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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侃因 尤恩再次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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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嗒——啪嗒、吱呀——咔哒——”
天旋地转间,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变成了锈门一层层被打开、合上的声响。
尤恩正被人拦腰抱着,沿旋梯向下,布袋盖住脑袋,他只能隐约听见脚步声和人贩刻意遮掩的气喘。
陡然失重后,他被猛地丢在水泥地上,紧接着一排“咔咔”收紧的尼龙扣,束紧了脚踝。
尤恩几乎瞬间确定了自己的位置:6岁时被关的地下室。
不足10平,逼仄,湿漉,密不透光。他被锁在墙隅,对角线半米高处架着一盏发黑的油灯,将整个空间洇成柚黄——唯一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霉腐腥臭,肉腐混杂藓类,长期发酵后的味道。
可能又是在做梦。
“嘶嘶——”
尤恩再次睁眼,迎面遇上一双赤红蛇目。
蟒蛇凑得极近,在他角膜上方几毫厘处。蛇瞳像清透的血萤石,中央竖瞳呈尖锐梭形,瞳孔边缘隐隐涌动红白色波纹,如同太阳耀斑在眼里斡旋、炸裂。尤恩从没见过会流动的瞳边,沉于观察,显得异常平静。
幼童的无动于衷不符合蟒蛇的期待。它侧开头:“你看起来并不怕我。”
尤恩从小就能看见怪物,对视瞬间就确定这不是真蛇。不过他倒是从没见过这些东西说人话。
“你长得很正常。”尤恩说。
蟒蛇瞟向出口:“你叫什么名字?”
“尤恩。你呢?”
蛇没有回答:“我可以帮你逃出去,不收取任何报酬。但对应的,你得帮我一个忙。”
尤恩无视了它的话:“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
蟒蛇吐出信子:“劣等。区区一个劣等。”
尤恩从地上爬起来坐稳,眼神将信将疑:“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帮助。”
蟒蛇紧盯尤恩,悄然绕上铁链,“咔”地熔断了镣铐的几节锁扣,随后缓缓上行,用蛇尾指向右侧:“我的本体被藏在隔壁最右侧地板下。我会打开所有门的锁,但你需要带着隔壁的东西出去。”
尤恩思忖许久:“我大概率搬不动你。”
侃因发笑:“只有一片鳞和一只眼珠。我已经死了,可我不想一直被关在这。我的灵魂需要自由,和你一样。这个买卖你不亏。你难道不想念你的外祖母吗?你已经被关了5天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计算他给你喂了几顿糖水,以此估算时间。”
尤恩神色微怔,沉默良久,道:“我答应。”
“咔嗒——吱呀——”
铁门上两道锁扣应声而开。
尤恩不再犹豫,跑至隔壁,在黑暗中摸索墙沿,直到脚下踩到木板,踢开板子的同时,地坑内一道喷射式冷气气旋直接掀翻了遮板。尤恩很快摸到一个网球大小的冰冻球体,蛇鳞与蛇目嵌在同一颗球里,像颗冰得刺手的蓝琥珀。
耳际凉风拂过,侃因的声音绕身响起:“你已经拿到了。往外逃吧,尤恩。”
取出东西的瞬间,地缝与墙沿开始汩汩涌出胶质液体。尤恩像被贴在巨型鼠粘板上,奋力抬手时,手面上的胶状物接触空气,瞬间从粉白氧化成暗红,厚腻如沥青。
侃因打开了地下室所有的门。
光亮直白地映射进来,尤恩双目刺痛,下意识阖眼,凭直觉和光的方向,挣扎着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瞬间,压抑为麻木的痛苦、恐慌满溢而出,覆盖了一切不适。
逃亡路上尤恩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快点回到外婆身边,鞋子跑掉也毫无知觉,他赤脚跑过跨海大桥,穿行在如虹车流的黑夜里,最后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老街区。
刚岔入小巷,在一处无红绿灯的T字路口,竟又被一辆前后驮着大袋的自行车径直撞开,向左前方绿化带滚了两圈,踩空后,尤恩从台阶掉了下去,晕死在垃圾站的巨型椭圆回收箱里。
大型垃圾回收站按周清理。尤恩偶尔清醒,却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喉咙干哑失声,周身发冷,只剩蝇虫嗡声作伴。
绝望的某日,侧面“吱呀”一声,铁箱侧门被人打开了。
来者动作迅速,有些急切,却很小心,夕阳斜光将那人影子扯得很长,盖住尤恩微睁的双眸。
是个五官标致的男人,灰长发,脸上伤痕斑驳,右耳耳后是条赫然的裂口,自脖侧延展到锁骨以下,伤口边缘增生格外扎眼,远看像是绯色勾边。
在那人的眼里,尤恩又一次看见了与侃因蛇目相似的流光星河,鎏金般燃烧的琥珀金,水晶一般,趋于橙红。
比侃因更具冲击性。
男人动作温和地把尤恩抱起,取走了他手里的东西。恍惚间,尤恩看见那人脖子上挂着条古铜项链,方形铁片,倒扣着,中央有内陷凹槽,旁侧刻着花体外文和玫瑰,最显眼的是罗马数字Ⅲ。
尤恩试图看清那人的脸,风缓缓而过,他又站在了外婆家的卧室里。
窗台铁质边框映着身后模糊的白色雾影,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旖丽,着装欧式,白发如瀑,肤色苍白,神情悲悯,雌雄莫辨。
侃因声音柔和地问:“如果你愿意,我会像上次一样帮你。但对应的,这次也需要置换一些东西。”
坐在角落里木讷茫然的尤恩缄默不语。
“你不想摆脱这些么?不想摆脱约翰么。”
良久,6岁的尤恩说:“......想。”
尤恩陡然意识到不对。一切就像走马灯一般,他只是走过了一些记忆,切换视角,却无法掌控行为。
泠冽的寒意从脊骨直蹿头顶,并不是一种恐惧,而是因为抵触而反胃。
是外婆去世时的场景。
尤恩试图抬手制止,黑暗里迎面一张血盆大口,淬毒獠牙与黑影沉重地覆盖过来,同时地面皲裂坍陷,一瞬的失重感后,他开始急速下坠,出乎意料,坠落毫无痛感。
他坐在一片枯木草丛里,眼前是深不见底的石洞隧道。这是片原始荒林,树木上血色斑驳,而光线正曲里拐弯地往里透出零星斑点。他浑身裹满淤泥,荆棘盘绕,越是挣扎,越是在泥沼中下陷。
浓郁的锈铁味,缺氧晕眩,骨骼酸痛,视野扭曲和反胃......
“哒——咿——”
“pa——paha——”
……
尤恩被痛觉拽回现实。
事故发生后次日。几轮检查治疗后,他住回了封闭病区5-607室。
他坐在窗边,隔了两层防盗栅网望着天际神游。树、云、天的倒影在哑然的蓝眸里流转,向中央陷落,形成一层朦胧的脑雾。
游离第15秒,尤恩回过神来。血快被抽干了。
一只体长7厘米、叶羊般的金色软体生物正贴在左手伤口附近吸血。肌肉纤维牵扯的剧痛,意味着怪物的触肢已顺着创口扎进内部组织。
尤恩猛地甩手,无果,喑哑道:“可以了,UU,松口。”
这个小家伙只会发出“u”、“paha”之类的单音,并且能理解UU是自己昵称这件事。
尤恩下个甩手动作时,UU乖顺松口,直接飞了出去,着陆前它背上弹出几层透明彩色囊泡,像团没脾气的泡沫,“pia”地拍在地上,随后咕咕蠕行,清扫完多余血渍后自觉消失了踪迹。
尤恩苍白地看了眼伤口,沿掌纹生命线,有两条被钢线割裂的旧伤,是月初住院前发病从高处摔下去,扎在碎玻璃里弄的。
裂口很深,交织成倒着的“人”字,气候恶劣外加处理得随意,炎症压不下去,这次意外事故又扯裂了,反复感染灌脓,没好全过。
没想到经过“特殊清理”,创面增生的组织都被清除干净,甚至有了些微弱的愈合趋势。
近1年时间,尤恩断续入院很多次,但只和UU打过4次照面,时间都很短暂。
UU不说人话,尤恩习惯缄默,双方会晤,要么单方面短句交流,要么0交流,互为彼此沉默的陪伴者,并有种天然的诡异默契。
大部分怪物都嗜血,而UU很有原则,通常只在尤恩受伤出现大量血液暴露时出现,负责止血治疗。作为医疗报酬,UU会顺便再薅尤恩几口新鲜血,二者保持着公平对等的长期交易。
尤恩第一次遇见UU已经是在许多年之前了,当时的UU还在张三的肩膀上,是非实体化的灵体状态。
他是在转到东院后不久发现UU的。
在那之前的连续4天,尤恩都幻嗅着一阵不知出处的清淡茉莉香,并隐约觉察到,角落里有一道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他顺着“pah、pah”的叹气声,找到窗柩角落,却始终不见异样。
5-607位于5栋6层的遮荫角落,窗口靠山,墙外绕进来许多绿植藤蔓,缠在栅网上,大部分叶子则在网外。
到了第4天,尤恩把窗外绿植薅开,才在靠下的绿叶堆里,发现了一片颜色形状怪异的枯叶,那实在是很完美的伪装,如果不注意,根本意识不到那片叶子是另一种活物。
通常正常生物是无法接触这些怪物的,但当时的UU处于濒死状态,被蚂蚁、昆虫啃噬着,而那股茉莉味大概是它血液的味道。
尤恩感到好奇,抬手时居然真的捏住了祂。
全身呈半透明,外部裹着薄层透明保护膜,能清晰看见内部组织结构,没有五官脏器,只隐约可见枝杈样黑蓝色血管,看上去的触感应该是果冻凝胶,但摸起来又绵蓬松软,很新奇的触感,让尤恩想起了侃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