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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坤宁宫 萧湘踏进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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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湘转头淡然开口道“父皇,儿臣自知福薄,六年前落水,生生与母后骨肉分离,如今见到贵妃娘娘舐犊之情,不愿往事重演,不如此次,便小惩大诫,只盼五妹重新改过。”
萧珩默声良久,沉吟道:只是此事,倒委屈你了。”
委屈一词,何其轻巧,只是与其让萧珩不痛不痒的惩罚萧泱,倒不如抓住那好不容易生出的一丝愧疚,见到母后才是最最要紧。
萧湘回到昭阳殿第一件事,是吩咐照水去查探沈念钦。
“照水,查查他的来历。”
照水一边嘴上应允着,一边向萧湘的杯中添茶,小声说“殿下,小裴大人方才派人传话来了。”
“那宫女已安排好了?此事,还要多谢裴简,等过些日子出宫,便去拜谢他。”
“殿下,你与小裴大人还这么客气!”
“照水,裴简于我,视同长兄。”萧湘同照水说的话一改往常,神色格外认真。
“可我看小裴大人不一定这么想。”照水小声嘟囔一句。
“嗯?”
“殿下,这五公主实在是娇纵,我去寻宫人时,发现凡是曾在瑶华宫中侍奉过的宫女,皆是苦不堪言的。”照水站着说还不尽兴,索性坐在萧湘身旁。
“她们动辄被五公主随意打骂,稍有不慎,便被贬去掖庭做苦役,更有甚者,宫人到了年纪也克扣着不让出宫!”说到这里,照水有些不忿,用手狠狠地锤了几下桌子。
“萧泱得父皇宠爱,莫说后宫,就是整个盛京,又有谁会为了宫人出头,去做这些捞不到办点好处的小事?”
“难道就没法子了吗?”
“快了。”
萧湘耳边,回想起刚刚大殿之上萧珩说的话“皇后病中寂寞,无事之时,你便去看看你母后罢。”
萧湘落水之事很快便在宫中传遍了,只是说辞却是三公主与五公主一应人等在御花园打闹,不慎落水。
萧泱被陛下痛斥了一番,罚禁足一月,禁足之后需学习宫规女戒,以示惩戒。
宫中很快变天,昨日春光灿烂,一夜之间便凋零枝头。
栖云山上,阴雨连绵不绝,刚去时,寺里的僧人与她说只要过了梅雨季,便能见到母后。
萧湘久跪佛前,叩首不停,只盼神佛能听一听她的心声。此后每逢梅雨季,期冀愈发强烈,日子久了,什么神佛也都不管用了。
萧湘后来才明白,栖云山地势险要,雾气常年不散,她知道以后大闹一场,仍旧跪在佛前,哭着求神佛将母后还给她。
那年雨季,萧湘偷跑下山,太后装作不知,到了傍晚萧湘自己回来了,发了一场高烧。
萧湘沿下山途中打探消息,没有人知道皇宫在何处,这里距盛京太远了,村民们说,娘娘们都是住在宫里的,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后来她便不再下山了。
山上的雾气越来越大,怎么也望不到皇宫。
……
坤宁宫坐北朝南,位于后宫最北端,那日夜宴,萧湘托了那探子的福,借着醉酒绕过这里三次。
踏进坤宁宫,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
殿内挂有不少古画,张张依稀辨得是一年轻女子的身形,经年的尘土蒙在四周,看不真切,残破的屏风扫过青玉地面,四周鎏金柱上鳞片忽明忽暗,穿过几层素纱帷幔才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日日思念的人近在咫尺,萧湘却有些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面容憔悴,眼下藏着乌青,瘦骨嶙峋,毫无生气,更别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萧湘察觉到她强撑着身体,仿若下一刻便要倒下,便快步上前伸了手去搀扶。
下一秒,她便将萧湘的手甩开了,径自走近了偏殿。
“常嬷嬷,带她进来吧。”
萧湘跟了去,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锦账堆叠垂在地却层层有序,雕花的桃木床榻上放着一只莹白透亮的白玉瓷枕,看得出主人十分宝贝爱惜。
桌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只漂亮的青白釉瓷瓶里还斜插着几株海棠,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屋子里有些闷,大约是常年不开窗的缘故,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沉香久久不散,令萧湘有些发晕。
似是看出什么,皇后示意下人开了半扇窗。
萧湘端坐,面面相觑良久,见对方并无开口的意思,脑海中想过千万句要说出的话,却硬生生吞了下去,忽而又感到愧疚不已,未能料到是眼前场景,关心之言在此刻竟然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终于一番思索过后,萧湘笑着说“母后,儿臣今日特意求得父皇准许来见您,儿臣回宫的事情不知可有人来禀。”
皇后面不改色,神情依旧不苟言笑。
萧湘接着说下去"今日来见您,便是想要告诉母后,日后,儿臣必会守在您的身边,片刻也不会分离了。”
萧湘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说这些话时,她一边思考怎样才能说出心中情感的万分之一,一边又担心着母后的处境。
皇后似是看出她的可怜,有些发笑。
此前,萧湘虽做好准备,知晓几年的时光会隔离了母女情分,却不知晓会使一个如花似玉,明媚纯真的女子变得形似枯骨。
“母后,您有什么想对儿臣说的吗?”萧湘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皇后突然凝目,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话可都说完了,说完了便出去罢,吵的我头疼,今后,不准再到这坤宁宫来。”
“常嬷嬷,送客。”
萧湘被嬷嬷一路送出了坤宁宫,有些诧异,不敢相信母后会赶她出来。
站在殿外的那一刻,耳边响起嬷嬷的话“公主,奴婢陪在娘娘身边也有半载了,娘娘做事,自是为公主想着,公主就莫要趟这滩浑水了”
说罢便关上了宫门,那朱砂色的宫门有些太扎眼了,多年来,它是一根刺,狠狠地扎在萧湘心口,原以为只要看不见便好了。
直到今日见了才知,视而不见却不是康复的法子。
照水等在宫外,见到公主低头丧气,眉目不展,便也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萧湘一路上垂着头,直到走在一条狭长无人的宫道上,眸子忽地亮了起来,像发了疯似的开怀大笑。
照水却露出十分担忧的神色,护在萧湘面前
“殿下,你怎么了,是皇后娘娘不好吗?”
萧湘眼眶有些湿润,手下意识地搭在照水的肩上
“照水,母后她……她还好好地。”
“殿下,你怎么从坤宁宫出来便开始说胡话了?”照水见四下无人,顺势扶住萧湘,用手探了探萧湘的额头,又凑近闻了闻没有酒气才安心。
“母后她被有名无实地困住多年,我在宫外虽没有父母陪伴,却有祖母教养,尚且有喘息的机会,可这偌大的皇宫,却只将她囚住那样一方天地。纵使一个人疯魔了也是常有的……”
萧湘用手拭去脸上的泪,止不住滴落几滴在掌心中。
“母后不信我会将她救出来,才推开我,可她不知道,我就是为此来的。”照水用手帕小心地擦拭着掌心的泪,听着萧湘一句句地说出声来,忽而眼睛就亮了起来。
“殿下,我们去放风筝吧!”
听到照水忽然提起风筝,萧湘有些不解,只摇摇头说着不去。
照水却耐心地解释道:“殿下进不去坤宁宫,可风筝能进去啊!”说着比了个手势。
萧湘快步走在前面,步伐轻便却从容不少,照水在后面有些追不及,只好大喊道:“殿下,还去吗?”
“去!”
“可殿下,医正说你身体还没好,不能见风!”
“我何时听过医正的话了。”萧湘笑着应答,得意洋洋。
冗长沉寂的宫道上,萧湘和照水有说有笑,欢呼雀跃,杏色的裙摆转了几圈,遍地生花,一片生机盎然。
自打那日从坤宁宫出来,萧湘是一刻也没有闲下来。
虽然坤宁宫是进不去了,但是名贵草药,食盒笔墨,珍宝杂货是一应俱全,不计其数地全送进了坤宁宫。
每回虽都讨不到好处,可萧湘还是乐此不疲。
照水每日蹲守在坤宁宫外,闭门羹也没少吃,只为托常嬷嬷捎带几句话,最开始宫门旁的守卫也有些闲话,可他们到底是两边都得罪不起,索性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了昭阳殿许多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回回如此,日日不变,连带着鸾镜阁派去盯梢的小厮也开始躲懒。
忙里偷闲,萧湘今日终于找到了机会出了宫,马车一路穿行,停在一条十分狭窄不惹眼的巷道中,对面不远处,是盛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
“殿下,这样能行吗?”照水嘴里嘟囔了几句,面上有些尴尬。
“放心吧,鸾镜阁派来的都是些不顶用的草包,上回也是。”萧湘急匆匆地下了车,没顾上与照水多说。
醉仙楼里形形色色的人,王公贵族多数,市井小民却也不少,萧湘身上所穿是出宫前特意寻来的一条鹅黄色彩绣绫裙,倒也显得自己俏皮可人。
萧湘与裴简约了在此处相见,是为了感谢他上次的帮忙,不过,只此一件事,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听闻这醉仙楼里,有上好的佳肴美酒和那来自异域的胡人美姬,这些都还不足够特别,最特别的是醉仙楼里的说书先生,他们不似其他地方的说书者,不仅会说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吊人胃口的聊斋志异,更是谈尽天下异闻时政,可谓是一座难求。
宫中处处是眼线,萧湘碰壁多日,今日出宫不仅是为随心一场。
盛京城繁华,城内四河流贯,道路通达,茶馆酒肆乃至公懈都是数不胜数,若想开始调查,还是得来这极尽繁华之地,而这醉仙楼,便是萧湘撕开这盛京的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