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之前》来思往矣

3、她的生活 “老李

　　“老李电器维修”
　　黄字蓝底的招牌，门口有个小马扎，没人，水泥地被机油浸得发黑，有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电饭煲，扳手、铜丝被随手丢在一边。

　　卜玉推着祁临站在门口，不确定地问：“这真的可以吗？”
　　祁临反问：“有什么不可以的？”
　　轮椅已经滑了进去，他招呼道：
　　“老板在吗？”

　　一个穿着老头衫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皮肤黢黑，毛发浓密，胡子从下巴长到鬓角，几乎看不见嘴唇。
　　只有一双眼睛，格外炯炯有神。
　　老李看见祁临，眼前一亮。
　　祁临仰着头，懒洋洋地冲他笑了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腿。
　　“能治吗？”
　　“稀奇。”
　　老李抽了根了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居然被我看到机器人自己来修自己了。”
　　祁临依旧笑着。
　　“就像人生病了看病。”
　　“我病了，找您修修，有什么问题？”
　　老板把烟夹在手里，忽然拍了下手。
　　“没问题！”
　　他几步走到轮椅跟前，蹲下，掀起他的裤腿，检查了一阵。
　　他鼓囊了一句。

　　“你这型号……我见过一次。”
　　“你不应该出现在我们国家啊。”

　　祁临神色微变，还未说话，老李已经向他身后瞟了一眼。
　　“后面那个女的是你主人？”
　　祁临顿了顿。
　　卜玉没说话。
　　祁临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听见了多少。
　　他只好说：“不算。”

　　“不算？”
　　老李重复了一遍，咂摸了两下嘴。
　　过了一会，他又问了句。
　　“那你俩是对象？”

　　祁临愣住了。
　　这联想过于离谱，搅得他心里的那点烦躁都没了。

　　“何以见得？”
　　老李检查完腿，站起来检查胳膊，闻言“哼”了一声，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别看我年纪大，两个机器人处对象的事，我也是见过的。”
　　他拍了拍祁临另一边的肩膀。
　　“你这对象是个哑巴？”
　　他挑眉往他身后递了个眼神，“你跟她之间，差了好几个版本吧？”
　　“……”
　　祁临沉默。

　　老李看他这样，会心一笑，站起身向屋内找东西。
　　临进门帘前，还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
　　“年下，我知道。”
　　“机器人里都流行这个，我女儿跟我说的。”
　　祁临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力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快些修吧。”

　　老李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只留下几声颇有意味的笑。
　　祁临斜靠在轮椅里，手背撑着下巴，看着那边，闷闷评价：
　　“这老板，话太多了。”
　　卜玉声音清清凉凉的。
　　“是吗？我觉得还好。”
　　“他挺有意思。”
　　祁临仰头倒着望她，她也低头看着他。
　　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祁临回头，淡淡地说：“是的。挺有意思。”

　　祁临得到了两条非常粗糙的机械肢体。
　　不好看，也不适配，但至少能动。
　　至于充电和皮肤坏死的问题。
　　两个人都没有提。

　　他的身体他清楚。
　　这里治不好。
　　白浪费钱。

　　不过比起性命，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昨天，”他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发现我骗你了？”

　　车内空气流动滞缓，正是沉闷又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候。
　　卜玉迷糊地看过来，与他视线交汇，发出一个气音。
　　“嗯？”

　　她靠在车窗边。
　　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像耳环的助听器，还有白皙的侧脸。
　　阳光落下来。
　　鼻梁和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
　　那双眼睛眨了眨，在阳光里，通透的像颗茶色玻璃珠。
　　祁临定睛看了一会。
　　才看出光在其中折射出的复杂瑰丽的神彩。

　　“没什么。”
　　他想他已得到答案。

　　下午卜玉要上班。
　　她的全职工作是一家律所的档案整理员。
　　祁临自然被留在家里。

　　穿着白t和牛仔短裤的男人在房子里信步游荡。
　　这个房子不大。
　　一进门正对厨房，卫生间与厨房并排，卧室与客厅并排，格外方正。

　　客厅的电视墙背靠着阳台，只有窄窄一面，全打了柜子。
　　祁临走过去看了看。
　　柜子里塞满了书。
　　心理学占了大半，旁边夹杂了一些金融，社科，旅行游记。
　　书与书之间又挤着各种手工品。
　　眼球突出、吐着舌头的青蛙杯，用松针一根根描绘出来的抽象画。
　　他捉起来一只玩偶。
　　玩偶有手臂那么长，黑发黑眼，穿着白衣白裤，关节用木珠子连接，眼睛是两颗干净通透的黑扣子。
　　旁边还有几个玩偶，大小形态各异但都不如这个精细。
　　祁临看了一会儿。
　　觉得这个玩偶，有点像她自己。
　　他将它小心放回原处。

　　柜子后面就是阳台。
　　阳台上花草很多，茉莉，文竹，蓝雪花……
　　还有盆快一人高的散尾葵，长势喜人。
　　阳台与卧室相连，没有装门，只用一扇屏风隔开。
　　祁临迟疑一瞬，转了回去。

　　卧室与客厅共用的那面墙，也打满了柜子。
　　里面塞着更多东西。
　　书，布料，纸张，各种机械零件等手工工具。
　　有许多张手绘图纸，按材料贴在一扇扇玻璃柜门上。
　　祁临看到了还未诞生的拼接坐垫，深海色、带着章鱼脚的花盆。
　　还有一只机械猫。
　　叫招财。
　　祁临挑了挑眉。

　　“招财？”
　　他喊了一声，在电视柜脚找到了它。
　　“过来。”他冲它招了招手。
　　招财丁零当啷地跑过来，关节响得要散架一样。
　　祁临把它抱在怀里，仔细分析了一下图纸，有些意外。
　　“好简单的步骤，好偏的路子。”
　　他摸了摸它的头，“你居然还能蹦能跳的。”
　　“真是不容易。”

　　他抱着猫往厨房走。
　　转身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慢慢把招财放到地上。
　　而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
　　手按上胸口，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招财没有走远。
　　它停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祁临还有心思开玩笑。
　　“看什么看。”
　　他喘着气笑骂了一句。
　　“都是你这破铁片硌的。”
　　“等卜玉回来，我就让她把你这破铁皮全换了。”

　　午后的房屋静了许久。
　　祁临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都照到了他身上。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觉得应该找一点水喝。

　　他走到厨房，L型的操作台，空缺的地方嵌了一个单开门冰箱。
　　祁临打开，扫了一眼。
　　挂面、细面、方便面……
　　白菜、菠菜、娃娃菜……
　　鸡蛋鸡蛋，丸子丸子。

　　他轻轻笑了，将冰箱关上。

　　在吧台上随手拿了个杯子，也顾不得是不是卜玉的了。

　　这个家里，也没有不是卜玉的杯子。

　　他接了点水，润了润唇，视线扫过整个房子。

　　她的生活，就这样一点点摊开。
　　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一览无余。

　　因为家里有个人等着，卜玉今天下班没有去送外卖。
　　她踏上踏上过千百次的楼梯，看着门上永远也撕不干净的小广告，推开门。
　　来福和招财照例跑过来。
　　一个呆板的喊着“欢迎回家”，一个生硬的开始讲冷笑话。
　　卜玉弯腰换鞋，自动过滤掉这些声音。

　　“你回来了。”
　　一道温润清透的声音传过来。
　　卜玉愣了愣，抬眼。
　　祁临站在厨房的吧台后，手上端着东西。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陈述着一个再确定不过的事实。

　　一切都那么自然。
　　好像本该如此。

　　“嗯。”
　　卜玉把鞋放好，一边走过去一边问：“你在干什么？”

　　“做人类的生命体征维持营养剂。”
　　祁临将盘子和碗放吧台上，手撑着台面，就那么看着她。
　　卜玉瞥了一眼。
　　正儿八经炒出来的菠菜鸡蛋，正儿八经过了冷水的挂面。
　　她抿了抿唇。

　　真是一个人待太久了。
　　久到突然一个人给她做了顿饭。
　　都感动的不行。

　　她低头坐下，拿起筷子。
　　“嗯。”
　　“谢谢了。”

　　祁临眯了眯眼。
　　他拉过来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有点冷。
　　“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卜玉摇摇头，轻声说。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是家务型机器人吗？”
　　祁临背挺直了，支着下巴，干脆利落地表示：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看着她。
　　“伴侣型。”

　　卜玉不用看就知道他又在说假话了。

　　“哦。”

　　她安静了一会儿。
　　筷子扒拉了一下面条。

　　“那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祁临愣住了。
　　原本支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半开玩笑似的：
　　“（这是在）招聘吗？”
　　卜玉低头挑着碗里的面，语气很平常。
　　“不是。”

　　祁临笑了一声。
　　“那你问得这么正式？”

　　他换了个手搭在桌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悠悠叹了口气。
　　“我条件很差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面上粗糙的机械手臂。
　　“身无分文，抱病在身。”
　　“还经常骗人。”

　　卜玉抬起头看他，很认真的和他解释。
　　“人类的男朋友都是这样的。”

　　祁临哽住了。
　　哽了半天，问出一句。
　　“你很有经验？”

　　卜玉嚼吧嚼吧菜叶子，脸颊鼓鼓的。
　　“没有。”
　　“我观察出来的。”

　　“……”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叹笑，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手收回到半路，指尖蜷了蜷。

　　他摸了摸她的头。

　　“吃吧。”
　　“面快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