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笙敏

24、下雨天 这个季节天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的云层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越积越厚。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的时候，阮伊筱吓了一跳。

　　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是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远处的天空闪过一道白光，闷雷滚过天际。

　　"变天了。"张泽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这样，上午还晴得好好的，下午就能下起暴雨，翻脸比翻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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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模考那天。

　　上午的天蓝得不像话，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阮伊筱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本，踩着那片光斑往办公室走。作业本的边角有些翘起来，她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防止滑落。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腾出一只手敲了敲。
　　"进来。"

　　隔壁班的生物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教案，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抬头看见阮伊筱，招了招手："阮伊筱啊，这次生物考的不错嘛，继续努力啊。"

　　“主要是老师教的好嘛。”阮伊筱把作业本摞在桌角转身想走。

　　生物老师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塞进嘴里，"模考卷子刚收上来，我下午还有教研会，实在批不过来。想着叫我们班同学给我帮忙呢，大题我就自己来了那个费工夫。"

　　阮伊筱没在说话。

　　就当阮伊筱开门打算走了就看见英语老师抱着一摞卷子匆匆走进办公室，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揉了揉太阳穴："伊筱，帮我改一下客观题吧，作文我来批，实在忙不过来了。"

　　阮伊筱点点头，接过红笔。英语卷子确实好改，选择题、完形填空、阅读理解，对错分明，打勾画叉就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卷子上，把黑色的印刷字照得发烫。

　　"你英语成绩稳定，"老师把一摞卷子往她这边推了推，红笔放在最上面，"选择题、完形、阅读，对错分明，不难。就当……提前熟悉一下题型？"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阮伊筱低头看着那摞卷子。最上面一份卷子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的芦苇。她拿起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那……行。"
　　"坐这儿。"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起身去倒水，"要喝水自己倒，茶叶在第三个抽屉。"

　　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也在，一位在批改数学卷子，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另一位对着电脑敲键盘，偶尔停下来扶一扶眼镜。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阮伊筱把卷子往面前拢了拢。

　　第一份卷子，选择题错了三道。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红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完形填空错得更多，她对着答案一题一题核对，遇到拿不准的就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英语老师从教案里抬头。
　　"这篇完形……"阮伊筱指着其中一题，"这个选项，我觉得选C也对？"

　　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润喉糖在舌尖滚了滚："C？嗯……从语法上说没问题，但上下文逻辑不通。你看后面这句，'他_____地接过礼物'，如果是C的话，后面应该是惊讶或者意外，但下文写的是'平静地道谢'，所以选A更顺。"

　　阮伊筱重新读了一遍，点点头，把C划掉，改成A。
　　"改卷子也是学习，"老师坐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教案，"你能发现C的问题，说明语感不错，就是还不够仔细。以后自己考试，别急着选，多往后看两句。"
　　"嗯。"

　　阳光慢慢从桌面移到地上，阮伊筱改到第七份卷子的时候，听见老师轻轻"啧"了一声。
　　"这字……"老师把一份作文稿纸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是拿脚写的吗？"

　　阮伊筱探头看了一眼，满纸龙飞凤舞，字母挤在一起，像一群打架的蚂蚁。她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笑吧，"老师把那份作文放到一边，"等会儿批作文的时候有你哭的时候。这种卷子，我先看内容，内容好给点辛苦分，内容不行……"她没说完，摇了摇头，把润喉糖咬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声和键盘声交织。阮伊筱改完一份，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角。老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伊筱，你以后想学什么？"

　　阮伊筱的笔尖顿了顿："还没想好。"
　　"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吧。"
　　"嗯。"老师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教案，"英语别落下，不管学什么，英语都是工具。你底子好，别浪费了。"

　　阮伊筱"嗯"了一声，继续改卷子。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边，把红笔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改到第十二份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时间在这种安静的专注里过得很快。等她把客观题全部改完，摞成整齐的一叠，才发现已经过了午休时间。老师趴在桌上小憩，手臂垫在脸下面，呼吸均匀。
　　阮伊筱轻轻把红笔放回笔筒，起身想走。

　　"改完了？"老师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放那儿吧，下午我来批作文。"
　　"好。"
　　"对了，"老师忽然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外面……是不是变天了？"

　　阮伊筱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许多。她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天空堆满了灰黑色的云，像谁打翻了墨水瓶，正在往这边蔓延。风把树吹得摇晃，叶子翻飞，露出背面苍白的颜色。

　　"好像……要下雨了。"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子的哗啦声。阮伊筱改得很专心，一题一题往下看，遇到字迹潦草的就凑近一点辨认。

　　她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变化。
　　操场上，上体育课的高一学生正在跑八百米。哨声、喘息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

　　抬头看天，刚才还碧蓝的天空已经堆满了灰黑色的云，像谁打翻了墨水瓶。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跑道边的杨树叶子翻飞，露出背面苍白的颜色。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看台！都到看台上去！"
　　学生们尖叫着、笑着、推搡着往看台跑。雨点追在他们身后，从稀疏到密集，从轻柔到沉重，等最后一个人冲进看台的遮雨棚下时，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看台上一片嘈杂。
　　有人抱怨衣服湿了，有人庆幸跑得快，有人指着天空说"这雨下得跟泼水似的"。体育老师站在棚子边缘，看着白茫茫的雨幕，摇了摇头。

　　而办公室里，阮伊筱还在低头改卷子。
　　她改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窗外——天已经黑得像傍晚，雨声密集得像在敲鼓。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看见操场上积起了一层水，雨点砸下去，溅起无数朵小小的水花。

　　"下雨了。"她喃喃自语。
　　"下得很大。"英语老师从作文堆里抬起头，"你带伞了吗？"
　　阮伊筱摇摇头，她早上看天那么晴，根本没想过要带伞。

　　“唉，老师也没带伞，打算在学校将就一晚，你怎么回去？雨下这么大，淋着回去要感冒了。”
　　“没事老师，我借把伞。”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一点没小。阮伊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校门口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有人打电话叫家长送伞，有人干脆冲进雨里，瞬间就被浇透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冲出去，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张泽元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走过来。

　　"你怎么……"阮伊筱瞪大眼睛。
　　"借的。"张泽元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她头顶展开，像一片小小的晴空，"走吧。"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伞不算大，张泽元把大部分空间让给她，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没走几步就湿透了。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谁在敲一面小鼓。

　　"你从哪里借的伞？"阮伊筱问。
　　"秘密。"张泽元说。

　　其实是他跑到隔壁班，从认识的人手里硬抢过来的。那人本来也不想借，张泽元就站在人家教室门口不走，最后对方烦得不行，把伞扔给他："拿去拿去！记得还！"

　　这些他没说。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阮伊筱穿着帆布鞋，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洼边缘走，还是溅了不少泥点子在裤脚上。张泽元忽然停下来，把伞递给她："拿着。"

　　"干嘛？"
　　他没回答，蹲下去，把她裤脚卷起来，卷到小腿肚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阮伊筱抖了一下，差点把伞扔了。

　　"这样就不会湿了。"他站起来，重新接过伞。
　　阮伊筱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卷得歪歪扭扭的裤脚，说不出话来。雨声很大，但她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雨点还急。

　　那把伞一路撑到她家楼下。张泽元把伞收起来，递给她："你拿着吧，明天还我。"
　　"那你呢？"
　　"我跑回去。"他说完，真的转身冲进了雨里。黑色的背影在雨幕里很快模糊，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阮伊筱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里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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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现在。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一阵。阮伊筱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张泽元还站在窗边，背影和那天雨里奔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个季节的天气，"她轻声说，"就是这么多变。"
　　张泽元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但总会晴的。"

　　阮伊筱没说话，低头看着玻璃碗里剩下的荔枝。那颗被咬过的荔枝还躺在碗底，果肉上留着淡淡的齿痕。
　　雨声渐小，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也许明天，又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