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系统448 ...
【1】
意识沉下去之前,早春以为自己死了。
他经历过太多次濒死,在联邦实验室里被反复拆解重组的时候,每一次意识中断的感觉都差不多——
先是听觉模糊,然后是触觉消失,最后连“我在想什么”这件事本身都会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卷被剪碎的胶片。
但似乎这次不太一样。
他还能感觉到冷,从四肢末端往躯干蔓延的冷,像被浸泡在某种接近冰点的液体里,液体贴着皮肤,皮肤隔着液体贴着某种光滑的硬壁。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那是维生舱的内壁。
维生舱的玻璃罩是弧形的,透过那层透明度不算太高的合成材料,能看见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冷白色灯管。
灯管的光线被玻璃折射之后落在视网膜上,变成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早春盯着那些光晕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把手掌贴在玻璃罩内侧。手指的关节有些僵硬,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势。
没死?
这个判断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情绪没什么波动。
与其说是早春冷静或者勇敢,倒不如说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该对“活着”这件事做出什么反应。
研究员把他从测试台上扶起来的时候他不觉得庆幸,被推进急救舱的时候他不觉得恐惧,从维生舱里醒过来时自然也不觉得惊喜。
活着就是活着,跟呼吸一样,不需要赋予额外的意义。
但早春记得自己应该死了。
第三次分解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在崩解边缘,粒子之间的排斥力成倍增长,骨骼缝隙里往外迸射的光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倒在瓦砾堆上,手伸向那把剑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然后兰波接住了他。
兰波的脸在很近的位置,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然后他再次出现这了这里。维生舱?联邦?
早春把贴在玻璃罩上的手指收回来放在胸口,指尖碰到一样冰凉的金属片。
他低下头,看见那枚被细银链串着的身份牌正贴在自己胸口上,这个身份牌……是他在Port Mafia地下室里亲手解下来交给魏尔伦的那枚。
早春把身份牌翻过来,背面没有被刻过任何东西,是光滑的。
“……四四七。”
——没有回应。
维生舱外传来极其细微的电流声,某种监测仪器正在记录他的生命体征。
早春把手放回身侧,盯着弧形玻璃罩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但比之前更长了,散在维生舱的内垫上像一层褪色的薄纱。他的脸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下巴尖得有点过分。
嘴角那道被太宰治一拳打出来的伤口已经消失了,连疤都没留。
早春闭上眼睛。他不想问“这是在哪儿”或者“过了多久”,因为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时间对他来说从来没有意义,在联邦实验室里被关了多久他不知道,在横滨待了多久他也没算过。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还没死,而四四七不见了。
几天后,早春被允许离开维生舱。
来交接的是个他没见过的研究员,穿白大褂,戴护目镜,手里拿着块电子板。
研究员的表情藏在口罩后面看不清楚,但说话的语气是那种联邦实验室里通用的公事公办的调子,问了他的名字和编号,记录了他的苏醒时间和生命体征,然后递给他一套叠好的白色制服。
“你的档案还没调过来,先去过渡区住几天。”研究员说完就转身走了。
早春接过制服,站在原地穿好。制服的尺寸比以前那套更合身,袖口和裤脚都不需要挽起来,布料是新的,有股消毒水的气味。
他把身份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然后光着脚走出维生舱所在的房间。
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上嵌着和维生舱顶上一样的冷白灯管。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营养剂混在一起的气味,这种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早春不需要思考就能判断出自己现在在哪一层。
地下三层,实验体康复区,离他以前住过的过渡区只隔了两条走廊。
联邦……他回来了。
他没有去想四四七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死。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经过一间敞着门的实验室时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个研究员正背对着门口往培养皿里滴注某种淡蓝色的液体。
画面和声音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把同一部电影反复看了几百遍,每一帧都刻在视网膜上。
过渡区的房间很小,跟他在Port Mafia的宿舍差不多大,但更空荡,墙角的置物架上放着洗漱用品和几管营养膏。
早春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
他在想四四七最后说的那句话,当时他的意识正在消散,耳朵里的嗡鸣声大到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
“你的遗愿,我收到了。欢迎回家,早春。”
那一刻的四四七不像系统,像一个真正的人。
在我死后,带我回联邦——四四七做到了。
但四四七为此付出了什么,早春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醒来之后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了,灵魂里原本系统待着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死寂,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只剩四面墙和光秃秃的地板。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制服的布料和皮肤,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四四七不在了——
系统找到早春时,他正在维生舱里泡着,前不久,他刚结束一场自我分解的测试,肋骨和肩胛骨的骨裂还没完全愈合,左前臂的皮肤因为粒子化失控留下了一片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的淡红色灼痕。
【你好,希望。编号448系统很高兴遇见你。】
机械音在早春脑子里响起来,语调很正式,用词也很规整,像一份被预先写好然后逐字朗读的演讲稿。
“你好。”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一场冒险吗?】
早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维生液里抬起来举到面前,看着手背上那片灼痕在水下被折射成扭曲的淡红色。指尖的皮肤被泡得发皱,关节活动时有些迟滞。
这具身体刚经历过一次完全分解,现在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
旧人类的躯体太脆弱了,承受不了新人类灵魂的能量密度,每一次分解都像把一整片海的水强行灌进一个只够装一碗水的容器里。
冒险?这个请求太幼稚了。
【抱歉。我想我还不能离开。】他的声音沙哑。
系统没有说话,早春等了片刻,然后把按在玻璃罩上的手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我可以等你。】
早春睁开眼睛,他第一次转过头去寻找声源,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因为系统不是可以被他看到的任何东西,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玻璃罩的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愿意等我?”
【是的。】
“为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早春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早春每天从过渡区的房间走到康复区做例行检查,再从康复区走回房间,偶尔去食堂领营养膏,偶尔去资料室翻旧档案。
系统448有时候会说话,问些简单的问题。
系统的话越说越多,早春越能明白448不是447。
447说话时会带上某种接近人类情绪的东西,而448更像一本被逐页阅读的操作手册,精准、规范且缺乏主观判断。
但它有一个习惯和447很像——会在早春长久沉默之后,用某种温和到几乎没有温度的语气说一句“我在”。
早春不讨厌这个习惯,他没有告诉过448,每次听到这句话他都会想起447。
某天下午,系统448又提了一次冒险的事。
它说,【我想知道,如果你拥有选择的权利,你会选择什么。】
早春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选择?你想让我选择什么?”
【接受我的请求。】系统448说,【去冒险。】
“我还能回到认识你的时间节点吗?”早春问。
系统448停顿了一下,它大概是在判断早春问的是谁——“你”指的是谁?
早春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在联邦,没有哪个系统能真正穿越时间,447把他送回联邦的那一刻,大概已经把全部的能量都耗尽了。
447带他来横滨时说过“我不存在于这个维度”,而447让他回联邦的最后一段话里说的是“欢迎回家”。
四四七已经死了,而时间是单向的。
他失去了一位朋友,他本来可以更珍惜的。
实验室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墙角那盏小台灯还亮着。研究员们大概下班了,反正实验体不需要人陪。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也在打仗吗?”
【不。】
“这里呢?”
【这里正在进行异能大战,属于同一个世界。】
早春歪了歪头,他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失重感来得太突然,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可手指穿过了一片粘稠的、五彩斑斓的乱流。
耳鸣尖锐,世界在旋转,然后重力回来了。
他摔在了一片松软的东西上——一具尸体。
早春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掌下面的触感是僵冷的、还带着余温的。他低头看,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男人躺在他身下,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了,胸口上有一个弹孔。血早就凝结了,变成衬衫上深褐色的硬块。
头顶是光秃秃的灰色天空。
炮弹的炸响从不远处传来,闷雷一样滚过地面,震得早春的耳膜嗡嗡响。
他站在一片战壕的边缘,铁丝网歪歪扭扭地架在两侧,沙袋掩体被打穿了几个大窟窿,黄沙哗哗地往外淌。
几个穿着同样灰绿色军装的士兵从掩体后面冲出来,有人抱着步枪往前方跑,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退。
早春看见了异能。
一道橘红色的光束从战壕另一边射过来,击中一名士兵的胸口,直接把人洞穿,光束打在地上炸开一团烈焰。那名士兵倒地之后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接着更多异能光芒在灰暗的天空下交叠,泥土和碎屑崩了早春一身。
风刃从左侧扫过,削断了铁丝网的木桩。
没有人看他。
那些奔跑的、射击的、被异能光束击中的士兵,眼睛都是朝着敌人的方向。就算有人从早春身边跑过,也没有停下脚步,像他根本不存在。
早春站在战壕中央,炮弹在他十几米外炸开,掀起的泥土像雨一样落下来。泥土穿过他的身体,砸在地上。
他变成了一团雾气,所有活着的、正在战斗的人,都没有朝他投来目光。
只有绝望在看他——
铺天盖地的绝望,从战壕的每一寸泥土里往上渗。每一张从他身边跑过的脸上都糊着颜色——有的浓到发黑,有的灰得像炉灰,还有的掺杂着愤怒的血红色。
一个士兵捂着脖子倒在他三步远的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滋,嘴一张一合想吸进空气,但喉咙可能被打穿了,只发出嘶哑的哈气声。
早春蹲下来想按住他的伤口,可手穿过了那个士兵的脖子,按在了泥土上。
他试了第二次,手指穿过皮肤和血,什么也碰不到。后面的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的手像投影仪的虚像,落在士兵的伤口上,落在地上,落在空气里。
系统开口了:【你现在的状态类似于时间投影。你无法干涉这个时空的实体,他们也看不见你。】
早春转过身。脚踩在泥里,能感觉到泥泞的吸力,腿陷下去又拔出来,留下带不走任何水渍和泥巴的鞋印。
哦,他确实是幽灵。
“我该怎么回去?”早春问。
远处一颗炮弹落在他正前方的战壕里,爆炸的气浪掀起泥土和碎沙袋,冲击波穿过了他的胸口、肩膀,把他整个人像烟雾一样吹散了又聚合回来。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爆炸之后的世界安静了片刻,然后更多更吵的声音重新涌进来。伤员的惨叫,军官的吼叫,小口径步枪的连发声。
早春沿着战壕往前走,他的脚步踩在泥浆和血水里。
走过第二道掩体时,他看见一个士兵靠沙袋坐着,膝盖以下被炸烂了,骨头渣子戳在外面。那人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穿着的军装太大,袖口卷了两道,脸上的雀斑还没褪干净。他抱着步枪,身体在发抖,牙齿磕得咔咔响。
早春在他面前蹲下来。这个士兵看不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忽大忽小,每次炮弹炸响就缩一下,像被针扎的蚌肉。
少年士兵忽然伸手往兜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沾了血的纸片——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灰色头发的女人抱着个婴孩,穿碎花裙子,背景是低矮的砖房和一个木栅栏。
少年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捏得指节发白。一颗炮弹在他不远处炸开,泥土碎屑打在他脸上,他往后一缩,照片从他手里飞出去了,落在三步远的泥坑里。
少年想去捡,断掉的双腿让他连爬都爬不动。他的脸往下滑,滑到军装的布缝里,嘴巴张得很大,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哭声被炮声盖住了。
早春蹲下来,指尖擦过少年的手背,毫无触感。他那穿透一切的指尖在阳光里微微颤动,侧脸和肩膀上蹭满了炮灰,白色的睫毛底下那双白色的眼睛倒映着整个战场的浓烟。
“我该怎么帮助他?”他问。
系统说:【你是时间的幽灵。你只能看。】
士兵很快就死了。早春看着他的瞳孔放大,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手指还朝着那张照片的方向伸着。他没哭完,眼睛还睁着,死之前连家人都没看最后一眼。
他站起来,走过那道尸体靠着的掩体。更多尸体堆在战壕另一头,有的人保持着向前冲的姿势倒下去,手里还握着已经打空子弹的步枪;有的人蜷成胎儿的姿势,后背被异能的火焰烧得焦烂;有的人仰面朝天,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好像只是在晒太阳。
绝望留在了这些尸体上,一层又一层地沉积,灰黑得像炉膛里的积碳。
早春从这层绝望里伸出手,碰到的还是空气。
他一具一具尸体地看过去,每一张脸上都有生前的模样:有人在笑,嘴角还保持着中弹前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翘起的弧度;有人很年轻,军装太大;有人老得掉了两颗牙,死的时候把军牌死死攥在掌心里。
早春站在这片浮尸地里,弯下了腰。他的呕吐里没有任何物理的东西,只是干呕,喉咙痉挛着,胃袋像被人攥紧又拧了三圈,身体弯成一道紧绷的弓。
炮声、天空、尸体都从他眼睛表面滑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好过分……”他说。
系统没有回答。早春干呕完,随手用袖子擦擦嘴角。他抬起头,看见战壕尽头还有人在爬。
他走过去后,才发现那个人很瘦,肩膀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露在外面,靠着两条胳膊拖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后退,想远离前面的枪声。
早春伸出手想把对方拽回来些,手穿过了那人的肩膀,他往后踉跄半步,他求助系统:“你帮帮我。”
系统问了一句“什么”。
“帮我碰一下他,一下就好。”
沉默了几秒后,早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无形的手牵着他的手掌往下按,按到离那人只有一寸的高度时,早春自己的手忽然歪了几下,脱离开那个角度的虚握,十根手指蜷起来重新插进空气里。
【抱歉,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们不能在同一个时间里存在。】系统说。
早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进那人的肩膀,穿进那层薄薄的皮肉。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在空中旋了半圈又轻轻放下来——他总要将这个受伤的人抱起来的,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当天晚上他坐在战壕的边缘,双腿吊在外面,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村庄。火焰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烟柱笔直地往上冒,像一根倒立的界碑。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被投放到另一个世界。”他忽然开口,“那里是一个港口城市,到处都是绝望。”
系统没有插嘴。
“我刚到时很狼狈,摔在一堆废墟上,身上全是灰。然后我看见一条龙,在天上盘旋。还有一个人,他站在废墟上,伸手指碰了一下龙的尾巴,那整条龙就开始消失。”早春顿住,看着远处燃烧的村庄,“那是太宰治。我第一次见他。他身上的绝望很重,我从没见过那么重的绝望。”
他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那时候我想,我要帮他。跟我想帮这个士兵是一样的。我要帮他,不管付出什么,不管要多久,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的手指停住了,“可是帮不了他。”
“他活得好好的。”
“我知道。但他活在很深的黑暗里。”早春把腿收回来抱住了膝盖,“我试过很多次。我站在他身边看他对着敌人开枪,我替他填文书当他的辅佐官,我在酒吧门口等他喝完酒送他回去。他还是那样,还是那种很深的黑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任何改变。”
风吹过战壕,把他的白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抬手拨开,下巴搁在膝盖上面,胳膊又环紧了一点。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他说出这话时声音很轻很平,眼眶却烫了一下。
系统说:【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应该回去休息。】
早春摇了摇头,“我的身体还在维生舱里,我不需要睡觉。”
【灵魂需要。】
早春没接这句话,他望着那些仍然在燃烧的余火,忽然问了一个问题:“448,为什么你会找到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因为你是希望。”
这个代号从早春有意识起就被挂在脖子上的身份牌上,十多年来字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希望,四月一日愚人节诞生的未完成品,假的春天,注定要凋零的早春。
“希望早就死了。”早春说。
天亮的时候,炮声又响了,早春站起来,沿着战壕继续走。
他的存在仍然无法被任何士兵感知,但他的脚印留在了泥地上,一排又一排,从阵地的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好像有几十个人曾经走过同一条路。
他经过一个急救站。几个医护兵正蹲在伤员旁边处理伤口,绷带不够用,他们撕碎死人的军装临时替代。
血一盆一盆地往外倒,有人跪在地上拼命按着伤者被弹片削开的腹部,肠子从指缝里滑出来,那人一边按一边哭,说求求你活下去,求求你了。
早春站在急救站旁边,他把每一个伤员的脸都看了一遍,把这些灰色的、浓到发苦的绝望收进眼睛里,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到掌心里开始渗血才后知后觉地松开。
到了第三天,他学会了另一件事。
他学会了一些人会在三分钟后死去,学会了辨认哪些伤口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在联邦实验台上他自己也曾被判定为“无法挽回”,因此他格外清楚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拯救,不是所有伸出手的动作都有意义。
即便如此,他也选择把手伸出去了。
三天的时间里他走遍了这片方圆几公里的战场,数出三百八十多具尸体。
活着的还有更多人,但每天的炮击都会把新的活人变成新的死人,他在这种轮回里来来回回,第三次看见弹片削过那个刚替人包扎好的医护兵的脖子,对方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用的绷带。
他蹲在医护兵的尸体面前,把对方手里的绷带抽出来,虚虚地按在旁边另一个伤者的伤口上。
那人的伤口在汩汩冒血,绷带是透明的,血从绷带底下继续往外涌。早春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绷带连同他一起,什么都没留下。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能碰得到他,”早春自言自语道,“我会按住这个口子,然后被血溅一脸……”
傍晚的时候炮击终于停了。早春在一片烧焦的草地上找到了那辆翻倒的吉普车。车身被炸得只剩骨架,轮胎烧得只剩钢圈,但后座上丢着几包压缩饼干和几个铁皮水壶。
他正伸手去拿,就听见系统说:【你不能碰这个时空的东西。】
早春收回手,蹲在那堆饼干袋前面,“好,我不碰。”
太阳落下去了,从天边那抹暗红色往下沉的时候,早春蹲在战壕边的烂泥坑旁边,开始用手挖掉那些浮在表面的薄泥。
【你在做什么。】系统问。
“我想知道这底下能不能稍微干净点。”
早春把泥水拨开推开,摸到了地底下几块碎砖。随后他将自己的剑从腰间摘下来,戳进碎砖旁边松软的泥土,将泥土一块块撬开堆到一边,又用剑身把里面较硬的石块和断掉的水泥块挑出来,再一点一点把泥土重新垒回去。
他的剑鞘沾满了泥水也不擦,只是用剑刃随手刮掉剑鞘上的碎石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在三个小时后会被炮击,泥土会被翻起来。】
早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垒土。“那这块地很快就会变成新的战壕。”
【你挖它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早春把剑插回腰间,“我只是想挖个不会死人的地方。但这里是战场,哪里都会死人。”
几个小时后炮击果然来了。泥土被掀上天空又下来,弹片和异能光芒把所有活人的声音一并吞没。
早春站在炮击的中心,一次一次被冲击波打碎又重组,他的身体在维生舱里抽搐了一下。
系统说:【你的身体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以回去了。】
“再等等。”
【你想留在这里吗?】
早春把剑抽出来,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他大概是想画个棋盘,但画了两道之后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要画什么,只是把剑刃戳进横竖交叉的那个点上戳出一个小洞。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战场,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系统马上追问:【你想活吗。】
早春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他说:“我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再帮别人了。”
最后一个傍晚,天边的残阳变成窄窄的一道红线,早春看见一个男人从战壕的拐弯处走出来。
那人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黑色中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在满地的泥泞和尸骸里,他像一个走错片场的医生。
他从早春身边经过,走到急救站那边,蹲下来替一个伤员检查伤口,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纱布撒了药粉替人重新包扎了那个医护兵没能按住的伤口。
有人在喊他“森医生”,有人拽住他的白大褂下摆求他救救旁边那个肚子被打开的人。
森医生点点头,转身蹲到那个人身边,翻看了看他的眼白,又按了按腹部的伤口,然后抬起头对拽他衣角的人说:“他活不成了,但你可以活。”
早春站在这道战壕的另一头,隔着满地的伤员和残骸、灰尘和已经开始暗下去的天色,从这个军医身上没有闻到绝望的气息。
但这个人比整片战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彻底地告诉早春一件事:横滨不是第一个他需要独自度过的战场。
早春正转过身准备离开,森鸥外却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白大褂下摆沾了泥水,他并不在意。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战争末期,二十多岁的森鸥外说话时微微欠身,肩膀不太明显地往□□,那是军医职业的习惯性动作,总要让伤员离自己的惯用手近一些。
早春抬起头,白色睫毛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头发被炮灰和泥土黏成一缕一缕的。
“我只属于战场,”早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对吗。”
“我还有最后一个伤员没救活,”森鸥外说,“他要是活下去了,你就有可能不再是只属于战场的人了。”
早春盯着他。炮击的余韵里余火的光焰在傍晚时分不熄灭,将那个男人眼底映得忽明忽暗。
早春问:“如果有一个人,你真的救不了他,他也会死吗。”
森鸥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会。”
早春看着这个日后将要成为Port Mafia首领、将要无数次算计他、利用他、把他推上棋盘又推往边缘的男人。
早春知道这一战就快打完了,盟军会赢,战略态势也将彻底明朗。
而面前这个男人会在这场战争里活下来,并在多年后成为横滨地下世界的绝对掌控者。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人仅接受剧情逻辑、内容纠错类合理交流,不接受任何文笔、文风、角色设定、人设塑造等点评。 禁止空口鉴AI、恶意揣测、阴阳怪气及人身攻击,此类评论一律删除,不做解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