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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不死 ...
【2】
联邦实验室地下三层,早春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浅灰色的金属板。
距离他从战场的“时间投影”里回来,已经过去三天。
三天里他吃了两管营养膏,做了两次例行检查,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研究员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无非是“伸手”“张嘴”“躺下”。
系统448偶尔会说话。
它不像447那样会主动挑起话题,但只要早春开口,它一定会在下一秒给出回应,用那种正式到近乎刻板的语气。
早春把胸口挂着的身份牌掏出来,用拇指摸了摸光滑的背面。
“四四八。”
【我在。】
“你之前说的冒险,还算数吗。”
系统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沉默持续了半秒,然后它说:【你确定要去。】
“我睡不着。”
【你的身体指标显示你没有睡眠障碍和消化系统疾病。】
“我知道。”早春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见过那片战场了,站在泥泞和血水里,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伸出手什么都碰不到。
他见过年轻的森鸥外在急救站前蹲下来按住伤员的伤口、抱着步枪发抖的少年士兵死在离照片三步远的烂泥坑里,以及十岁的与谢野晶子蜷缩在被严密看守的房间角落,眼睛空洞得像两面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那些画面没有因为他回到联邦就消失。
它们卡在他的脑子里,白天在他盯着金属板发呆的时候冒出来,晚上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变得更清晰。
最清晰的是与谢野晶子。
早春见过镭钵街的孩子,他们的笑容是脏兮兮衬衫上的面包屑,是炸毁的下水道管里偷偷点燃的火柴。他不想再看见未来的孩子也变成这样,更不想再看见第二个人的牺牲——
447的死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改变不了了,但或许有些事还来得及。
“四四八。”早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我去吧。”
【好。】
这一次不是时间投影。
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来,脚底离开地面的一瞬间,耳朵里灌满了风。
早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先是看了看左边,一道被炸塌了半边的沙袋掩体,几根歪歪扭扭的铁丝网桩子戳在泥土里,铁丝上挂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布料的碎片。然后是右边,一辆翻倒的运输车,轮胎烧没了,车身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裂口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铁锈。
没有人在打架,但他看见了人。
人躺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这片被反复翻耕过的泥土表面,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侧身蜷着,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没喊完的话。
早春走过第一具尸体时没有停下来,走到第三具跟前,他蹲下了。
因为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脸上糊着泥和干涸的血,军装的扣子掉了一颗,领口敞开着。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僵在那里,指关节发白。
早春伸出手,他把手掌按在那名士兵的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把人翻过来,让对方的脸朝上。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伸手把对方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把垂在脸颊上的碎头发拨开。
“四四八。”
【我在。】
“帮我记住他。”
【好的。】
早春站起来,走向下一具尸体。然后,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这片区域来回走动。
有的尸体他只能稍微挪动一下,把压在下面的胳膊抽出来放好,把翻过去的衣领整平;有的他多待了一会儿,擦掉对方脸上的泥,把掉在一旁的军牌捡起来放回胸口。
做到第二十多具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搬动几十具尸体算不上什么消耗。但每翻过一张脸,他就想起战场投影里那个抱着照片死掉的少年。
系统448说:【你的呼吸频率在加快,需要休息。】
“不用。”早春蹲在下一具尸体旁边,用袖子擦掉那人额头上凝固的血块,露出底下一张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脸。“我做不了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下动作,系统沉默下去,但它没有关掉记录。
天空的颜色从灰黄慢慢变成了更深的灰,云层压得更低。早春把数不清第几具尸体的手从胸口挪开放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要往战壕边缘走,就听见了脚步声。
早春转过身,看见三名穿着深色军装的士兵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枪口朝下,手指却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的军装沾满了泥和灰,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上别着早春不认识的徽章。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嘴角有道疤,眼睛底下的青色阴影重得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们没有说话。疤脸士兵上下打量了早春一遍——白衣白裤白头发,在这个灰扑扑的战壕里显眼得简直像一盏灯。
“带走。”
早春看着那个疤脸士兵,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表情——警惕也好,好奇也好,哪怕是敌意也好。但没有,那张脸是死的,眼眶像是玻璃珠。
另外两个士兵走上来,一左一右夹住早春的胳膊。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早春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出战壕。
驻扎地在战场后方的一片洼地里,用沙袋和木桩围了一圈,里面搭着几顶灰绿色的帐篷和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板房。
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些,但多了消毒水的气味和另外一种说不清楚的、发甜发腻的臭味。
士兵推开一扇木板门,把早春推进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的灯光比外面更暗,桌上有几卷绷带和半瓶医用酒精。
然后门又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暗色护士服,黑色中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隔着很远距离也能一眼看穿你的东西。
是森鸥外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手里拿着的一块电子板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早春。
他的目光从早春的白头发移到白睫毛,移到白色的瞳孔,最后落在早春腰侧挂着的那把纯白色的剑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回来了。”
早春站在桌子这一头。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来。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回来。”话刚出口早春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森鸥外没有回答。他把电子板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板面上点了一下,调出一份伤员的名单。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姓名挤在屏幕上,有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死亡”,有的后面写着“待处理”。
“你上次出现的时候,我的最后一个伤员没有救活。”森鸥外的语气很平淡,“但你没有消失。”
“我不在你们的战斗序列里。”早春说。
“我知道。”森鸥外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壶放在桌上推给早春。“喝水。”
早春没有接。
森鸥外也不在意,把水壶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木板房的窗户只是一道窄缝,用几根木条横着钉死,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灰暗的天色和帐篷之间偶尔走过的士兵。
“外面那些士兵。”森鸥外没有回头,“你看见了吗。”
早春没有说话。
“他们大多数已经死了四次以上。”森鸥外把手指按在木条上,指节微微发白。“你看见了。”
这不是疑问句。
早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视线从森鸥外的后背上移开,落到桌上那半瓶酒精和几卷绷带上面。
“不死军团。”
森鸥外转过身,靠在窗边,双臂交叠在胸前。
“军团的名字很讽刺,对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要那孩子还活着,濒死的士兵就可以一直活过来。活过来,再被送上去。再死,再活。”
早春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了镭钵街,他可以死,可以分解重组再分解再重组,可以把骨头缝里的光迸出来当武器用。
但与谢野晶子没有这种能力——她的异能是治愈,她只能治愈,而他们把她的异能当成了燃料,源源不断地往这架名叫战争的绞肉机里倒。
“我想见她。”
沉默了几秒之后,森鸥外从窗边走开,推开木板的门,朝走廊里扬了扬下巴。
“从这儿往左走,第三扇门。她应该刚结束一轮。”
走廊不长,两侧的墙壁是灰绿色的木板,第三扇门没有锁,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早春把门推开。
房间比森鸥外那个更小,只有一张窄床靠着墙角,床头放着一个小铁皮柜。床上的被褥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抓着拧过又松开。
与谢野晶子蹲在床边背靠着墙壁,两条瘦得能看见膝盖骨轮廓的腿缩在胸前,手臂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穿着护士服,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着额头和耳朵,黑眼圈重得像两块淤青。
门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瞳孔周围带着没消退的血丝。她看向早春的时候,眼珠转动得很慢,好像光是对焦这件事就花掉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的胳膊上全是血,从手腕一直糊到手肘,干了的结成深褐色的硬壳,没干的还在往下淌,滴在军装裤子上,滴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早春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眶里蓄着的、还没溢出来的一层薄薄的水膜。
“……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叫早春。”早春伸出手,“我是来帮忙的。”
与谢野晶子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缩得更紧了,后颈的脊椎骨突出来,像一排小小的石子嵌在皮肤底下。
“你帮不了我。”
早春把手收回来,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胳膊上淌着别人的血,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她身上有绝望,她救的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绝望留了一滴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压得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四四八。”
【我在。】
“把她的绝望也记下来。”
【正在记录。】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帐篷之间点起了几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晕透过木板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的血渍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不走吗。”与谢野晶子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
“不走。”早春挪了挪脚,把背靠在墙上,和她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我不走。”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响——又有伤员被送过来了。
与谢野晶子听见了这个声音,肩膀猛地一抖,手指掐进小腿的裤布料里,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把脸伸出水面。
早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门锁扣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脆。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了一些,但还能听到担架轮子碾过木板的吱嘎声,有人在喊“晶子小姐”,有人在喊“不要把她叫过来”。
他把背抵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一团瘦小的身影。
“你今天不用再去了。”
与谢野晶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底下卧着两团深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发白。她看着早春,然后嘴唇开始发抖,下巴皱起来,整张脸都皱起来。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在糊满血渍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细的白印,掉在军装裤子上,把干涸的血壳重新洇湿。
她没有出声,连抽泣都是压着的,肩膀一抽一抽,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指尖掐进掌心。
外面的敲门声响起来,有人在推门,在喊她的名字。
早春对敲门声不作任何回应,他的白发垂在脸侧,把表情挡掉大半。
“你的异能是‘治疗’对吧?你只能治疗。”
与谢野晶子哭着点了点头。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密,门板一震一震的,震感从早春的肩胛骨传过来。
过了很久,敲门声终于停了。
与谢野晶子哭累了,靠在墙上睡着了,眼泪干在脸上,和血迹糊在一起,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
早春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白色制服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了,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绺黑头发尖。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担架被拖走了,地上还剩几道暗红色的拖痕。
早春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森鸥外那间房间时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木板房的尽头,推开外面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走进夜色里。
驻扎地外面的天空很黑,云层遮住了所有星星,只有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红光,不知道是炮击的余火还是正在燃烧的村庄。
早春站在洼地的边缘,“四四八。”
【我在。】
“你说得对。”早春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看着远处那道红色的光。“这里的绝望很浓。”
系统没有接话。
“但我不想走。”
“我要找到结束这场战争的办法。”
风把他的话音刮散了,飘向那片灰暗的、还在燃烧的远方。
片刻的沉默之后,系统448说:【那你要去欧洲。】
早春没有回答,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朝着地平线上那道红光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泥地有些滑,鞋底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木板门被推开的声响。
早春回头。
森鸥外站在木板房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瓶还剩半瓶的医用酒精。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早春站住。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早春手里的剑和已经迈出去的脚。
油灯的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
“……你救不了她。”
森鸥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洼地里传得很清楚。
早春把剑挂在腰间,转过身面对着他站了片刻。嘴唇张了一下又抿紧,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踏进了夜风之中。
白衬衫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层层叠叠的暗色之中。
森鸥外靠在门框上,“……你这样的人,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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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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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