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渡》茴香豆一枚

2、琅琅 林辞，小字

　　林辞，小字琅琅。

　　这个名字是她的父亲林怀远取的，取“琅琅读书声”之意。她的母亲郑氏出身书香门第，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嫁入林家后与林怀远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夫妻二人对这个唯一的嫡女倾尽了心血。

　　林辞从四岁起便由母亲亲自启蒙，五岁能诵《诗经》，七岁能作五言诗，九岁通经史，一手簪花小楷写得连翰林院的老大人都赞不绝口。父亲林怀远虽为四品翰林院学士，官位不算显赫，但在学问上却是一等一的扎实。他亲自教女儿读史、读经、读诸子百家，从不因她是女子而有所保留。

　　“女子读书，不为应试，不为做官，为的是明事理、知进退、立得住。”林怀远常这样说。

　　母亲郑氏则教她琴棋书画，教她烹茶插花，教她如何在闺阁中做一个端庄得体的姑娘，却从不拘束她的心性。“琅琅，你是我的女儿，但首先你是你自己。”郑氏抚着她的发丝说，“将来无论嫁到谁家，都不要忘了你是谁。”

　　林辞生得高挑纤细，气质清冷，如同一株深谷幽兰。她面容白皙，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总带着几分疏离，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世间。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从不虚言，从不妄语。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大小姐像极了年轻时的郑夫人——一样的端庄，一样的从容，一样的让人不敢亲近。

　　林辞在家中排行第二。她上面有一位庶兄，名林景，字行之，是父亲与一位早已过世的妾室所生。林景比她大三岁，性格沉稳内敛，自幼习武，十六岁时拜别父亲，投了边关傅瑾文将军的麾下。

　　临行前，林景向她告别。

　　彼时林辞才十三岁，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兄长。她与林昀不算亲近——府中规矩严，嫡庶有别，平日里见面不过是晨昏定省时的点头之交。但林昀要走了，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兄长，其实是她在府中唯一的同龄人。

　　“兄长，”她说，“边关苦寒，你要保重。”

　　林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素银簪，递给她。

　　“这是我在外面看到的，不值什么钱。”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你……留着玩。”

　　林辞接过簪子，发现上面刻着小小的茉莉花纹样。她微微一怔，抬头看林昀，林昀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那支簪子，林辞一直收着，没有戴过。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她想着等兄长从边关回来，她再戴给他看。

　　后来她才知道，林景在边关表现极好，深得傅瑾文将军赏识，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了校尉。李昀的事，也是林景写信回来告诉家里的——信写得很简短，只说李昀是个好人，死得壮烈。

　　林辞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和那支素银簪放在一起。

　　然后她去跟父亲说，要去护国寺为李昀守灯。

　　林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这个被他一手教大的女儿。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着，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安静的白茉莉。

　　“琅琅，”他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辞说，“昀公子为国捐躯，我为他守一盏灯，是应该的。三年之后，灯灭人还，父亲不必担心。”

　　林怀远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比他想象中更加坚韧。

　　“去吧。”他说，“你母亲那里，我去说。”

　　郑氏知道后，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为女儿收拾了行装。她往箱笼里放了几件厚实的冬衣，又放了一包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小罐自家晒的茉莉花干。

　　“寺里清苦，你从小没受过这样的苦。”郑氏的眼眶有些红，但语气依然温和平静，“但这是你选的路，娘不拦你。只是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家里都在。”

　　林辞跪下来，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林怀远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林辞上了马车，从车窗里回头看。父亲站在府门口，母亲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护国寺在栖霞山上，离京城不远不近。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山脚下。林辞下了车，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山上的风比山下冷，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走到寺门口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站在门口等她。

　　“林施主。”老和尚双手合十。

　　“静慈师父。”林辞回了一礼。

　　静慈引着她进了大雄宝殿。殿中香烟缭绕，金身的佛像在烛光中俯视着众生，目光悲悯。

　　林辞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佛像。

　　“施主想祈什么？”静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一个人来世平安。”她说。

　　静慈点了点头，为她点了一盏长明灯。灯焰小小的，在佛前安静地燃烧着。

　　林辞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不是原书的林辞。她不会在这里困守三年，然后在某个皇子的注视下变成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注脚。

　　她会守完这三年。为李昀，为他的牺牲，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三年之后，她会下山，会好好地活着，会做她想做的事。

　　这是她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