎简直毫无优势,事到如今,只能依靠最为原始的招式。

      他用余光瞥向身后昏迷不醒的周檀,难道今日就要葬身于此了吗?

      那猛虎摇头晃脑,以至匕首刺穿侧颊,顶着满头脸的鲜血,更是狂性大发,起身再度向沈碧华扑来。

      它人立而起之时,几乎与沈碧华等高。

      沈碧华双手握拳,摆出架势,闪身避过利爪,灌注灵力的拳头狠狠打在猛虎腹部。

      猛虎更是怒不可遏,向前跃扑,想要利用自身重量完成压制,两只利爪袭向沈碧华的咽喉。

      沈碧华避无可避,一手架住双爪,尖锐的指甲已然刺破手臂,绽开殷红血花,他偏头避开狰狞可怖的头颅,一手继续在它腹部猛击,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突然听到铿锵的出鞘之声。

      一道寒光从身后急射而来,趁猛虎行动不便,直直刺入它的眉心。如此变故突生,猛虎忽然吃痛卸力,沈碧华伸出手握住刀柄,重重刺入猛虎的头颅。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沈碧华几乎被刀柄上的红宝石灼痛双眼,他用已经脏污的衣袖徒劳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拔出虎首上插着的两把匕首。

      不知何时睁开双眼的周檀深深注视着他,手中还拿着匕首的刀鞘。

      沈碧华形容狼狈,白净秀美的脸庞沾满血污,连乌黑的鬓发也被血液打湿结缕,身上原本如雪般的白衣也是血迹斑斑。

      他五官线条柔和精致,站在弥漫着雾气的冥冥薄暮里,如同一尊染上鲜血的菩萨像,好似被诸天神佛遗忘在这山林之间。

      “檀郎,我……”沈碧华平复呼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没事就好。”

      周檀用极为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里面有太多沈碧华看不懂的东西,他只能读出那双眼睛里的错愕,以及一丝发现他负伤的疼惜。

      “你一句情意绵绵的‘檀郎’,把我叫清醒了。”他玩笑似的说道,“快来扶我一把,我的腿摔断了。再让我看看你的伤。”

      沈碧华依言将他扶起,温声道:“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还好我们都带了三殿下送的匕首,不然胜负可就难说了。”

      周檀原先的白马早已在猛虎出现之际不见踪影,他们只好二人同乘一骑,所幸元析的汗血宝马脚力耐力皆为上品,承载二人也不在话下。

      回程之际,周檀一直趴在沈碧华背后,他身量比沈碧华高大,将后者的肩头压得沉甸甸的,双手毫不客气地搂住沈碧华的腰身。

      他握着沈碧华受伤的手臂,脸颊抵在他的侧颈,连炽热呼吸也洒在他耳畔。

      沈碧华双手控马,在林中穿行。周檀温热柔软的嘴唇时不时蹭过他的耳垂,让他觉得微微发痒,心尖仿佛拂过一片孔雀的羽毛。

      “碧奴,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周檀在他耳边轻声道。

      “可是殿下对我也很好……”沈碧华不知为何觉得脸颊发烫,心如擂鼓,猜测自己还未在方才与猛虎的搏斗之中回过神来。

      周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沈碧华微微偏过头,疑惑道:“伤口疼?”

      周檀半晌才低声回应:“……不疼。”

      二人骑到半途,便与前来搜救的骑兵队伍相遇,为首的竟然是永安王府贾博。周檀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即刻同意了换马而行。

      感受到背后的温度与重量消失的刹那,沈碧华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还是觉得方才和周檀独处的时候更自在。

      剩下被火把照亮的路途,周檀不再与沈碧华交谈,甚至都未看他一眼。随行的医官为沈碧华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还耐心叮嘱了几句。

      沈碧华时不时瞥向周檀,见他与自己仿若形同陌路,更是满腹委屈,不知何处又开罪了他。

      他现下的反应就像当初白马寺衣柜一事,二人脱离窘境,他立刻对沈碧华避如蛇蝎。那日红衣自荐,他也是生怕碰到沈碧华的身体,仿佛担忧染上什么凶猛的病疫。

      沈碧华望着骏马竖起的双耳发呆,他真的很惹人讨厌吗?还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气味?

      可是只有修为太低的狐族才会有那种刺鼻的味道,他生性爱洁,无论是在无时住还是云梦泽,从发丝到衣物都是淡淡的香气,来到教坊以后,与弄笙浣洗衣物用的是相同的皂荚,身上是没有那种气味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仅没有杀害周檀,还冒险救下了他的性命,甚至还受了伤。周檀为何要对他忽冷忽热,方才还黏着他叫“碧奴”,下一刻又变得漠不关心。

      沈碧华越想越委屈,回到营地之后立刻去洗了个澡,将一身血衣换下,连赏赐都是弄笙代领的。

      听宫人说,那两位又因周檀遇险吵了起来,相互指责是对方所为,一直闹到他们回来。

      沈碧华只觉身心俱疲,根本对兄弟阋墙的戏码不感兴趣,他半夜躺在皎白的月光之里翻来覆去,低声问道:“弄笙?”

      “嗯……怎么了?”弄笙的声音睡意朦胧。

      “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味道?”沈碧华犹疑道。

      “……什么味道?”弄笙一头雾水,只好睁开双眼,凑到沈碧华身上闻了闻,“皂荚的味道。”

      “真的没有吗?”

      弄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渐低:“没有……哪有什么味道。”

      沈碧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有人总是不想挨着我?”

      弄笙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明那人没有眼光……”

      沈碧华几乎被他逗笑,在被窝里的双肩轻轻发抖,若是弄笙知道那人是谁,恐怕决计不会这样说。

      他只好无奈睡去。

      一年一度的秋猎几乎让本就不睦的天家更加压抑,听说两边的仆从都要绕着对方走,宫里当差的是越来越难做,唯独净华长公主那处还是一切如常,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到嘉福殿当差。

      秋猎结束意味着无遮大会将临,沈碧华每日在教坊排练《童子化生》,直至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才在某一日打算前往永安王府。

      王府门口的卫兵立刻认出了他,他笑着与二人打招呼,谁知却被他们拦住。

      沈碧华微微一怔。

      那卫兵愁眉苦脸道:“沈琴师,您不能进去。”

      沈碧华无奈道:“……可是我之前都可以进去。”

      另一个卫兵冷着脸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没有殿下的命令,你不能进去。”

      沈碧华头一回在永安王府被拦,只觉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若是殿下问起,能不能替我说一声?”

      他没等他们给出同意或是拒绝的答复,立刻拂袖而去,只怕自己走慢了,会在大街上哭出来。

      周檀凭什么这么对自己?明明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却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当初若不是为了救周檀,他也不会受伤。这么多天对他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现在连门都不让他进。亏他还想知道他的伤情……

      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又特地趁周檀去清凉寺看望善因和济慈院中的妇孺之时,特地找上门去,谁知周檀对他不理不睬,见他走进寺门,便立刻要走,和他擦肩而过都未曾给他一个眼神。

      善因面露难色:“你们吵架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坊,弄笙见沈碧华眼眶里蓄满泪水,简直是心疼不已,连忙温声安慰,又为他备了止咳润肺的香饮,一勺一勺喂他喝了。

      “什么人让你伤心成这样?”弄笙义愤填膺道,“这话应该我还给你才对,你这般伤心,哪怕那人是天上的神仙,我也替你不值。”

      “没事……我就是在洛阳没什么朋友,把朋友看得太重了。”沈碧华郁闷地躺着床上,“至少我还有你,谁不稀罕我,你也不会不稀罕我的。”

      弄笙眼神微动,随后极慢地摇了摇头:“……也许你有一天会发现,我也不配当你的朋友。”

      沈碧华不乐意听他这般言语,握住他的双手,轻声道:“除了你还会有谁这样关心我?自己换洗床单的时候还会记得顺便为我洗。”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弄笙轻轻抚过沈碧华乌黑的长发,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香囊。

      “无遮大会过两日就要到了。”他突然转移话题,“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过殿下,不过无遮大会他肯定是会出席的。”

      沈碧华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无遮大会周檀必定出席,他一定要在演出《童子化生》以后,堵住他问个明白。

      与此同时的永安王府,周檀正坐在水榭之中,将手中的鱼食撒向水面,颜色各异的花鲤聚集成一群,游动的身姿在水中泛起层层涟漪。

      贾博出言道:“殿下,你能下定决心,再好不过了。”

      周檀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不想他蹚这趟浑水。”

      “那日在林中,您为何笃定他不会杀您,甚至用手势示意让穷奇卫放下弓弩……此举实在太过凶险。”

      周檀转身望向他,目光霎时变得锐利,淡淡道:“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你也不甘心做一个小小的王府长史……只不过我对那个位置实在提不起兴趣。”

      贾博会心一笑,随后又露出惆怅的神情:“……有些事不是您想避开,就能避开。”

      “或许吧。”他极目远眺,望向高高耸立的永宁寺塔,“你说我的母亲究竟是愿意和我在清凉寺过一世,还是以身死换得我一世锦衣玉食?”

      贾博面露难色:“臣……不敢妄言。”

      周檀注视着永宁寺塔顶部的宝瓶,慨叹道:“已经这么多年了啊,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了。”

      他喃喃自语道:“难道说法宝在我体内,只有杀了我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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