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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请假 戏还在拍, ...

  •   戏还在拍,朱世砚却忽然说要请假。

      那天晚上收工后,萧一照常窝在沙发上看剧本,朱世砚坐在旁边翻手机。和平一样,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然后朱世砚放下手机,开口了。

      “我得请个假。”

      萧一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怎么回事?”

      “我有个事情得处理一下,需要飞趟瑞士。”

      “很着急吗?”

      “是的。”

      萧一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为什么不带我”。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朱世砚走的那天,是萧一杀青的前两天。她那天没有戏,但她还是去了片场,坐在椅子上看别人拍。不是因为她敬业,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朱世砚不在,酒店的房间忽然变得很大,大得空旷,大得她坐不住。她坐在片场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朱世砚平时给她用的那个保温杯,杯里的水是临时助理替她倒的,温的,但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那个温度。她说不清差在哪里,但就是不对。

      晚上回到酒店,萧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朱世砚的对话框。里面全是一个一个的句号,你一个,我一个,排成两行。她打了一行字:“你多久回来?”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她盯着自己发的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消息。她又发了一条:“你多久回来?”依旧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对话框,忽然觉得那些句号变得很刺眼——以前那些你来我往的句号,像两颗星星隔着夜空互相眨眼。现在一颗星星灭了,另一颗还在傻傻地亮着,不知道该往哪里眨。

      第三天,依旧如此。没有消息,没有回复,没有任何音讯。萧一给林娜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朱世砚的消息。林娜说没有,问他怎么了,萧一说没事,挂了。她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影视城那些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阳光落在上面,金灿灿的,好看得像一幅画。但她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空荡荡的冷。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住进那套豪宅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房子很大,灯很亮,但她是空的。后来朱世砚住进来了,灯还是那盏灯,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空的变成了满的。现在他又走了,满的又变回了空的。

      她发现自己的生活忽然变得很陌生。早上没有人在厨房里煮粥,没有人把温水放在她床头,没有人提醒她“今天有雨带上伞”。她去片场,没有人帮她拿外套,没有人站在监视器后面等她下来递水杯,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她像一个被抽走了陀螺的转盘,还在转,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晃,随时要倒。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消息发出去,永远是已读,永远没有回复。萧一开始害怕了。不是那种“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的怕,是那种“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的怕。她不知道他去了瑞士哪里,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他说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只知道他没有家人,只知道他在瑞士读过书,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东西。就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握着他的手,却从来没有真正抓住过他。

      第七天,萧一没有再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里,锁上了。

      日子还是要过。戏还是要拍。萧一每天早上起床,化妆,去片场,对词,走位,拍摄,收工,回酒店,睡觉。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体在动,脑子也在转,但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但里面没有东西。导演说她最近的状态反而好了很多——沈渡的那种孤独感,她演得比以前更真了。萧一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没有说那是因为她现在不需要演了。

      两周后的第三十六届玉华杯电视剧奖,萧一入围了优秀女演员奖。林娜帮她准备了礼服,安排了造型团队,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萧一穿上那件雾蓝色的拖地长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好看。但她的目光在镜子里搜索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身影。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红毯很长,两侧的闪光灯亮成一片。萧一走上红毯的时候,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子不急不慢,裙摆在身后轻轻拖曳。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混在快门声和音乐声里,模模糊糊的。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

      红毯的尽头,人群的后面,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是那件她说过“好看”的。他的头发比走时长了一点,没有打理,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她远远地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他瘦了。不是那种“减肥了”的瘦,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的、让人心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瘦。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穿过人群、穿过闪光灯、穿过那面白色的光墙,落在她身上。

      萧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差点停下来,差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红毯走完了。萧一在签名板前停下来,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笔,在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有点抖,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转过身,对着最后一个方向的镜头微笑,闪光灯亮成一面白色的墙。然后她提起裙摆,快步走进了会场后台。

      后台很乱,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有人在对对讲机说话,有人在搬道具,有人蹲在角落里吃盒饭。萧一站在走廊里,四处张望,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可能听见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朱世砚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的大衣扣子没有扣,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水杯,没有外套,没有她的包。他空着手走过来的样子,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的人。

      萧一跑了过去。她穿着高跟鞋,裙摆太长,跑起来差点绊倒,但她没有停。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她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工作人员开始偷偷看他们,久到有人小声说“那是萧一吗”,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她没有松手。

      朱世砚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他的手还是很大,还是温热的,还是稳稳当当的。但他抱她的力度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抱她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这次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那个心跳声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发生什么事了?”萧一闷在他胸口说,声音有点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

      朱世砚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信号不好。”他说。

      萧一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光,但有一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刚刚冲刷过的痕迹。她盯着那层痕迹看了一瞬,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水,是眼泪。是哭过之后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很轻很淡的、但他确实哭过的痕迹。

      “你骗我呢吧,”她说,声音低了一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朱世砚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碰一件他以为再也碰不到的东西。

      “没有,”他说,“好好参加颁奖典礼吧。”

      萧一还想再问,但林娜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她的手包,喘着气说:“快快快,该入场了,你的座位在第二排。”萧一松开朱世砚,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你在后台等我。”她说。

      “好。”

      “不许走。”

      “不走。”

      萧一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林娜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朱世砚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会场。

      颁奖典礼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颁到了优秀女演员奖。大屏幕上播放着提名片段,萧一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放着手包,背挺得笔直。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舞台走。

      走上舞台的台阶时,她没有往台下看。但走到舞台中央,接过奖杯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后台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幕布和一排刺眼的灯光。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那片她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一个走了很远的路才赶回来的人,正在看着她。

      她站在麦克风前面,调整了一下高度,开口了。

      “今天,其实没有太多想说的。”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一点抖,她稳了一下,继续,“我最想感谢的人是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谢谢你,我们未来一起努力,站到更大的舞台上。”

      她没有说名字。她不需要说。台下有人知道她说的是谁,有人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他一定知道。

      颁奖典礼结束后,萧一没有参加庆功宴。她换了衣服,卸了妆,和林娜说了声“我先走了”,就拉着朱世砚出了会场。两个人没有打车,走了一段路,在路边扫了两辆共享单车,骑回了家。

      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初秋的凉意。萧一骑在前面,朱世砚骑在后面,依旧是半步的距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拉短,从短拉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萧一骑着骑着,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以前骑着共享单车去地铁站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着跑的灰尘,不知道落在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找。现在她还是骑着共享单车,但旁边多了一个人。

      到了家,萧一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把奖杯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朱世砚坐下来。她看着他,他看着茶几上的奖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说说吧,到底怎么了。”萧一说。

      朱世砚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以后吧。有机会告诉你。”

      萧一看着他。那口井的井底,那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痕迹还在。她知道,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她现在能碰的。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还会走吗?”她问。

      朱世砚转过头看她。“不会。”

      “真的?没骗我?”

      “真的,”他说,“没有骗你。”

      萧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了。不是水,不是光,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春天第一缕风一样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的东西。

      “今晚,”萧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两下。“你不在的两周,我都没怎么睡过好觉了。”

      朱世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干燥,温热,稳稳当当。

      “好。”他说。

      萧一笑了。那个笑不是“我开玩笑”的笑,不是“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你终于回来了”的、带着一点点泪意的、很真很真的笑。她握紧了他的手,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走。她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柜上那盏小小的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她钻进被子里,拍了拍旁边。朱世砚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的手臂能够到他的距离。

      萧一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她的手背。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躺着。

      “世砚。”

      “嗯。”

      “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回我消息。”

      “好。”

      “不回来的话,我会担心。”

      朱世砚沉默了一秒。“好。”

      萧一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但眼睛下面的青黑在灯光里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红毯尽头看见他的那一刻,他站在阴影里,瘦了,沧桑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但树的根还在,树还站着。

      她握紧了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她只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又深又长,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温暖的地方,安静地、踏实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朱世砚没有睡。他侧着头,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往下沉。不是石子,不是光,是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只能把它沉到井底,用所有的沉默压着。

      窗外有风,窗帘微微晃动。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暖的线。他伸出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然后躺好,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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