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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念不忘 你真让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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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罗薇觉得自己像沉在深水里。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到光,但眼皮像被缝住了,身体灌了铅似的沉。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她的意识开始下坠——不是坠入黑暗,而是坠入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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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自己。
躺在手术台上。
无影灯刺眼得让人想吐。冰凉的器械,浓烈的消毒水味,仪器尖锐的警报。
她后来听苏芝兰说过这段。那时候她已经被送进抢救室,医生说失血太多,心跳一度不稳。苏芝兰在门外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此刻她就在那个场景里。
她听见母亲一遍一遍地喊:“薇薇!薇薇!妈妈在,你会没事的!”
罗薇想说:妈,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可她发不出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慢,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
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随后,画面骤然崩塌。
手术室的灯灭了。母亲的哭喊远了。
她被一股力量拽进了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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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
天空被晚霞烧成浓烈的橘红色。
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教学楼里只稀稀拉拉走出几个学生。
罗薇漫无目的地穿过人群。今天不想太早回家,便绕了远路,拐进操场边那条长着大槐树的小道。
阳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就倚在那棵巨大的槐树下。
头靠树干,双眼轻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皮肤是冷冽的白,干净得近乎剔透,夕阳余晖为他镀上一层薄光,安静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整个人静默着,与周围打闹嬉笑的学生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罗薇不知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等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不偏不倚地朝她望来——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无意间,她看见了他鼻梁骨侧边那颗浅痣。很小,淡褐色,被夕阳照得几乎看不清。
大概是某个无聊的瞬间,她才会盯着一个人的脸看到那种程度。
那一瞬,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易斯楠。
虽然他们同校,虽然她不止一次在走廊、食堂、操场上见过这张脸——但以前只是模糊地觉得“哦,这个人长得不错”,仅此而已。
那天傍晚的风里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光影晃动。
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她一下。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至少那时候还不是。
但就是记住了。记得很深。
罗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直直地盯着人家看,脸一下子烫了。
她想解释,可话还没出口——
他已经收回目光,弯腰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和满地的碎阳。
她站在原地,莫名有点懊恼。
——搞什么啊,这么高冷的吗?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没看见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这是范黎楼后来告诉她的。
“易斯楠啊,就那个德性。看着高冷得要死,其实是不敢跟人说话。社恐,懂不懂?”
罗薇当时撇了撇嘴,心里想的却是:社恐?这么斯文...倒也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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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骤然切换——
是一个闷热的傍晚。
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雨。
罗薇从补习班出来,走得急,拐进了一条不太热闹的小巷。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路灯还没亮,光线暗沉沉的。
然后她就撞上了那个人。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从巷口的烧烤摊那边晃过来。
满身酒气,眼睛浑浊又黏腻。他看见罗薇的瞬间,眼里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人浑身不舒服。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
罗薇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加快脚步,那醉汉也跟着加快。
她几乎是小跑,可巷子太窄,两边的杂物堆得满满当当。
“别跑啊,哥请你吃烧烤——”
胳膊猛地被攥住。
那只手湿腻腻的,力气大得离谱,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罗薇只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肩背骤然绷紧,手臂猛地扬起——肘尖裹着全身的力,狠狠砸上醉汉的脖颈。
醉汉吃痛闷哼,脸涨得通红,手一松踉跄后退,嘴里含混地骂了句脏话。
罗薇趁这一瞬的空隙拔腿就跑。
可那醉汉被激出了凶性,捂着脖子跌跌撞撞追上来,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衣角被猛地拽住,醉汉用力一扯,她整个人被往后拖去。
罗薇挣扎着,可那醉汉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
快得像一阵风。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只攥着她胳膊的手就被狠狠掰开了。
醉汉吃痛惨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易斯楠挡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补习班离学校很远,这里也不是他回家的路。
可他就是这样出现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后背就挡在她眼前。
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很高,把巷口透进来的那点光全挡住了,把她也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身后。
那个醉汉骂骂咧咧地冲上来。
易斯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像破麻袋一样摔出去一米多远。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淬了冰。
醉汉被踢懵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嘴里含混地骂了几句。
但看着易斯楠眼底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终究还是色厉内荏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易斯楠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胳膊,又从胳膊扫到腿。
“受伤了吗?”
罗薇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话。沉默了几秒,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我不冷。”
“你的胳膊在流血。”
罗薇低头一看。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甚至没感觉到疼。
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校服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衣服上带着他身上清淡的味道——像白茶,清冽又温柔。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着校服领口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走吧,我送你回去。”
易斯楠说完就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上来。
罗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一盏盏路灯下忽明忽暗。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整个人笔直又干净,像一道安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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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课间在走廊遇到,他会别开视线,但耳朵会红。
晚自习放学,他会“顺路”出现在她回家路上,沉默地陪她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从不说喜欢。
但每一步都是喜欢。
罗薇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有告白,没有情书,没有谁对谁说“我喜欢你”。
就是在某一天,她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抽开。
在某一个傍晚,她的头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肩上,他的耳朵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像初春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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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度切换。
雨夜。
易斯楠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家楼下的路灯旁边。
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伞面和肩膀镀上一层暖色。
雨丝细密地落着,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罗薇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雨珠挂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怎么了?这么晚还来。”
易斯楠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她和他之间隔出一道细细的水帘。
“薇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怪我?”
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什么呢,你还能去哪儿?”
她没有告诉他——这句话让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易斯楠没有笑。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雨珠。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他说,“无论在哪儿,我都会找你,要等我。”
罗薇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问他什么意思。
可他已经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和雨幕吞没,只有那句“要等我”在耳边反复回响。
像某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次日是个晴天,太阳照常升起,世事如常。而他,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手机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家里没人。学校说他办了转学。
所有关于他的痕迹,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忽然间。
罗薇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通电话。
她只记得她站在那个雨夜里他站过的路灯下,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忙音。忙音。忙音。
后来,她不再打了。
她把他的聊天框删了,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划掉,把他的照片全部丢进回收箱里。
她告诉自己,过去了。放下了。
一个不告而别的人,不值得她念念不忘。
可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他。
那些记忆被压进了骨头里。以为忘了,可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而现在。
在生死边缘——
她又看见了他。
他用那种她记了三年的眼神看着她。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脸,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散了。
黑暗涌上来。
冰冷、窒息、无边无际。
罗薇以为这次真的要沉到底了。
可就在这时——
“我知道他在哪。”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
罗薇浑身一震。
那是——
“阿楼?”她拼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
黑暗重新合拢。
范黎楼没有回答。
“阿楼!阿楼!你说话啊!他在哪?!”
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梦境开始剧烈摇晃。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崩裂。那些回忆全部在眼前碎成无数片,飞速远去。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她的手穿过了所有碎片,什么都抓不住。
“阿楼!!”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
病房里。
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几声急促的蜂鸣。
苏芝兰猛地从陪护椅上站起来。
“护士!护士!”
护士快步走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罗薇的脸。
罗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同一瞬间——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蝴蝶。
翅翼沉如墨染,纹路却燃着妖异的猩红。
它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晨光正穿过云层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在窗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蝴蝶在那片光里停了一瞬,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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