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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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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六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木桩安安静静地钉在那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靠近。我爸每天都要去检查一遍,确保每根木桩都完好无损。我爷爷则整天坐在塌了一半的堂屋里,面对着那个黄布包裹,一言不发。
村里人对我家塌了房梁的事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来问。六爷倒是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到了第七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红霞,把整个陈家沟染成了橘红色。我爸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大伯在镇上请客,庆祝他新买的三辆卡车。我爸本不想去,但我爷爷说:
我爷爷:“去吧,明天就没事了。”
我爸想了想,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我爷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着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快到半夜的时候,我爷爷忽然站了起来。
他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一看——村里的醉汉刘老六正站在我家院墙外面,对着墙根撒尿。刘老六喝了整整一天的酒,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都没提好,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我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刘老六的衣领,把他从墙根拖开。但已经晚了——那泡尿已经浇在了第三根木桩的位置上。
我爷爷:“你这个王八蛋!”
我爷爷一巴掌扇在刘老六脸上,把醉醺醺的刘老六打得一个趔趄。
刘老六被这一巴掌扇醒了一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我爷爷那张铁青的脸,吓得一哆嗦:
刘老六:“陈、陈三爷……”
我爷爷:“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爷爷的声音在发抖。
刘老六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外面喝了半斤白酒,走夜路回家,走到半路想撒尿,看到一面墙就凑过去了。他根本不知道那面墙下面钉着一根木桩,更不知道那泡尿意味着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个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但这一下足以让我爷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我爷爷:“完了。完了。”
大地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重,院墙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然后是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挣扎,一下比一下猛烈。
天空也在变。刚才还是月朗星稀,转眼间乌云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黑压压地遮住了整个天空。云层很低,低得像是要压到树梢上。云层里有东西在翻滚,不是闪电,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云层中游动。
村里的狗开始狂叫。先是东边的,然后是西边的,最后整个村子的狗都在叫。鸡也炸了窝,咕咕咕地乱飞。牛在圈里撞墙,羊在圈里咩咩地惨叫。
村里人被惊醒了。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人们披着衣服跑出家门,惊恐地看着天,看着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异象。
(不知名的村民):“是陈三爷!陈三爷惹的祸!”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往我家跑。
等我爸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我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他挤进人群,看到我爷爷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地震已经停了,天上的乌云也在慢慢散去,月亮重新露了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爷爷慢慢转过身来,看了我爸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爸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爷爷:“守业,我走了之后,你把那个黄布包裹收好。等孩子十三岁了,交给他。”
我爸:“爸……”
我爷爷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了看地。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等天亮的时候,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脸上也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姿势很古怪——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着地。
我爸跪在他面前,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来村里最有见识的老先生来看过,说这个姿势在风水上叫做“指天划地”,意思是把天地的气都引到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命去填一个窟窿。
老先生:“陈三爷是用自己的命,换了那条蛟蛇不出来。他把自己填进去了。”
可村里人不信这个。或者说,他们不愿意信。他们只知道,陈三爷惹了不该惹的东西,现在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