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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赔罪 汪飞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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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飞依旧是上次那个地点,临江的私人会所,连包厢号都没换。萧一走进来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一瓶茅台,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朱世砚走在她身后,依旧是半步的距离,但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不是“助理”的沉稳,是另一种。林娜走在最前面,推开门,侧身让萧一进去,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然后冲汪飞笑了一下:“汪总,好久不见。”
汪飞坐在上次那个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目光先落在萧一身上,然后移到她身后的朱世砚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萧一在他对面坐下来,朱世砚没有坐,他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树。林娜坐在萧一旁边,把包放在桌上,冲服务员点了点头:“可以上菜了。”
萧一拿起桌上的酒瓶,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茅台,又是这个味道。她端起杯子,冲汪飞举了举,笑得很开,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哥,今天我陪你喝尽兴。”说完一仰头,整杯下去了。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辣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皱眉,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
汪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连干三杯,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今天找我为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怒气,也没有试探,是一种“大家都别装了”的、直来直去的平淡。
萧一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他的眼睛。“当然了哥,我还是挺惜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认真得像在念一段很重要的台词。汪飞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报警去吧。”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一度。林娜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那种职场老手特有的圆滑和亲和:“哥,您这见外了。咱们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汪飞没有看林娜,目光一直钉在萧一脸上,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朱世砚,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看穿了”的、带着一点点讽刺的味道。“上一次给我演那么大,还说自己修道——转头给这小帅哥谈上了。”
萧一没有躲。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伸出手,往后探了一下。朱世砚的手立刻握住了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她把他拉到自己旁边,让他坐下来,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交握着,十指相扣,毫不避讳。她看着汪飞,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我骗了你”的心虚,也不是“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是一种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一件真事的、笃定的笑。“哥,我修道是真的,不过呢,我和他情况特殊。”
汪飞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萧一。“那特殊了?他不是男人啊?”
萧一握着朱世砚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像在展示一枚戒指。“我老公,那肯定是男的。”
汪飞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结婚了?”
萧一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婚礼上说“我愿意”。“是的。他是我的道侣,我修道的时候已经许愿只要一人,他就是。”
汪飞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是一种“你这个谎撒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带着一点点好笑的、审视的微妙。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在耍我呢吧。”
萧一摇了摇头,松开朱世砚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在名清观拍的,她站在一棵古松下,身后是道观的飞檐,旁边站着朱世砚,两个人并肩,没有牵手,但靠得很近,像两棵挨着的树。她把手机递给汪飞。“真的,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名清观问一问。我们确实是这样的关系。”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包厢里的几个人能听见,“希望哥真的别强人所难。”
汪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萧一,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酒液溅出来一小圈。“你最好别搁这里糊弄我。要是在让我抓住,你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萧一没有退缩。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桌上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空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哥,你就是我亲哥,你放心,我说的句句属实。”
汪飞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没有再说一句话,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会所里悠扬的古筝曲淹没了。包厢里安静下来了。
林娜靠在椅背上,看看萧一,又看看朱世砚,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坏坏的、带着八卦意味的弧度。“什么情况啊?你俩真结婚了?”
萧一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就当是吧。”
林娜的八卦之火被彻底点燃了。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那我算红娘不?”
萧一转头看了朱世砚一眼。朱世砚坐在她旁边,姿态端正,表情平静,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想了想,说:“三分之一吧。”
林娜愣了一下。“怎么说?”
“把她牵线。”朱世砚说。
林娜一头雾水,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又张开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俩的事我搞不懂。赶紧回吧,明天还有拍摄。”她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摇了摇头,拉开门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萧一和朱世砚。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瓶空了大半,茅台的味道混着香烟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弥散。萧一靠在椅背上,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头蜷了一下。
“世砚。”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老公’、‘道侣’——你听了什么感觉?”
朱世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长,但萧一能感觉到他在想——不是在想要不要回答,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最准。
“没什么感觉。”他说。
萧一转头看他,挑了挑眉。“没什么感觉?我可是当着你面说你是我的道侣。”
朱世砚看着她,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不是光,不是水,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时泛起来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因为你说的是真的。”他说。
萧一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她伸出手,他握住了。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前,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告白。
“走吧,”萧一说,“回家。”
“好。”
两个人站起来,萧一穿上鞋,朱世砚拿起她的外套,帮她披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萧一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出了会所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初春的凉意。萧一把外套裹紧了,朱世砚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萧一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碰触,是那种自然的、笃定的、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的、理所当然的挽。朱世砚没有躲,没有僵住,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手。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的步子不用那么急。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胳膊,走在临州市的夜色里。远处的江面上有灯在闪,近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从长拉短,从短拉长。萧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世砚。”
“嗯。”
“以后每年都要陪我过生日。”
“好。”
“每年都要来这家会所吃饭。”
“好。”
“每年都要当着汪飞的面说你是我的道侣。”
朱世砚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萧一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好。”他说。
萧一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方模糊的汽笛声。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在这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想清楚了”的安静。她知道自己说了谎——她没有修道,他不是她的道侣,他们没有结婚。但她也知道,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很小的真相。那个真相,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口。但她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她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萧一和朱世砚在房间里。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影视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萧一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下巴抵在靠垫上,盯着坐在旁边的朱世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世砚。”
朱世砚正在翻书,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想听听你以前的故事。”
“什么故事?”
萧一抿了抿嘴,目光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那个姑娘的故事。”
朱世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萧一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他的沉默不是在拒绝,是在做准备。
“想知道什么?”他问。
萧一也坐直了,把靠垫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听老师讲课的学生。她想了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长得好看吗?”
“好看。”
萧一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傲娇。“和我比呢?”
朱世砚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平静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一样好看。”
萧一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怀疑:“真的吗?不会是比我还好看,糊弄我呢吧。”
“真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很笃定,“和你一样。”
萧一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他的眼睛里寻找说谎的痕迹。她什么都没找到,靠回沙发里,抱着靠垫,下巴又抵了上去。“好吧,暂且信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你喜欢过她吗?”
朱世砚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沉默是安静的、从容的、像一片没有风的湖。现在的沉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沉默,是那种“答案就在嘴边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沉默。
萧一等了片刻,忍不住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试探一片薄冰:“你说过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我觉得你这人……你是不是喜欢她?”
朱世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现在在你身边,”他说,“我觉得很满足。”
萧一愣了一下。这不是她要的答案,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她心里那口井,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没有让自己被那些涟漪带走,稳了稳心神,追问道:“我说她呢。”
朱世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我们换个话题。”他说。
萧一没有让他换。她知道他在躲,但她今天不想让他躲了。她往前倾了倾身体,离他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朱世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萧一被那一眼看得心里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你终于要说了”的、带着一点点期待的、屏住呼吸的跳。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打算起身。
萧一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还没回答我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手指攥得很紧。
朱世砚被她拽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坐下。他就那样半站着,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她的指甲涂着很淡的裸粉色,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坐下来,面对着她。
“我回答过了。”他说。
萧一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啊?什么时候?”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大脑飞速回放刚才的每一句对话——“一样好看”“我现在在你身边觉得很满足”“换个话题”——没有一句是回答“喜欢什么样的女生”的。她明明没有听到答案。
朱世砚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萧一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这个笑,不是无奈,不是好笑,是一种“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的、带着一点点宠溺的、很轻很轻的笑。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干燥,温热,稳稳当当。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不是石子,不是光,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一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回答过了,”他说,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在我看你的每一个眼神里。”
萧一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平静的、波澜不惊的、像一口深井一样的眼睛。那口井的井底,此刻没有水,没有光,只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小心翼翼地、稳稳当当地托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的、突如其来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措手不及的感动。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展开,然后合拢,扣住了他的手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那个笑不是“我开玩笑”的笑,不是“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终于确认了”的、带着一点点泪意的、很真很真的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影视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城市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而他们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萧一忽然想起自己一年前躺在出租屋里的那个生日——她看着天花板,觉得日子过得一言难尽,想从楼上跳下去。那时候她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她会坐在这里,被一个人握着手,听他说“在我看你的每一个眼神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朱世砚,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回答。但答案就在他抱着她的力度里,在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动作里,在他胸口那个比平时快了很多的心跳声里。
那个心跳声,萧一听见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嘴角翘着。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精心策划的浪漫,不是九十九朵玫瑰和烛光晚餐。是这个人,在她问“你还没回答我呢”的时候,说“我回答过了”。是在她愣住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告诉她所有的答案。
这就够了。这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