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渡》茴香豆一枚

1、楔子 楔子 建

　　楔子

　　建安十七年，腊月。

　　大雪封了京城的路，十里长街白得像铺了缟素。

　　沈舟死在那间逼仄的厢房里，身边无一人。桌上搁着一盏冷透的茶，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渡安，渡安，无人渡我，我便自渡。然力竭矣。”

　　他死时三十四岁，谥号“厉”，杀戮无辜曰厉。

　　满朝称快，百姓掷石于棺，骂一句“奸相”，唾一口痰沫。

　　没有人记得，他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封侯，二十三岁入内阁，以一己之力为这个王朝续了十年命。

　　没有人记得，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只是所有人都不愿承认。

　　他死后的第三个时辰，林辞在护国寺的禅房中醒来。

　　她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的台灯、摊开的毕业论文，以及手边那本翻烂了的古言小说——《建安风云录》。

　　她穿进来了。

　　穿成了书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背景板——四品翰林院学士林怀远家的嫡女，自小与李太傅的嫡孙李昀订亲。李昀比她大两岁，两人素未谋面，只有一纸婚约维系着两家的关系。

　　李昀十六岁从军，跟着傅瑾文将军去了边关。

　　建安十四年秋，消息传回京城——李昀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林辞在原著中读到过这一段。原书的林辞得知未婚夫死讯后，自请去护国寺守了三年长明灯，从此青灯古佛，再未踏出寺门一步。她甚至不知道，李昀死后，那纸婚约自动作废，她恢复自由身，却再也没有回到红尘中。

　　三年后，原书的男主——不得志的皇子刘檀——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见到了守灯的林辞，被她的清冷和坚韧所打动。后来的故事，是刘檀凭借主角光环一步步登上帝位，林辞成为他的皇后。

　　但那是原书的故事。

　　而此刻，林辞坐在禅床上，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她低头，看到床头小几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氏辞亲启”，字迹清秀工整，是李昀的笔迹——是李昀生前托人带回来的最后一封信。

　　她拆开信。

　　“林姑娘台鉴：见字如晤。边关苦寒，昀在此一切安好，勿念。听闻京城近日茉莉花开，昀在边关无缘得见，甚憾。记得姑娘素喜茉莉，昀托人从江南带了一盆茉莉种子，已送至府上。来年春日，愿姑娘亲手种下，待花开时，如昀在侧。昀此去不知归期，惟愿姑娘珍重。李昀顿首。”

　　信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看过。“来年春日，愿姑娘亲手种下”这句话的墨色略淡，像是写到此处时，笔尖的墨已经快要耗尽。

　　林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她记得原著的每一个字。她知道李昀是真的死了——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而是为了掩护战友撤退，独自引开追兵，身中数箭坠入悬崖。傅瑾文后来派人搜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他的尸骨。

　　他是个英雄。

　　但英雄的未婚妻，在原书中只是刘檀爱情故事的一个注脚——一个凄美的、等待的背影。

　　林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不是原书的林辞。她不会把自己困在佛前三年，然后成为某个男人的附庸。

　　但她也不会辜负李昀。

　　她会为他点一盏灯。不是为了守节，不是为了等待，而是为了纪念一个英雄。

　　然后，她会好好地、清醒地、独立地活下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护国寺在栖霞山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京城，灰蒙蒙的城郭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北方。是边关的方向。是李昀埋骨的地方。

　　“昀公子，”她轻声说，“你的茉莉种子，我会种下的。你放心。”

　　窗外，不知是谁种的一株茉莉，在冬日的寒风中居然还缀着几朵小小的白花，香气清冽，穿过窗棂，萦绕在她的袖间。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脊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