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恨 植 ...
-
植晓正在发呆,手指停留在书页上,就落在第二段的尾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外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接起,苍老的声音,“晓晓,你昨天回来啦,我睡着了都不知道,对了,晚上叫小林一起来家里吃个饭,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一个人,植晓听着,有些微微走神,“晓晓?”听到电话那边轻声的呼唤,她才回神,“他,最近他有点忙,改天吧。”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那也行,那你下班就直接回家了啊,我做好饭等你。”
电话挂断,她一下又回忆起林迁觉站在门口时的眼神,心里钝痛。
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矛盾,在那个当下她是真的生气,即便在他抱住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心软,他又道歉了那么多次,心里却有一股自矜像是在阻止着她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他,好像这样就可以促使他用行动证明她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又好像不仅仅是为了这样,或许在某些短暂的时刻她真的试图在心里原谅过舒简几秒,是非观和对自己无底线的谴责又迅速地倾盖下来,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原谅她,在舒简心里她从来不是重要的人。
所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她试图向迁觉施压来寻求自身的认同感吗?即便他真的做错了,她也相信这只是他的无心之失,她却不知道该怎样自然地,悄无痕迹地原谅并回到原来的状态,她不擅长修补破碎的关系,在以往的那些年里,她通常都是作为被通知关系碎裂的一方,她从不追问,从不挽回,任凭放弃她的一切流走。
但这次不一样,但是林迁觉不一样,她没法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套上那层熟悉的假面无视他的情绪,和自己的情绪。
老爷子遛弯回来就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书还在手下,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哟,今天小林没来啊。”他打趣她,想要唤醒她。
植晓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语气蔫蔫的。
老爷子饶有兴趣地把胳膊架在桌面上,“怎么?吵架了?昨天看你们不还好好的。”
“林迁觉干什么惹你生气了?说给我这老头子听听,我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他。”老爷子说着象征性撸了两下袖子。
“你怎么知道是他做错了,万一是我做错了他生气了呢?”
“那必不可能,我们晓晓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肯定是那家伙的问题。”老爷子说得信誓旦旦。
她终于笑出来,又觉得嘴角有些苦涩。
老爷子看着她的样子,给她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在一起就是吵吵闹闹的,你心事重,他有时候又愣得慌,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说,他做错了,你就直接骂,再不爽就揍他,他是你对象,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当然,在外面,还是得给他留点面子的。”
“那如果真是我的错呢?”植晓有点好奇。
“那就说清楚呗,你撒个娇服个软他还敢不顺着台阶下?”老爷子笑起来,“说实在的,你们两个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有时候太那个什么,相敬如宾,倒也不一定是好事,人多少都有缺点,能吵架说明你们都不装假人了,不挺好的嘛。”
假人,植晓还在想着,就被老爷子用扇子敲了头,“好啦,你就大胆去做,林迁觉要是不识趣,我就帮你揍他,以后不准他踏入这个店半步。”
老爷子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植晓终于笑出了声,“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虽是这么说,下班的时候她磨蹭了一会,没等到林迁觉,还是有点失落。
工作很忙吗,还是他因为自己的态度也生气了?白天被老爷子的话语点燃起的雄心壮志,被现实狠狠地泼了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她发现自己又在擅自期待了,从前看见白琪因为一些小事对着江远“无理取闹”的时候,她当时想,自己可能永远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吧,直到现在,她才突然理解了那些情侣,无端地期望对方了解自己的全部心思,无端地希望对方能与自己心有灵犀,互有默契,又因为这些事情达不成而无端地失落。
她突然很羡慕白琪他们,即便这些无端太没有道理,白琪也能气势汹汹地把自己所有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然后踹江远一脚质问他为什么没有猜到这些,两个人依旧甜蜜,倒像是另一种融洽的表达爱的形式。
她思绪纷乱,想把脚边的石子踢下河道,石子一路滚动,最后停留在河岸的杂草里。
她叹了口气,明明回家的路并不远,她却想走得再慢一些。
进门的时候外婆已经摆好了碗筷,她瞥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舒简,开始帮忙。
本来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舒简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假装关心地开口,“今天小林怎么没来,你俩平时不是特别好吗?怎么,吵架了吗?”
外婆立即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她,“你不是说小林忙吗?”
舒简立马接茬,“哪有呢,我今天出门闲逛的时候还看见他,不像是很忙的样子,叫他他也不理人。”
外婆皱了皱眉,关切地转向植晓,“怎么了?闹矛盾了啊,有问题两个人要好好说清楚嘛,不要生气吵架,哪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你下次,把他叫来,好好说一说就好了。”外婆握住植晓的手。
“没什么,真的,他就是忙。”植晓没有看外婆,只是低头吃饭。
舒简却像是来了兴致,筷子落在碗边,开始喋喋不休,“晓晓啊,要我说,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像你孟叔叔那样对老婆言听计从的世界上都找不出几个,那个林迁觉哪里好了?又没钱,吵架了也不来哄你,就把你晾在这里,不如趁早分手的好,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优秀的男孩子,家庭情况又好,学历又高,还体贴,哪一点不比他好。”
舒简发现可乘之机的喜悦几乎快要掩饰不住,被外婆轻拍了一下,带着责怪,“你说什么呢。”
植晓听着,觉得可笑,早晨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心里一阵烦躁。
舒简无视了外婆的阻拦,换了个位置,坐到她身边,凑过来,“晓晓,我跟你说,我认识个特别好的男生,他还是单身,各方面情况都很好,绝对比林迁觉优秀,我帮你介绍介绍怎么样。”
“熊卓吗?”植晓冷笑一声。
“你知道了啊。”舒简看上去有些慌乱,“唉,那不是他的账号,他号前两天被盗了不是,那就是一场误会,他人其实很好的,真的。”
“很好?很好给我发那种照片,你嘴里的人品好真是太廉价了。”植晓放下筷子盯着她,“还是说,你自己就是那种人品低劣的人,所以看到谁都觉得他们人好,既然他那么好,你怎么不自己离婚嫁给他呢?”
“你这话怎么说,我都结婚了。”舒简有些生气,旋即又楚楚可怜起来,“我又怎么你了,我就是为你好,给你介绍对象,林迁觉跟你吵架,他才人品不好吧,你把火撒我身上算什么?”
植晓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明明昨晚她什么都听到了,那些龌龊的计谋,把她当作物件的理所当然,可眼前这个人居然还能这么冠冕堂皇地说出这些所谓为她好的话,脸不红心不跳。
舒简就这么想要把她推进火坑,就这么虚伪恶心得无以复加,她有些想吐,听见舒简还在说着林迁觉什么,气血上涌,她举起碗,狠狠地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房间,连混沌的空气一瞬间都变得清明了一瞬。
所有人僵在原地,舒简复而抬头,看向外婆,“这就是你教的好外孙女?说两句就开始摔碗了,以后还得了,谁敢得罪她,她不得把房子都掀了,天天让邻居的看热闹。”
“你有完没完!”植晓几乎是吼了出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讲话过,后知后觉嗓子有些痛,她看着舒简嚣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以为你是谁啊,舒简,你真的以为你打的那些算盘天衣无缝吗?”
植晓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舒简一步一步地后退,“什么算盘?”她声音讷讷的,透露着心虚。
“你把我当作什么?熊家是什么福地洞天吗,熊卓上个月在夜店把一个男的玩进了医院,他家不知道找了多少关系才把他弄出来,现在才急着开始找人跟他结婚,就为了把他捆在家里,但凡是个好人家,谁会舍得让自己的女儿跳这个火坑。我,植晓,你舒简跟前夫生的孩子,你为了你们那个破公司的生意,不惜把我划进孟家,才好把我卖了换钱是吗?”植晓越说声音越大,语调越高,她感觉自己的大脑都不受控制,嘴巴无所顾忌地往外倾泻。
“舒简,你真恶心,你这样的人,无论怎样都是活该的。”她看见舒简涨得通红的脸,手心高高扬起,在触碰到她的脸的时候,被植晓牢牢握住,“你还想打我吗?你娇生惯养的打得过我吗?”
舒简几乎是恼羞成怒,一把把桌上的桌布掀翻,饭菜汤水撒了一桌,她面目狰狞,头发散乱,“植晓,我真恨你当时怎么没死在那里,你就应该跟你爸,跟那个恶心的男人一起去死。”
舒简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球布满了怨恨的红血丝,“我最恨你这个样子,像个怪物,你这个样子,没有人喜欢你的,他们都是装的,全是骗你的,看清你之后终究都会抛弃你的,你看,林迁觉不就是吗?”舒简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疯癫,要上来抓她的手。
植晓只感觉心脏在无限地下落,下落,没有底端,失重感让她难以呼吸,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冲上去,手心回震的疼痛感让她清醒,回过神发现舒简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侧脸,“植晓,你敢打我?你这个疯子。”她又要冲上来,被植晓一推,又跌坐回去。
外婆终究有些不忍,她震惊地看着混乱的房间,被植晓和舒简的话冲击到,一时间天昏地转,她看着狼狈的舒简,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居然会这么陷害自己的亲生骨血,她有些脱力地抓住植晓的袖子,有气无力,“晓晓,我让她滚出去,我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你停手吧。”
停手?植晓感觉自己像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刽子手一样,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现在只是稍微回击了一下,就要她停手?
“外婆……”她声音有些哽咽,“你以为她就是真心的吗?我那天都听到了,她回来就是为了她那些狗屁的生意,她本来就打算把我骗去结婚然后就回京市,她那么多年都没有回来,你就相信她这么轻易地回心转意?”
植晓看见她苍老的张开又合上的嘴,自嘲地笑,“我跟您在一起这么多年,相依为命,难道就比不上那点血缘吗?”
舒简像是抓到了什么,立即嚣张地应答,“你就是比不上,你这个外姓人,在这里挑拨离间,你给我滚出去!”
“好。”植晓看着外婆,转头去抢舒简手中的手机,舒简还在意料之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惊恐地死死攥住手机,植晓仍旧不管不顾地去拿,任凭她的长长的美甲嵌进她的手背,划出令人骇然的血痕,她依旧没有撒手,舒简却被她的样子吓到,松开了手。
她把手机对准她的脸,解锁,轻而易举地调出和熊卓的聊天记录,小号,自称是介绍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照片,坐在沙发上的,厨房的,院子里的,各式各样的偷拍视角,她是否该庆幸舒简没有拍隐私照,她觉得真是荒谬。
她把手机伸到外婆面前,“怎么样?这就是你真心的女儿,每天就在家里这样,你心疼她,那我呢?”
植晓忍住眼泪,没有再去看外婆的表情,而是对准地上的舒简举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
舒简下意识地用手去挡脸,但没有意义,植晓报出了她的姓名身份,在京市的住址,“舒简,你说他知道你这么耍他吗?你把熊家当作什么?偷拍自己女儿的照片,然后发给他,说是能帮他介绍弄到手,结果做得这么拙劣,你究竟是想联姻呢?还是想拿这件事来威胁他们,为自己谋利益呢?你以为所有人都必须被你耍得团团转是吗?”
舒简气急,也顾不上什么露不露脸,就对着镜头冲上来要夺她的手机。
像个疯子,植晓想,转头又想,自己现在应该也像个疯子。
植晓本来做好了踹她一脚的准备,没想到舒简在扑上来之前就被抓住了领子,又跌坐回地上,格外狼狈。
植晓定睛,看见了林迁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