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春尚早》槊眠

62、月光是凉的 植

　　植晓有些担心地看向林迁觉，他喝了点酒，看起来晕乎乎的，她站在家门口的灯下，摸了摸他的脸，“你真的能自己回去吗？要不还是我送你吧。”她答应了外婆今晚回家住，想着把林迁觉送回家再回来。

　　又想起下午的事情还没跟他说，现在好像也不是时机。

　　林迁觉的脸微微泛红，嘴上说着，“我自己可以的，你晚上走夜路回来我不放心。”手却牵住她不放。

　　这家伙真的喝醉了吗？植晓微微仰头凑上去盯着他的眼睛，林迁觉就猝不及防地亲在她的鼻尖，微微的湿润，他朝她露出天真且无辜的笑容，“好啦，我真没事，我看着你进去就走了。”

　　怎么上次在KTV两杯就倒了，现在看着倒是比那时候状态要好一些。植晓有些好奇，林迁觉酒量怎么忽上忽下的。

　　“怎么？不想我走？”他微微歪头，语气听起来有些含糊，又很甜蜜。

　　“你真的可以吗？”植晓还是有些担心，害怕他明天早上被发现在路边的哪个花坛里，她一步三回头，林迁觉看着她的样子，朝她挥了挥手，门终于关上。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嘴角扬起笑容，他待了一会，确定植晓进了家，才慢慢走回去，脚步轻快。

　　植晓还是有些担心，发送信息让林迁觉到家了给她拍个视频，要是没有回音，她就出去找他。

　　这个时间，外婆应该已经睡觉了。

　　植晓没有开灯，脚步放轻，踏过门槛，舒简的声音就幽幽地传进她耳朵，她瞥见她房间门下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嗯，她不回家，估计又是跟那个姓林的一起。”

　　姓林的，林迁觉吗？植晓脚步一顿，听见舒简像是和谁在对话，声音格外温柔，让她有些怀疑屋内是否真的是那个对她咄咄逼人的女人。

　　“那个熊卓实在太蠢了，我都答应好让他们接触，让他别心急，结果他就这样发了，还来问我她为什么回信息，早知道就弄个假的骗骗他了，当时也是没想到，不过植晓现在还没来找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舒简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面说话，“我没事，也就安抚了他一阵就好了，也就是刚巧碰上这个机会，他们家着急找个人帮他收心。”

　　舒简还在絮絮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哎呀，我不辛苦，我也想你们。”

　　“你放心吧，能顺利完成自然是最好，毕竟熊家还是挺有钱的，普通年轻人面对那些有几个能不动心？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都是觉得还不够多，从他们指头缝里露出的那点，都是他们这种人不敢想的，我到时候想办法先把人弄到京市，一切就好办多了，要不是他惹事，家里又急着找人给他收心，倒还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到时候挂上孟氏的名义联姻，一切都水到渠成。再不济，实在成不了，图片就摆在那里，至少为了名誉他们也总得拿出什么来交换。”

　　联姻？图片？植晓听着这些她只在小说里看过的话，脑子嗡嗡作响，脚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瞬间空白，像是信息过载而死机的电脑，只能发出徒劳的蓝光。

　　舒简语气轻快，带了点娇嗔的意味，“你这是什么话，我心里当然只有你和小玺啦，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马上就回来，你不知道穷乡僻壤的，我待着有多难受，这床硬得不行，每晚硌得我腰痛。”

　　植晓想起外婆板着脸给舒简铺的最新的垫絮，怕她不适应，棉花弹了又弹。

　　她竟然有些想笑，一扇房门隔绝开两个世界，屋内灯火通明其乐融融，屋外她孤身一人站在黑暗里，明明是夏天，却手脚冰凉，荒诞得像是一场梦，她甚至觉得是否自己才是真的喝醉了，以致于现在产生了幻象。

　　舒简还在甜言蜜语地讲着什么，她无心再听，走回房间，没有开灯，就静静地坐在床前，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还能听见池塘里青蛙聒噪的叫声，一切都平静，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大脑重又开始运转，她大概梳理出舒简所表达的意思，她明白这件事百分之百是舒简主导的，只是没有料到背后的目的比她想的要龌龊太多，她是一件被抛弃之后重新装扮好送给别人的礼物，植晓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突兀。

　　她从前看小说都不敢想象这种狗血的剧情，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的身上，被背叛，只分一次和无数次。她原本就早已不对舒简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冀，但为何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依旧发凉，像是整个被摁进了冰水里，连脉搏的跳动都变得如此微薄。

　　植晓惊奇于自己思维的游离，明明正常人此时应该陷入巨大的悲伤，痛哭流涕或是冲进对方的房间破口大骂然后拳脚相向，她却感知不到自己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一片空旷，空旷到她想要试图应景地挤下两滴眼泪，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眼睛一片干涩，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咒定住，没有一丝力气去做任何一件事情。

　　植晓看着透过窗洒进屋内的皎洁月光，白色的柔和的光芒凝成一块，打在她半个身子上，她伸出手，摊开掌心，去盛住那抹月色，一片冰凉，原来，月光也会有温度吗？

　　她轻笑，想，真可惜，舒简应该很后悔没让她真正死在那一天。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昨天晚上像游魂一样荡进门的时候竟然还记得锁门，她衣服都没换也没洗漱就直接靠着床睡着了，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半个身子都有些僵硬酸痛，植晓有些惊异自己居然还能睡着，按照普遍规律里她难道不应该彻夜难眠然后大闹一场讨要说法吗？

　　倒是意外的平静，如果不是她打开手机看见那个陌生的账号依旧存在，她倒真的怀疑自己昨天做了一场狗血的梦。

　　她拖着身体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发觉外婆不在家，杂物间门口的锄头不见了，应该是下地去了，舒简的房门紧闭着，还在睡觉，舒简每天基本都要睡到中午。

　　植晓拎着包去上班，胃里空空的，却感觉不到饥饿感。

　　走在路上，有些魂不守舍，差点撞上路灯，被上学孩子的尖叫声提醒，她才止住脚步。

　　突然想起林迁觉还没发信息，心里又被慌张感占据，她匆匆拨打电话，无人接听。

　　他不会真倒在外面了吧，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瞬间消散，只余下对林迁觉的担心，她有些懊恼，昨天晚上果然不应该放他自己回去的。

　　植晓看了看时间，其实离上班还有很久，只是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宁愿在外面慢慢地走。

　　她调转了方向，往林迁觉家里走去，一路观察着路边，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加快，几乎小跑起来。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院子门，就看见林迁觉正拿着水壶在给花浇水，看到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下一秒，又恍然记起被遗忘的信息，“对不起，我回去就睡着了，忘了回信息了。”

　　植晓还在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伸手要来扶她，她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她推开了他的手，“你没事就好，我走了。”语气冷淡，带着赌气的意味。

　　如果是平时，她想她可能只会笑着埋怨他，然后只剩对他平安的安定感，但今天莫名的，她有些生气，为自己这么担心他他却在这里闲适地浇水而生气吗？还是因为她没有告诉他的那些复杂事情而生气？她既然没有告诉他，他当然无法从情绪上安慰她，她明白，却又想，他难道不能和她心有灵犀吗？

　　很没道理，植晓理不清，只是觉得委屈，又憋闷。

　　林迁觉抓住了她的手腕，想要抱她，“对不起，晓晓，让你担心了。”她却后撤了一步躲开了，两人的距离扩大，林迁觉的手就僵在空中，有些寂寥。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被汗打湿的头发还粘在脸上，她转身要走，眼前晨间的日光却有些刺眼晃得她微微眩晕，这次出的是冷汗。

　　终究还是被林迁觉拉进了怀里，她挣扎了两下，放弃了抵抗，浑身没劲，林迁觉看清她苍白的脸色，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怎么生气都可以，不理我不想原谅我都可以，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你有点低血糖。”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疚和心疼。

　　植晓喝了蜂蜜水，温热的水带着甜意，她感觉慢慢缓过来一些，抬头看见林迁觉在给面包涂果酱。

　　“怎么样？好点了吗？”他关切地看她，把面包和鸡蛋放在盘子里推过来，“没吃饭就跑过来……”他自责，昨天晚上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植晓微微点了点头，在他注视的目光里吃完了盘子里的所有食物。

　　有些尴尬，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像刚刚的气消了，又好像心里还是那么难受。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没事。”她回应，语气却是僵硬的，叹了口气，慢慢地，化在林迁觉眼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的她很不好，很不对劲，很不勇敢，她究竟希望林迁觉怎么做，她也不知道，她想，或许只是自己情绪太差了，只要自己待一会，稳定下来就好了。

　　于是她抓起包，不敢抬头和他对视，“那我先去上班了。”

　　林迁觉小心翼翼地抓住包带的另一边，“我陪你一起。”

　　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向前走，感觉到林迁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好像只要并肩，尴尬的氛围就会把他们吞噬，直到在书店门口，她转身，淡淡道，“我到了，你回去吧。”

　　他仍是那种做错事了的样子，看着她有些不舍，“晓晓，对不起。”第三次道歉。

　　植晓轻轻地嗯了一下。

　　他看着她进到店内，想起他还未完成的工作，低下了头，站了一会，不得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