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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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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护国寺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林辞正在藏经阁中修补一本《金刚经》的注疏,绛珠匆匆跑进来:“小姐!有人来看您了!”
“谁?”
“临安郡主!”
林辞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临安郡主,徐秋,小字卿卿。
原著中的重要角色。她是安平王的嫡女,从小在王府长大,性格肆意娇纵,天不怕地不怕,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一朵带刺玫瑰。
原著中,徐秋和原书的林辞并没有什么交集。但林辞记得一个细节:原著番外中提到,徐秋曾在一场宫宴上为沈舟说过一句话。那是沈舟被满朝文武围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骂他,只有徐秋站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骂他,不过是因为他做了你们不敢做的事。”
这句话在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但林辞读到的时候,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这个娇纵的郡主,骨子里有一副侠义心肠。
“快请。”林辞放下手中的书,整了整衣襟。
片刻后,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林辞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红色斗篷的少女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生得明艳动人,眉飞入鬓,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林姐姐!”徐秋一进门就喊,声音清脆得像铃铛,“你怎么躲到这山沟沟里来了?我在京城找你找了好几次,都说你出家了,吓我一跳!”
林辞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徐秋喊她“林姐姐”,说明两人在穿书前是认识的。原书的林辞和徐秋之间,应该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交情。
“郡主,”林辞行了一礼,“我只是来寺中为昀公子守灯,不是出家。”
徐秋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脸色也不好。你一个人在这山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图什么?”
林辞被她直来直去的话逗得微微弯了弯唇角。
“图一个心安。”她说。
徐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李昀那小子……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听傅瑾文说过,是个好样的。”
林辞一怔:“郡主认识傅将军?”
徐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认识。”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那个人……讨人嫌得很。”
林辞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么。
傅瑾文。定远将军,边关名将,与沈舟并称“边关双璧”。原著中,傅瑾文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一生戎马,最后战死沙场。而徐秋——
林辞努力回忆原著的细节。徐秋在原著中出场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背景板式的宗室女。但番外中提到,她终身未嫁,安平王逼她成亲,她宁死不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但现在,看着徐秋提到“傅瑾文”三个字时耳根泛红的样子,林辞忽然明白了。
“郡主,”林辞说,“傅将军……现在还在边关吗?”
“嗯。”徐秋的声音闷闷的,“冬天不打仗,但也不能擅离。他每年过年都在边关过,已经三年没回京城了。”
三年。
林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心里藏着一个人,已经藏了三年。
“郡主,”林辞轻声说,“你……是不是喜欢傅将军?”
徐秋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谁、谁喜欢他了!那个榆木疙瘩,说话能把人气死,我、我才——”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林辞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安静,没有半点戏谑的意思。
徐秋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三年了。”她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打完仗回来,就带我去看边关的月亮。我说谁要跟你看月亮,他说那他自己看。然后他就走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三年了,他连一封家书都没有给我写过。每次都是我写信给他,他回信永远只有三个字——‘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写了二十封信,他回了二十个‘知道了’!”
林辞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徐秋恼了。
“我在想,”林辞说,“傅将军大概不是不想回信,是不会回信。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年的人,大概早就忘了怎么跟姑娘家说话了。”
徐秋愣了一下。
“他给你的回信,真的只有‘知道了’三个字?”林辞问。
“嗯。”徐秋从袖中掏出一叠信,气鼓鼓地摊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辞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珍重。”
她拿起第二封。
“知道了。勿念。”
第三封。
“知道了。天冷加衣。”
林辞看着那些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些回信确实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每一封都在“知道了”后面加了一句话。天冷加衣,好好吃饭,别贪凉,少发脾气……
一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军,在军务缠身的间隙,认认真真地回复一个姑娘的每一封信。他虽然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了那几句简短的叮咛里。
“郡主,”林辞把信放下,看着徐秋,“傅将军不是不想回信。他是把想说的话都藏起来了。”
徐秋怔怔地看着她。
“你看,”林辞指着信纸上的字迹,“‘珍重’这两个字的笔锋是往下的,说明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很稳。但‘勿念’的‘念’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他写这个字的时候,犹豫过。”
徐秋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你……能从字迹里看出这些?”
林辞微微一怔。
她忘了,这不是她读研时分析文本的能力——这是她穿书之后依然保留的敏锐。
“我随便说的。”她含糊地带过。
但徐秋显然信了。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沉默。
最后她把信收起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了起来。
“林姐姐,”她说,“你这个人,好奇怪。跟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辞微微一笑。
“也许吧。”她说。
那天下午,徐秋在护国寺待了很久。两个人在藏经阁里喝茶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京城八卦,从佛经聊到兵法——徐秋虽然性子娇纵,但从小在王府长大,见识广博,说话有趣,林辞与她相处,竟然意外地投契。
临别时,徐秋忽然拉住林辞的手。
“林姐姐,”她说,声音少了几分娇纵,多了几分认真,“你在寺里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李昀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欠任何人的。”
林辞看着她。
“还有,”徐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寺里待着吧?”
林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她说。
这是实话。
徐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林姐姐!明年春天,我来接你下山!我们一起去看花!”
林辞站在寺门口,看着那团红色的斗篷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