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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 你能帮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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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玉已经麻溜地爬起来,双膝并拢,双臂环抱着膝盖,蹲在祁临旁边。
态度端正地看着他。
祁临手指抽了抽。
他眼睛里露出几丝茫然,迟疑不定地看了她几眼,开始单手解制服扣子。
他的手骨白皙修长,指甲圆润光滑。
解扣子时能看到皮肤下筋骨微微滚动。
卜玉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慢慢挪动。
手机还在播放视频。
“……无数伴生体被投入生物武器,化学武器和核试验的研究中,他们在病毒,毒气和辐射中沉默而痛苦的死去……”
“这些惨死的画面让他们感到不安,于是又开始资助所谓的伴生体心理研究……”
卜玉看见那双暖褐色眼睛闪了闪。
扣子已经解到腹部,祁临的手却突然垂了下来。
“抱歉。”
他歪头靠在沙发上,衣领散开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锁骨。
他虚弱地笑笑。
“我有些没力气了。”
“你能自己来吗?”
衬衫衣襟波浪型的服帖在他胸膛的肌肉上。
半遮半掩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数道细长刀口。
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一些红色的液体。
“有道理。”
卜玉说:
“是我考虑不周了。”
祁临的呼吸止了一瞬。
卜玉视而不见。
她指尖灵活翻转,三两下将剩下的扣子解了。
顺手将衬衫脱下来,扔到一边。
她跪坐在他身侧,脸几乎贴到他身上,用手指轻轻扶过一条“黑线”,那是一条并未流血的伤口。
“什么感觉?”卜玉问。
“有点痒。”
他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死感。
她指尖稍用力将那伤口扒开,“血”从缝隙中涌了出来。
她吓得连忙松手。
指尖还残留着温凉的柔软的皮肤触感。
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肉,又看了看自家那两个铁皮机械宠物。
她的世界观有些动摇。
居然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为什么她看到的都是硅胶体?
祁临看着身边突然一动不动,类似机器断电的人类,没忍住问了一句:
“怎么了?”
卜玉抬头,由衷感叹道:
“你一定很贵吧?”
祁临移开视线。
他表情不太自然,耳尖泛红。
“嗯……”
“还好吧……”
他不确定地说。
毕竟全球唯一一例。
卜玉已经确定他很贵了。
这种技术复杂程度,不是她能修得好的,需要找专业人士。
既然没法修,卜玉就不让他在地上坐着了。
她将他扶到沙发上。
去卧室找了个毯子盖在他身上。
白色的毛绒毯子,带着和女孩身上一样的洗衣液的香味。
卜玉帮他窝了窝断肢一侧的漏风的空隙,有几缕披散的头发,似有若无地扫到他鼻尖上。
他侧低着头躲着,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卜玉整理完,对他类似发烧的脸色感到奇怪。
她找不到这个问题的解释,就多看了他两眼。
还是将自己想说的说了。
“虽然你是机器人,但是我比较保守。”
“家里来福招财算你的同类。”
“让他俩看见了也不好。”
祁临:“……”
祁临气笑了。
面早就煮好了。卜玉端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吃饭。
她吃饭时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视线也一直看着碗里的东西,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祁临突兀出声。
卜玉瞥了他一眼。
毛毯堆的很高很厚实,把他半个下巴都陷进去了,脸很小一张。
唇色比初见时还淡了不少,眼睛半睁不睁的,好像很疲倦。
“你累了?”卜玉问。
“那就休息吧。”
祁临笑了一下。
“不熟悉的环境,我睡不着。”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卜玉思索片刻,筷子停下。
“机器人需要睡觉吗?”
祁临闭上了眼睛。
本没什么呼吸痕迹的胸膛有了一个明显的起伏。
他睁开眼,温柔地说:
“很疼。”
“当身体受伤严重的时候,痛觉系统过载,会产生类似人类的晕眩效果。”
“目前还可以忍住。”
“好的。”
卜玉受教了。
祁临还看着她,像是等着她再问点什么。
卜玉提出了一个并不太在乎的问题。
“你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像了却一桩心事,轻吁了一口气,拿腔作调道:
“我与主人走散了,被机器人贩子拐卖到这里。”
“他们将我买给了一家地下杂技场。”
“在一场肢解魔术中,操作失误。
“将我的手臂斩断了。”
他声音很轻,悲伤的情绪却愈发浓重。
卜玉开始吸面条。
祁临:“……”
他接着说,加快了语速。
“观众发现我不是真人,嚷着要退款。”
“老板却发现我也有痛觉。
“就给他们补了一场,特殊的杂技。”
他的声音阴森森透着寒意,像从地下传来。
“他们将我绑了起来,用刀一片片……”
“停下。”
卜玉说。
“我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吃面,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祁临脸上一时五彩缤纷,最后都归为黑色,彻底闭上了眼睛。
清晨的太阳穿过阳台的玻璃窗,从花花草草间溜过,将客厅地毯的一角印上金黄的颜色。
室内静谧而温馨,黑发微卷的男士盖着毯子,蜷在沙发上;两只机械宠物报团窝在布艺小窝里。
卧室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件宽大的纯白睡裙。
卜玉看起来像还没开机。
她揉了揉眼睛,机械地走到厨房烧水煮面。
然后神志不清地去卫生间洗漱。
流水声,拖鞋声,屋内渐渐热闹起来。
招财来福开始晨跑,在屋子里高速飙车。
祁临醒了,颇有趣味地看着它俩。
等日头渐上,黄灿灿的阳光印到茶几上,咕噜咕噜的煮面声变得沉闷直至消失。
空气中弥漫起焦糊的味道。
祁临犹豫了一瞬,朝卫生间喊了一声。
“你好!你的面糊了!”
来福和招财都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祁临与他俩对视一番,又冲卜玉喊道,“你的面糊了!!!”
没有反应。
卜玉在洗手台洗衣服。
黑衣服沾上了铁锈,不仔细看辨别不出来。
她一处处找污渍找得非常认真。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她鼻子皱了皱。
似有一股浓郁的糊味。
想到了什么,她陡然一惊,站起来向门外看去。
祁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整个人倚靠在墙上,左手撑着另一边的门框支撑身体。
暖褐色的眼睛变得黑沉沉的,就那么看着她。
卜玉看见他嘴唇在动,但是她听不到一丝声音。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从他手臂与门的框框中钻了出去。
跑进卧室,又跑了出来,对他说,“好了。”
祁临的视线在她脸颊两侧搜索,卜玉将散发别到耳后,又一把扎了起来。
她指了指耳朵上类似耳环的东西,介绍道:
“助听器。”
“很像耳环,对吧。”
祁临脸色不怎么好看,还是点了点头。
卜玉已经自顾自走到厨房,检查煮面的锅。
火已经关了,锅被放在冷水槽里,祁临跟在她背后。
她低着头清洗烧糊的锅,面黑黢黢一坨沾在锅底,很难清洗。
她的声音稀松平常。
“我听不到,助听器有时会掉,这是很正常的事。”
她转身看他,问他,“你为什么生气?”
祁临脸上有一瞬空白,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止了。
“我……”他轻喃。
也只是一瞬,甚至只是错觉,祁临神色如常地平静说道:
“我没有。”
卜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后收回视线,淡淡应声。
“嗯。”
祁临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板正,肃穆,若有所思。
卜玉在阳台。
她手指尖戳着一盆仙人掌的刺,在给她的上司打电话。
“老板,今天请假。”
“嗯?”那男人有些诧异,“又请啊?”
“你上次请假是下班送外卖被人撞了,上上次是走楼梯没看路腿折了,上上上次是煮面没注意时间厨房着了。”
“这次是什么理由?”男人好整以暇问道。
“助听器坏了,”卜玉语气平淡,“请一天假去修。”
对面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语气。
“小玉啊,”他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公司就那么几个人。”
“没有你是真的不行啊。”
“现在正是赶项目的时候,我最多给你半天假。”
卜玉想了想,“行。”
不等老板回答,挂断了电话。
卜玉搬出来了腿折时买的轮椅,带着祁临去了最近的人工智能维修中心。
车辆在一栋银白色建筑前停下。
建筑整体像四方盒子,所有墙面都是巨大的一体式玻璃,无论从哪个方位,里面各式各样的机器人都一览无余。
卜玉打眼一扫就知道,她身边这个,是最好看的。
服务人员在她进门时就迎了上来,忍不住地看了好几眼祁临,才将她们俩请到房间内。
立刻有技术人员引着祁临去做全面扫描。
咨询师则与她面对面坐着,亲切攀谈。
一盏茶的时间。
技术人员带着厚厚一沓纸,推着祁临出来了。
卜玉与那人对视一眼便知不妙。
“卜女士,”他把那沓资料递给她。
“您的伴生体,是我从业以来见过最逼真的一位。”
他语气陈恳,姿态庄重而严肃。
“他的芯片等级很高,传感器配置也非比寻常。”
“他身上的伤很严重,必须马上更换仿生组织。
但我必须如实告诉您,
我们这里没有足以和他的核心相匹配的部件。”
“如您选择更换,效果肯定是不如原来好的。”
祁临不知什么时候将轮椅滑到了她身边。
听到这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咨询师,或者说导购小姐,正将检查报告翻得“哗啦啦”作响。
“诶呀!”她惊叫一声打断平静。
“这感染怎么这么严重呀!”
卜玉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将报告单折好,推过去指给她看。
“你看看,这大腿整个坏死掉了。”
“再看肩膀这个,细菌已经侵入胸腔,有污染核心芯片的风险呀。”
“再看看这几个伤口,”她担忧地说,“这几个伤口位置特殊,很难自己愈合啊。”
报告被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色字体标粗了一个时间。
“在静息模式下,此智能体最多能维持14天。”
咨询师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哦,电量也不够了。”
就翻了过去。
“呵。”
极轻微的一声笑,若不是瞥到祁临嘲讽的神色,卜玉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电量这个,可以讲讲吗?”卜玉问。
“哦,这个呀,”咨询师礼貌微笑。
“您这款机器人的充电装置是定制的,我们并没有合适的装置给他充电。”
“不过您要是急需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定制一款电池。”
祁临的脸色更糟了。
卜玉斟酌问:“定制的,要多少钱?”
咨询师笑得真情实意了些。
“也不贵,只需300万。”
“呵。”
祁临又冷笑一声。
卜玉藏在桌下的手掐指算了算,问:“那仿生皮肤呢?”
咨询师将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身体倾过来,一手按着本子,一手握着笔。
“您这种级别的仿生体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好找配件的。”
“但是在我们这里啊……”
“您非常幸运。”
她用笔在本子上点了点。
“昨天刚好到了一整套顶尖的仿生组织。”
“国研所最新研发!放眼全球都排的上号的!”
“最新研发”,“全球”两个词被她写下并圈了起来。
她指给卜玉,眼含希冀。
卜玉隐晦地往后退了退。
她看了一眼祁临。
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似乎谈论的不是他一样。
她谨慎地问了句,“多少钱?”
咨询师上前一步,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在本子上“唰唰”写了两笔。
她将手中的报表递给了她。
卜玉打开。
——19999999
卜玉一个数一个数的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离两千万还差一块钱。”
卜玉笑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差那一块钱吗。
她差得是那一千万啊。
“太贵了。”
她摇摇头。
她将报表推了回去,看向祁临。
“你太贵了,我好像养不起你。”
祁临一直疏离阴沉的神情,听了这话却晴朗起来。
他轻笑,“如果是你,其实不用花那么多钱。”
他带着她走出维修中心,咨询师和一众服务人员追在后面。
“诶卜女士您别走呀!就算仿生皮肤不换,您这机器人也一定要充电呀!定制电池300万一颗,全市只有我们……”
祁临很快将他们甩开,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修家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