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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梦 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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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握着朱世砚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温度从手指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把她拽进了梦里。
然后她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地方?
她站在一扇铁门前,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金属。门楣上挂着四个褪了色的大字——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认识这个地方。她在这里跑了六年的晨跑,在这里被罚站过无数次,在这里和同学交换过辣条和泡泡糖。这是她的母校,春晖小学。可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萧一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顺着教学楼一楼走廊往前走,经过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的教室,窗户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整齐得像被修剪过的草坪。她上了二楼,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只有偶尔从某个教室里传出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她沿着窗户一扇一扇地走过去,走到四年级的窗口,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靠窗最后一排,一个小姑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辫梢的皮筋是红色的,已经快松了。萧一认出了那根皮筋——那是她最喜欢的皮筋,每天早上都要在镜子前扎好几遍,扎到两边一样高才肯出门。这是九岁的萧一。
她的目光移向同桌。是个小男孩,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在课本上刷刷地写着。他的侧脸线条还很稚嫩,但轮廓已经隐隐透出日后的样子。清秀,干净,像一块还没被雕琢的玉石。萧一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几秒,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小孩,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认识”的那种见过,是更深的、更旧的、像刻在骨头里的那种熟悉。她想不起来。
教室里,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小萧一还在睡,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老师写完了板书,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落在了那个趴着的小小身影上。老师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粉笔,朝最后一排走过去。小男孩感觉到了老师的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一眼小萧一,然后迅速把自己的书竖起来,挡住了老师的视线。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本能。老师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正端正地坐着,课本摊开,手指指着老师刚才讲的那道题,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小萧一被他的动作带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桌上摸索着找笔。小男孩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她应该看的地方。
萧一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小萧一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辫子在脑袋后面晃了两下。她正要转身跟后排的同学说话,不知道是谁从她身后跑过去,撞了一下她的椅子。椅子往前一歪,小萧一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朝前面扑了过去——正对着前面课桌的桌角。那个桌角是铁的,上面有一颗凸起的螺丝钉,钉帽朝上,尖得像一颗獠牙。
萧一在窗外看着,心脏猛地一缩。她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在小萧一的额头快要撞上那颗螺丝钉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小男孩的手。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出去,左手护住了小萧一的额头,右手垫在了桌角上。小萧一的额头撞进了他的掌心,而他的右手手背撞上了那颗螺丝钉。闷响一声,很轻,但萧一听见了。她看见小男孩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先把小萧一扶正,确认她站稳了,才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小萧一显然没有发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揉了揉眼睛,跟小男孩说了句什么,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教室。小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手背上扎着一颗钉子,钉子扎得很深,血从伤口周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他看了看那颗钉子,又看了看手上的血,抿了抿嘴,把手在身上蹭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萧一站在窗外,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额头——那里没有疤。她活了三十二岁,额头上从来没有受过伤。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放学了。小萧一和小男孩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小男孩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稳重——目光不时扫向路面,注意着来往的车辆,偶尔伸手轻轻拉一下小萧一的袖子,把她往里面拽一点。小萧一浑然不觉,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舔得满脸都是,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萧一跟在他们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轰鸣的引擎声。一辆摩托车从马路那头冲过来,速度极快,车头在路面上画着S形。驾驶摩托车的男人歪着头,身体东倒西歪的,像一截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他喝大了。小男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辆摩托车的轨迹,又看了一眼小萧一——她还在舔冰棍,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没有犹豫。他一步跨到小萧一前面,把她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背对着那辆摩托车。摩托车擦着他的额头飞驰而过,后视镜几乎贴着他的头发丝。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站稳了,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摩托车,又转过头来,低下头,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小萧一。小萧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冰棍递到他面前。
“你吃不吃?”她说。
小男孩看着她手里的冰棍,嘴角动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边,分着一根冰棍,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萧一站在不远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夕阳在他脸上镀上的那层金色,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她跑了上去。她想要看清那个小男孩的脸,想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她想知道他是谁,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跑近了,跑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然后她醒了。
萧一睁开眼睛。入目是酒店天花板,那盏她看了无数遍的、平平无奇的水晶吊灯,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着,像是真的跑了一段很长的路。她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
朱世砚睡在她旁边,还闭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总是平静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一起一伏。萧一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朱世砚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醒了。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目光还有些涣散,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他眨了眨眼,看见了萧一的脸,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看,表情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感动,是那种“我终于找到了”的、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醒了?”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萧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床单。
“我刚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说。
“什么梦?”
萧一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说了。她说了那个铁门斑驳的校门口,说了四年级教室里趴在桌上的小女孩,说了那颗凸起的螺丝钉,说了那只在千钧一发之际伸过来的手,说了摩托车的引擎声,说了夕阳下两个人分吃一根冰棍的影子。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朱世砚听着,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的表情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萧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收紧了。
“我看着你的脸,”萧一说,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在确认什么,“刚刚看到的那个小男孩,好像你小时候啊。”
朱世砚愣住了。
那个愣是真实的,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措手不及的、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愣。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水,不是光,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滚烫的东西。
他看着萧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久到萧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你梦到我了。”
不是“你梦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不是“那个小男孩是我”。是“你梦到我了”。这句话像一个密封了很久的罐子,被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泄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时间的味道——是二十年前,夕阳下,一根冰棍被两个人分着吃的味道。是教室里,一只手挡在螺丝钉前面,血顺着手背往下淌的味道。是十字路口,一个瘦小的背影挡在一个女孩面前,摩托车擦着额头飞驰而过的味道。
萧一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一种东西太满了,满到她的眼眶装不下。
“你——你认识那个小男孩?”她的声音有点抖。
朱世砚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干燥,温热,稳稳当当。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口井的井底,此刻没有水,没有光,只有她的倒影。不是现在的她,是小时候的她——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辫梢系着快松了的红色皮筋,舔冰棍舔得满脸都是,浑然不知有人替她挡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锋利。
“嗯,”他说,声音低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认识。”
萧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挂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她握紧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自己也听不太清的话。但朱世砚听见了。
她说的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
窗外的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明亮的、铺天盖地的阳光。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躺在床上,抱在一起,像两个在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那道光不在前面,在彼此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