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轩赋》苏以木

2、Chapter 2 慕容轩低沉

　　云恬已经在门口徘徊好几个辰时了。

　　一来原身记忆使她不得不担心慕容轩的状况；二来如果慕容轩出事，那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啊……

　　于是她把能求的各路神仙鬼怪都求了一遍。终于，在月亮挂上枝头时，苏家父子二人出来了。

　　“如何？”云恬迫不及待地问。

　　苏老翁喘了口气，身形嗓音具显疲态：“已无大碍，休息几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苏霆：“爹你去休息会儿吧，剩下的交给我和妹妹好了。”

　　苏老翁点了点头，在苏霆的搀扶下回了屋。

　　屋内，橙黄的烛光照过来，把慕容轩直挺的鼻梁勾得尤为锋利。

　　这本是一张清冷至极的脸，却在这一刻，生出一丝可怜来。

　　云恬看着他，蓦然想起彼时也有这样的情形。只不过当时是慕容轩坐在床边。

　　那时已经入冬，窗外正下着大雪，云恬坐在床上，看着远处的云上山。

　　山顶被白雪覆盖，好看极了。

　　这时，门口“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条缝隙，慕容轩悄悄探出头。

　　“为何不进来？”

　　慕容轩眨了眨眼，讪讪道：“我不敢。”

　　昨日傍晚，他们本是约好要出去玩的，没承想云恬在半路摔了一跤，磕到了石头。幸好当时有人在旁边，立即喊了云城主。

　　云城主和慕容家主闻声赶来，慕容轩狠狠被慕容家主骂了一顿，还是云城主劝了半天才不甘心似的作罢。

　　云恬被抱回屋子，天开始下起小雪，后来逐渐变大，不一会儿便大雪封山。于是来此的人都被留在了云城。

　　慕容轩一晚没睡，天刚蒙蒙亮就悄悄爬起来，在云恬屋外徘徊。

　　云恬很浅地笑了一下，出声道：“我没事了，你进来吧。”

　　她其实听见昨晚的骂声了，但碍于腿伤，不能出去说明。只好让照看她的姐姐出去向父亲说明情况。

　　姐姐向来脾气好，从云恬出生那天起便一直负责照看她。两人虽为主仆，关系却胜似姐妹。

　　她禀明真实情况后，又帮慕容轩说了不少好话，云城主这才有机会插嘴，让慕容家主收手。

　　慕容轩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进来后，他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紧紧盯着云恬受伤的地方看。

　　“还疼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低低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嗓音有些抖，大概是怕云恬说疼，回去之后又要挨骂。

　　云恬笑道：“早就不疼了。大夫说过几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

　　窗外云层渐散，雪映天光，峰尖漫洒鎏金。

　　云恬动眸，帮慕容轩掖好被角。

　　时候不早了，既然慕容轩没事，那她也该去准备新的糕点了。

　　一想起苏老翁的咳疾，她就忍不住揪心。

　　结果正欲起身，手腕倏然一紧。紧接着慕容轩低沉又沙哑的嗓音响起来：

　　“你是谁？”

　　***

　　“怎会如此？”苏老翁不信邪似的掰开慕容轩眼皮，瞅了眼后又掰过他脑袋。如此往复几遍，才松手道：“他人是没问题，失忆或许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头脑为了保护身体做出了紧急措施，故，他才不记得你了。”

　　苏霆：“那他还能记起妹妹么？”

　　苏老翁琢磨了一下：“可能会很快，也有可能……恬儿，你不要担心，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事，只需让他好好休息，假以时日，他肯定能记起你来的。”

　　云恬点了点头，内心却早已崩溃。

　　这他娘的和没找到有何区别？？？

　　苏霆：“没事的妹妹，虽然他不记得你了，但好在脸还是原来的脸，腿还是能抱的。”

　　云恬豁然开朗。

　　苏老翁：“你们俩在聊什么，为何我听不懂？”

　　云恬和苏霆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留下满头问号的苏老翁和慕容轩大眼瞪小眼。

　　角落小屋内，云恬正在准备花语糕点。

　　这间屋子说是杂货屋，其实杂物根本没多少，放的都是彼时苏老翁的娘子在苍州摆摊开店时留下的工具。

　　苏老翁的娘子是外乡来的糕点娘子，人美手巧。彼时在苍州开店，谁不知她。

　　只可惜红颜薄命，她自幼体弱，嫁与苏老翁后虽得细心调养，病根却难除。生下苏霆那年，恰逢苍州阴雨连绵月余，她产后虚弱，又染风寒，不消几日便香消玉殒。

　　那天本该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云恬做好新的糕点外形后，正准备刷色，门口却蓦地发出动静。下一瞬，慕容轩走进来问：“你在作甚？”

　　云恬：“做糕呢。”

　　慕容轩走过来，看了一圈糕点：“要帮忙么？”

　　“不用了，就等刷上颜色就好了。”

　　他干巴巴“哦”了一声。

　　桌上糕点形态各异，有花也有鸟兽。慕容轩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最远处的一个糕点上。

　　“这是什么花？好奇特的形状。”

　　云恬顺着慕容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答道：“是雪玲花。”

　　“雪玲花？”

　　云恬端起另外的碗，给糕点上色。

　　锅内汩汩冒着白雾，她将刷好色的糕点放上蒸屉。熟透后，原本看似洁白无瑕的糕点竟透出了一点桃粉色。

　　慕容轩眼睛亮了。

　　“我能尝尝么？”

　　云恬点了点头。

　　他也不怕烫，直接一口吞下。

　　“怎么样？”

　　“香味很淡，不过恰到好处。”

　　被夸其实是该高兴的，但此刻云恬眼里却透出一点失落。原身记忆让她道：“慕容轩，你知道么，雪玲花的花语就是希望与美好。”

　　所以你失忆了不要紧，还有我呢，你一定可以重新记起来的。

　　慕容轩漆黑的眸子垂了垂，片刻后，他重新抬起来：“我听说你明日要出去摆摊卖糕？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行。”

　　“为何？”

　　“你忘了吗？你失忆了。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发现了怎么办？”

　　慕容轩蹙了下眉。

　　就算失忆，云恬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和苏霆一样，苏霆被戳中心思的时候人会一愣。而他则是蹙眉。

　　“算了，一起去吧。”

　　慕容轩眼睛又亮了。

　　云恬：“不过在这之前，我要教你耍把戏。”

　　慕容轩：？

　　翌日午时过后，二人出门卖糕。

　　改良后的云城糕依靠花朵和鸟兽等精巧的外表，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慕容轩趁机向顾客说明其看中的糕点含义，把人哄得眉开眼笑，连着买了好几份。

　　有不少来买糕的人认识慕容轩，一听慕容家二公子都说好了，那这糕点肯定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于是摊位前的人越聚越多。

　　两人一唱一和，不出一个时辰，摊车就空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各坊门口亮起灯。二人回到苏宅，还没推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苏霆说这是为了庆祝云城糕大火。

　　他说，今有不少病人去苏木堂瞧病，完了之后着急忙慌地往外赶。其中有一个差点被门槛绊倒。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要去抢云城糕，沾沾那糕点背后的喜气。

　　苏老翁听完像打了鸡血似的，门都没关好就往家里赶。

　　云恬望了眼庖屋，烛光映在墙壁上，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手里攥着钱袋子，是这些天摆摊卖糕得来的钱。

　　爹娘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式了。

　　可是苏老翁没有要。

　　他说自己和云恬投缘，不能要。不过这些钱倒是可以用作店铺的租金。

　　他知道就算自己拒绝了，云恬也还是会想办法给，故只能这样说。云恬也知道苏老翁的想法，她怎么给苏老翁也不会要，最后只能折中答应。

　　云恬收好钱袋子，苏老翁趁机回了一趟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云恬：“这把钥匙是我夫人临终前给我的。她说将来若是能遇到一个有缘人，一定要把钥匙交出去，算是一点心意。”

　　她希望将来能遇到一个有缘人，能将家乡的味道传承下去。

　　从古到今、长长久久、世人皆知。

　　苏老翁：“来，祝贺恬儿的云城糕大获成功。佳肴配美酒，店兴人长久。”

　　***

　　翌日一早，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苏木堂。

　　因为店铺就在苏木堂隔壁。

　　这间店铺在这里十多年了，苏老翁也租了十多年。苏霆说，苏老翁隔段时间就会雇人来打扫，所以稍微整理整理就能开店。

　　四人站在店铺门口，某一瞬，苏霆开口问道：“妹妹，你要不给这个店铺起个新名吧？”

　　苏老翁觉得不错，看向云恬：“起一个吧。”

　　云恬想了想，最后说：“那就叫苏客居好了。”

　　……

　　苏客居开张那日，锣鼓喧天，不到一个时辰糕点便被抢购一空。云恬“糕点娘子”的称号也愈来愈出名，有不少外乡人专门连夜赶路过来，只为吃上一次云城糕，和沾沾背后的喜气。

　　这天天还未亮云恬就去了店里，准备喜乐县预订的云城糕。青石板路泛着夜露的湿痕，她刚走到街头，就闻到了包子铺新鲜出炉的热包子的香味。

　　包大娘的包子铺每天这个时候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倒不是说苍州就这一家包子铺，而是包大娘的包子用料实在、价格实惠，是个人都抵不住。

　　云恬走到苏客居门口的时候，包大娘正在给客人装包子。见到她，点了下头。

　　因为有预订的关系，云恬几乎一整个早上都在忙，店里的生意全权由慕容轩和几个伙计代为管理。

　　但由于伙计，包括慕容轩，都还在学习阶段，故而云城糕就做得少了些。云恬忙完后，看着门口浩浩荡荡的人群，和屈指可数糕点，心生愧疚。只好说：

　　“各位，实在抱歉，因为有预订的关系，故而今日的糕点就少了些，还望各位见谅。不过请各位放心，为了感谢大家对苏客居的支持，明日我会提早开门，云城糕也会多准备几份，还有精美的手工小礼物送给大家，算是补偿。”

　　众人一听，登时起哄，有的甚至学起了喜乐县，预订了好几份。

　　大家伙没忍住开口骂他，那人不胜“热情”，被怼出人群，却没承想撞到了人。

　　他堪堪站稳，正想道歉，没想到又被人怼了一把，差点摔了。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云恬站在苏客居门口，和众人一起看着最后面。

　　那里站了几个人，柳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