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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葬 ...

  •   我爷爷的丧事办了三天。
      按规矩,老人去世要请和尚念经,要请吹鼓手吹打,要大摆宴席招待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但我家在办丧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不是因为悲伤——说实话,我爷爷活到八十七,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算是喜丧——而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地震和异象,把全村人都吓了一跳,事后想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
      下葬那天是七月二十,天热得像蒸笼。棺材是我爷爷六十岁那年就备好的,柏木的,刷了三遍黑漆,年年清明他都要去库房里摸一摸,跟摸宝贝似的。抬棺的是村里八个壮劳力,我爸给每人封了一个大红包,又给每人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三爷这是……走的安稳吗?”(赵大壮)
      我爸没说话。他知道赵大壮问的不是死因,是怕我爷爷脾气大,走得心有不甘。但我爷爷临死前那几天,心情其实好得很——吃了一碗红烧肉,骂了一顿我大伯,又跟我说了好几个老笑话,笑完就闭眼了,跟睡着了一样。
      坟地在后山,离我家祖宅不远。那是我爷爷生前就选好的位置,背靠一道矮坡,面朝一条干涸的小溪。我大伯请的风水先生原来说这地方不好,干溪叫“死水”,不聚气。我爷爷听了把拐杖一杵:“我就喜欢这儿,清静,没人跟我抢。”
      他这辈子最怕跟人挤。生产队那会儿开会他都要坐最后一排。
      棺材下葬的时候,出了件怪事。按照规矩,棺材落坑之前要先撒五谷,再撒纸钱。可我大伯刚把五谷撒下去,坑底就冒出了一股水。水不多,刚好淹过坑底,颜色有点发红,像是锈水。
      抬棺的八个人都看到了,脸色全变了。
      “这是……血煞?”(赵大壮)
      我爸咬了咬牙,说:“落棺。”(我爸)
      “守业!”(大伯)“这坑不能落,这是血煞地,棺材落进去会——”(大伯)
      “我说落棺!”(我爸)
      我爸甩开他的手,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想的不是风水,是想起来我爷爷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错的。”——包括选了我奶奶,选了我爸他妈,虽然我奶奶总说他眼光不行。
      棺材落坑了。红色的水慢慢渗上来,浸湿了棺材的底部。我爸亲手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说来也怪,等坟头堆起来的时候,那股水也不冒了。
      我爸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您安息吧。”(我爸)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泥,我大伯帮他拍了拍,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多少年的别扭,好像在这一刻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刘老六死了。
      刘老六就是那个在我家墙根撒尿的醉汉。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就两个爱好:喝酒、看热闹。他死在自己家里,死的时候蜷缩着,姿势有点滑稽——后来我二婶说,看着像一只睡着的虾。
      法医来看过,说是心脏骤停。村里老人议论纷纷,说这是报应。但我爸觉得不是,他说刘老六喝了三十年酒,心脏能好才怪。至于他家的水缸里水变了颜色,后来查明白了,是隔壁小孩往里头扔了一把红土坷垃,恶作剧。
      不过这事传出去,越传越邪乎。村口老孙头逢人就说:“你们不知道,那水红得呀,跟——”说到这儿他总要停顿一下,卖个关子,“跟刘老六的脸一样红!”
      众人就笑。
      后来我爷爷那坟头长了一棵小树,歪歪扭扭的,但活得挺好。每年清明我们去上坟,我爸都要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抽根烟,跟我爷爷说几句话。说的无非是家里的事,庄稼的事,偶尔也说说刘老六——说老六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要是您还在,肯定又要骂人家是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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