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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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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疾风眸色仍带着未散的怔忡,望着远方轻声道:
“我似是一跃冲上九天,入了瑶池仙境。池边十里粉桃,桃花纷飞如烟,林中立着无数柄玄铁长剑,每一把形制各异,却又与柔美的桃花相映,奇绝至极。”
言罢,两人皆是心神恍惚,一时无言,只得各自转身,分头离去。
谢疾风忽然脑中猛地一激灵,瞬间从琴音营造的幻境里惊醒过来。
他抱着那把长琴,快步追上前方兀自怔怔前行,如同傀儡失神的迦蓝,伸手先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见她没反应,又指尖微用力掐了掐她的脸颊,低声唤道:
“迦蓝,醒醒,你还好吗?”
迦蓝被掐得脸颊一疼,下意识捂住脸,猛地从幻境中惊醒,眼神渐渐清明。
她喘了口气,惊魂未定道:“我没事……没想到这嬷嬷竟有如此本事,一曲琴音便能摄人心魂。若是让陛下听了,定然满意至极。”
说完她又皱起眉,看向谢疾风:“可嬷嬷不肯出面奏乐,那咱俩现在上哪去找乐师?”
谢疾风眸色一沉,当即回过神:“我知道哪儿有合适的乐师。”
话音未落,二人一路匆匆赶往冯夫人的府邸。
下人通传过后,便引着二人步入主厅。
冯夫人早已在厅中等候,见他们前来,立刻笑意盈盈地上前施礼,柔声道:
“王爷、王妃驾临,不知找我有何事?”
迦蓝当即上前,将府中私宴缺乐师,老嬷嬷不肯出面,只愿借琴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不瞒王妃,我已久疏琴艺,技艺怕是生疏退步不少。但若王爷、王妃不嫌弃,妾身愿尽力一试,必竭心弹奏,不负所托。”
迦蓝见冯夫人爽快应下,心头顿时一松。
她下意识扫了眼厅堂,目光微微一凝。
这厅里角角落落,竟都摆满了蜡染的剪影像。连方才进府时,大门两侧也贴着不少。
整座府邸像是要被这蜡染布艺淹没一般。
迦蓝越看越觉得新奇,忍不住好奇问道:“这般布置效果如何?”
冯夫人瞥了一眼垂手在旁打量蜡染人像的谢疾风,连忙将迦蓝拉到偏僻角落,压低声音唉声叹气:
“不瞒王妃,效果不咋地。自打府上摆满这些蜡染布饰,我家夫君都好几日没归家了。”
她顿了顿,又有点庆幸地补了句:“不过倒也不算全无用处。他虽是不回家,却也没再带那女子回来。”
迦蓝听了,压低声音认真劝道:
“夫人既然如此精通音律,何不在城中开个乐师班,收徒教琴?凭你的本事,定然能站稳脚跟。心中无男人,心静自然凉,活得反倒自在通透。”
冯夫人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王妃有所不知,妇人家不宜在外抛头露面。我这般身份,若是公然开班收徒,出入市井,夫君知晓必定嫌恶,外人也会说三道四,万万不可。”
迦蓝见她心意已定,便不再多劝。
随后便与谢疾风一同辞别冯夫人,返回王府,着手筹备陛下的私宴。
谢疾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迦蓝道:
“咱们府里也挂些蜡染纹样吧,主厅正中央就挂一幅你我二人的蜡染成婚像。陛下见了,也不会疑心咱们夫妻只是有名无实。”
迦蓝闻言思索片刻,轻轻点头:“有道理。”
她转身回了自己院落,将先前给夫人们展示过的小幅蜡染成婚像取来,亲自挂在王府主厅正中央。
抬眼望着那幅画像,迦蓝心底暗自叹道:谢疾风倒是聪明。
夜幕渐临,暮色浸染王府。
迦蓝与谢疾风各自梳洗更衣,整理妥当后,一同躬身立在府门前等候接驾。
不多时,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雅致,正是陛下驾临。
汪公公立在马车身侧,垂手敛声,待车驾停稳,躬着身将车内陛下稳稳扶下,姿态恭谨至极,不敢有半分逾越。
迦蓝与谢疾风并肩立在阶下,见陛下亲临,二人齐齐敛衽,徐徐躬身施礼,衣袂垂落,端是温雅有度。
礼毕,陛下在前,众人低调相随,步履从容,往王府宴席正厅走去。
陛下落座,目光温和落在二人身上,唇角微扬,轻声叹道:
“如今见你二人这般和睦同心,伉俪情深,朕很是欣慰。”
迦蓝与谢疾风彼此看了对方一眼,相视一笑。
陛下见状,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众人刚一坐定,乐师便应声上前。
冯夫人衣着端庄,举止有礼,缓步上前,在大殿之中抚琴。
琴声悠扬,殿内众人听得神情恍惚,皆似神游天外,窥见了曲中所藏景象。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
端坐于正座之上的陛下缓缓抬手鼓掌,“好。”
话音落下,陛下便命人取了金银绸缎,赏赐冯夫人,赞她琴技卓绝,意境深远。
冯夫人敛衽行礼,谢恩之后,便恭敬退下。
宴席之上,陛下与众人寒暄几句。
迦蓝与在座众人皆不敢贸然问询陛下缘何微服私访至此,只静静等候陛下开口。
陛下随意向众人询问了些许事宜,不多时,宴席散去。
甫一离席,汪公公便凑近迦蓝耳畔,低声嘱咐几句。
迦蓝心下会意,依言前往王府流水亭中。
亭中陛下早已负手立在那里等候。
迦蓝上前行礼,陛下便开口问:“这些时日你在王府中可有查到什么?”
迦蓝缓缓起身,从袖中轻轻一抽,取出那张叠得齐整的药方单子,双手捧着,恭敬递到陛下面前。
“陛下,这便是谢疾风平日里日日饮用的药物。”她声音平静,“王府之中,从无什么重伤不死的秘辛,不过是靠着这方子上的神药,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陛下垂眸,抬手接过药方,展开细细看了一眼,眉峰微蹙,看向迦蓝开口:
“这方子上,怎么还有几味剧毒之药?”
迦蓝定了定心神,面上一派从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民女也不知究竟,查到的便是这张方子。不过我想,许是要以毒攻毒罢了。谢疾风旧伤深重,身子亏空至极,对旁人是剧毒,于他而言,却是续命的良药。”
陛下眼神微眯,目光沉沉,似在探究她话里几分真假。
迦蓝与他视线对上一瞬,心头微紧,立刻慌忙错开,垂首低眉,恭敬待命。
头顶忽而传来陛下淡漠的声音:“你见到她了吗?”
话音落下,只见陛下随手将那张药方一撕,指尖轻扬,碎纸被抛入湖中,随波散去。
迦蓝思索片刻,认真如实回道:“还没有,不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陛下闻言,似是满意,朗笑出了声。
随即他看向迦蓝,语气冷冽笃定:“无论她躲藏在哪里,朕都一定会把她找出来。”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指尖轻扬,径直抛给迦蓝。
“这是本月的解药。你先下去,朕要静一静。”
迦蓝自流水亭出来,指尖紧了紧掌心的檀木盒,飞快揣入袖中,当即转身赶回王府主卧。
推门而入时,谢疾风已在房中等候许久,见她归来,上前一步开口:
“你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迦蓝急忙上前,神色慌乱地追问谢疾风:“靖安王重伤不死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谢疾风嗤笑一声,当即指了指自己的头颅,不屑地看向迦蓝:
“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迦蓝望着他,轻声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就该坦诚相见。你告诉我,也没什么吧?”
谢疾风看着她,语气忽然放缓,竟带了几分关切问道:
“你小时候,头颅没受过什么重创吧?”
迦蓝见他还在不依不饶暗讽自己脑子有问题,心头一急,只得如实说道:
“陛下发现你的秘密了。他说,无论他躲藏在哪里,都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谢疾风瞳孔骤然一缩,霎时惊慌失措,下意识后退几步。即便强装镇定,声音也已微哑,同迦蓝草草说了两句。
当夜主卧之内,迦蓝宿在内间,谢疾风卧于外榻,两人各怀心事,惴惴不安地熬过一夜。
次日清晨,迦蓝醒来时,外榻早已空无一人。
陛下昨夜只是赴宴,并未留宿王府,而是回了知府府邸歇息。
迦蓝见状,便独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迦蓝回到自己房中,静坐良久,反复思忖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陛下既然已经知晓谢疾风在北境征战时身受重创,更清楚他战后创伤应激,记忆缺失,原本的主人格早已丢失。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后来出现的第二人格,却还那般笃定狠绝,说无论他藏在哪里,都一定要将主人格找出来,强行唤醒。
想到这里,迦蓝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疑惑,暗自揣测:
陛下与谢疾风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幕渐深,迦蓝正准备洗漱歇息,忽听得窗外风声微动。
只见谢疾风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轻盈,自窗外纵身一跃,破窗而入。
他落定之后,声音低沉而决绝:
“陛下既已发现我的秘密,我便是犯了欺君之罪,留在此地,不过死路一条。你是细作,身不由己。咱俩一起走,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迦蓝一头雾水,满心疑惑,轻声问道:
“有这必要吗?应该不至于此吧?再说我们走了,王府里的这些人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