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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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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建安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护国寺来了香客,比平日多了些。林辞不喜人多,便没有去大雄宝殿添灯油,只让绛珠代她去了一趟,自己则窝在藏经阁二楼整理一批新发现的手稿。
这批手稿是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中翻出来的,大多是前朝文人的诗文稿,有些已经残破不堪。林辞素来钟意收集这些前人的残卷,于是便伏在案上,一笔一画地修补着,窗外春日和暖,偶有几声鸟鸣传进来,安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她正专心致志地裱糊一张破损的诗笺,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绛珠的脚步声——绛珠走路急急忙忙的,像只小雀儿。这脚步声沉稳而从容,每一步都不疾不徐,像是走在军阵之中。
林辞没有在意。藏经阁一楼是对香客开放的,常有文人墨客来此翻阅佛经,她早已习惯。
她继续低头修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人上楼了。
林辞微微蹙眉。藏经阁二楼向来不对外开放,静慈师父应该告诉过香客。她正要起身下楼去说明,楼梯口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显然也没有想到二楼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林辞抬起头,与那人目光相接。
楼梯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并无多余装饰。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五官轮廓分明却不凌厉,像是上好的白玉被能工巧匠细细雕琢而成。他的皮肤并不粗糙,但眉眼之间却又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沉稳与锋锐,这两种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既温文尔雅,又不可轻犯。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林辞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和她匣子里那两支,纹样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年轻男子先反应过来,后退半步,微微拱手,声音低沉而清朗:“在下失礼,不知二楼有人,冒犯了。”
他的态度很从容,并不因为看到一位独处的年轻女子而慌乱,也没有多余的打量或好奇。他只是平静地道了歉,便要转身下楼。
“公子留步。”林辞站起来,弯腰行了一礼,“这里是藏经阁二楼,平日不对外开放。静慈师父大概忘了告知公子,不是公子的错。”
那年轻男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林辞身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刻意回避,也不逾矩。
“多谢姑娘告知。”他说,“在下只是听闻护国寺藏经阁中藏有唐代高僧的手抄《金刚经》注疏,想借来一观。方才在楼下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便上了二楼,是沈某唐突了。”
他的语气温文有礼,但林辞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的书案上扫了一眼——那里摊着她正在修补的手稿和几本古籍。
“公子要找的《金刚经》注疏,可是鸠摩罗什译本、唐代惠能大师作注的那一本?”林辞问。
年轻男子的目光微微一动,重新看向她。
“正是。”他说,“姑娘知道?”
林辞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架子上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递给他。
“这本就是了。护国寺的藏本不多,只有这一册。公子若要借阅,需在寺中阅读,不可带走。静慈师父那里有登记簿,公子去签个名字便是。”
年轻男子接过书,修长的手指翻开封皮,看了一眼里面的字迹,点了点头。
“多谢姑娘。”他说。
他没有多问林辞是谁、为何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攀谈。他拿了书,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下了楼。
林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重新坐回案前,继续修补手稿。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突然有人出现吓到了,与别的无关。
她低头继续裱糊那张破损的诗笺,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头上的簪子——虽然那确实是一个提示。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沉稳从容的语气,他走路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他接过书时手指上的茧。
还有他眼底深处那种极深极深的疲惫。
那是原著中描写了无数次、她在读研时分析过无数遍的——沈舟的眼睛。
“世人但见其冷,不知其热。”
她见过他的诗稿,见过他的字迹,见过那张纸条上力透纸背的“无人渡我,我便自渡”。她为他的结局流过不少眼泪。
而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面如冠玉,温润端方,像一块被战火淬炼过的美玉。
林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能失态。她是林辞,是林家的嫡女,是来为李昀守灯的。她与沈舟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藏经阁中的一次偶遇,仅此而已。
她继续修补手稿。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禅房,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匣子,取出那两支素银簪,看了很久。
一支是定国公夫人给的,一支是沈舟的。
她拿起沈舟那支,借着灯光看簪尾刻着的“渡安”二字。字迹很小,但刻得很深,像是一个人把名字刻上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忽然想起林景信中的那句话——“沈世子曾与为兄说过一句话,为兄觉得应当告诉你。”
那句话是:“林校尉,你可听说过林怀远林大人家的千金?”
彼时,她已经与李昀订了亲。
沈舟问完那句话,没有再说什么。
林辞把簪子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窗台上那盆茉莉上,嫩绿的叶片泛着银色的光。
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