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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殿下 盛京城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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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15年
山色空蒙,云雾缭绕,一辆马车从远处行来。
少女掀开车帘眺望,透出一双明亮的眸子。
“湘儿——”
温厚慈爱的声音打断了思索,心绪从远处栖云山上飘下,传入盛京。
萧湘无言,轻轻抚上了祖母的手。
六年前,她随皇祖母至栖云山清修,数年间未曾归京,也从无传召。
半月前,旨意到了山上,嘉贵妃即将临盆,三公主年岁渐长,该回宫学习礼仪了。
萧湘早早图谋,如今是真的成真了,虽然旨意比她想象的来的要晚。
此举在众人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好事,萧湘知晓,盛京,未见得就比青州要好,皇宫,也是个杀人饮血的魔窟。
……
“殿下,前面的昭阳殿便是您的寝殿了”。领头的姑姑声音温和,步子不疾不徐。
“陛下有令,青州与京城相距甚远,舟车劳顿,殿下可在此殿等候休息,晚上的宫宴再行拜见。”
萧湘抬头,牌匾上赫然写着昭阳殿几个字,牌匾上镶嵌着鎏金的玉石,周围的雕花也别致吸睛,阳光下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匆匆看了几眼,便心下了然,只道这块匾用在这里,倒显得过之不及了。
萧湘很快安置下来,昭阳殿四面通透,位置极佳,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只是这样好的地方,嘉贵妃怎么轻易就给了自己?
“昭阳殿位置极佳,周围又遍布花池,离御花园不远,照水,你觉得如何?”
照水原是栖云山上的孤女,萧湘去时,她还是个瘦削的女娃娃,只比自己大两岁,虽然瘦小可怜却难掩市井之气,那时萧湘便知,穷凶极恶之徒,并不都是生来如此的。
照水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萧湘一问,反倒是抛了个难题给她。
“如今宫中是嘉贵妃管理,此举难道是有意示好?”
“不如去探探?”萧湘语气轻挑,更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说。
阳光透过窗棂撒在萧湘的脸上,镀了一层金光,春光融融的春日里,有些不合时宜的景。
窗外,一只幼鸟正在被赶出巢穴……
殿外彩蝶纷飞,萧湘正发着呆,照水的突然出现着实吓了萧湘一跳。
“殿下,我回来了!”照水面带喜色,狡黠的扬起鼻尖,随后开口道:“我稍微使了些银子,洒扫的小宫女们同我说了一大堆。”
照水坐在桌前,端起茶盏直往嘴里送。
“昭阳殿原是嘉贵妃的住处,但自从嘉贵妃封贵妃后,这殿就一直空了许久,直到前些日子才收拾出来并改了名,昭阳殿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我问了又问,也没觉察到什么不对劲的,想是殿下初回宫,他们还不敢做些什么。”
萧湘无言,却瞥见了照水头上一朵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照水,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殿下是说这个吗?”照水取下头上的花苞捧在手心,“这是鸾镜阁的几位宫女姐姐给我插的,说是贵妃娘娘喜爱此花,命人栽种许多在寝殿周围以使得殿中花香浓郁。”
是“瑞香”,萧湘断言道,“此花颜色多以淡紫,粉红为主,绽放时便是这样的簇生小花,香气袭人。”
萧湘用手绢将花朵包起来放在鼻口嗅了嗅。
“只是,这花有毒。”
“啊!”照水惊呼,匆忙将花苞打落在地。
“瑞香虽全株有毒,但毒性较弱,只要不误食便不会有大碍。”
“贵妃怎么栽种这种害人的花?”
“瑞香是名贵花种,栽种在庭院并不稀奇,更因为其花香宜人,嘉贵妃此举只怕也是为了固宠。”萧湘眼中光影闪过,顷刻间便暗了下来。
“殿下是说,嘉贵妃并不如想象中受宠?”
萧湘并未回应,反而开口说“鸾镜阁可是离此处不远?”
“是,不过百步的距离,殿下那这花……”
“此事暂且保密,怕是宫女们也只敢偷偷采摘,你只管想个法子,就说这花娇贵,往后他们便不敢再采。”
“殿下,我这就去——”
…………
有宫人前来时,天色已暗。
沐浴,更衣,梳妆,萧湘阖着眼任由着他们摆弄,再睁开眼时,铜镜里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乌黑如瀑的发丝垂落在肩,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上,却早已显露出精心描绘的五官,一双杏眼微微发亮,露出小鹿一般的无辜纯净的形态,眉宇间一丝英气,在这张脸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殿下真真是好生标致的美人。”一旁的姑姑和照水笑着说道。
萧湘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应声。
窗外传来隐隐的丝竹之声,这里离办宫宴的地方不远。
天完全黑下来时,萧湘已经站在宫宴外的回廊上了,丝竹之声隔着帷幔传出来,灯火摇曳处,步步高升。
三公主到——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一下子打断了锣鼓喧嚣的宴会。
萧湘踏上台阶,能明显觉察到周围传来的目光。
有些是淡淡一瞥,有些是迫不及待地审视,有些从萧湘踏上台阶那一刻,便再没有移开过。
萧湘走到殿前时,皇帝和太后都已入座。萧湘眼神轻扫过旁边空荡荡的几个位置,向父皇和皇祖母行过礼后便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了。
“今日怎么这样多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接风宴吗?”
“说普通,那也不算普通,你想想,毕竟这位三公主可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京,之前可都没见过。”
萧湘入座以后,听到不少讨论,大部分都无关紧要。
只是,有一个眼神,的确不可忽略。
萧湘抬眼发现,对面席座,一名年轻男子,正在看她。
他穿着礼部的官服,坐姿端正,面容隽秀,见萧湘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萧湘也点点头以示回应。
她不认得他,一点印象也无。
“那位是上官大人。”席中突然传来提醒声,萧湘回头才发现,是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姑娘。
“臣女温灿,见过殿下,家父是御史中丞温崇古。”温灿笑了笑,笑容直达眼底,双眼弯弯形似月牙。
萧湘点点头“温姑娘。”
“对面坐的是上官明岭,在朝中任职礼部侍郎。”
“姓上官?”
温灿稍稍凑近了说“就是嘉贵妃的母族上官。”
“多谢温姑娘。”
萧湘又看了那人几眼,他正在与身旁的大人说话,没有再看过来。
宴会外的某个回廊上,沈念钦杵着梁柱,嘴里念念有词,双目有神,眼神直勾勾地带着些许肃杀之气,似看着已经坠网的猎物般看向宴会的某处。
嘉贵妃到——大公主、五公主到——
“父皇!”萧泱银铃般清脆的一声打破了宴席中有些沉闷的气氛。
“泱儿来了。”
此时,萧湘看见萧珩脸上出现的一抹喜色,茶水刚到嘴边,喝茶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绸光锦缎,贵气逼人,那头上的金钗怕是坠人,来人正是嘉贵妃,还有萧湘的两位姐妹萧泠萧泱。
“不是让宫人服侍在殿中休息,不必出席了吗,你这身子不便,母后定然是不会怪罪你的。”萧珩看着嘉贵妃说,说罢朝着身旁的太后笑了笑。
“陛下真是醉话,太后与三公主回京,如此大的喜事,臣妾又哪有不出席的道理。”
太后言道“你身子不适,哀家又怎么会怪你呢,这便是泠儿和泱儿罢,时常听皇帝提起,果然都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萧泠拜见皇祖母,父皇日日与儿臣们说起皇祖母,盼着您能早日归京,母子团聚,皇祖母舟车劳顿,孙女未能及时请安,还请祖母莫怪。”
首先开口的便是萧泠,她比萧湘大三岁,个子要高出萧湘半个头,精致小巧的鹅蛋脸上,双眼狭长,眉尾微微上扬,肤如凝脂,仪态万千,似是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
与萧泠相比,萧泱便显得娇俏玲珑,雪白的脸上透出微微的红晕,更添俏皮,张口便是灵动可人的少女形态。
“泱儿也是,长姐嘱咐我必须等皇祖母休息好了才能拜见!”
“嘉贵妃,你真是教养了一双好女儿啊”太后面露喜色,出言夸赞道。
嘉贵妃笑意盈盈,显得十分温婉贤淑。
“湘儿,到跟前来。”
太后一声传唤,萧湘起身上前,和萧泠萧泱并站。
“这便是三妹妹吗?妹妹不愧是和皇祖母一道清修的,像画中的谪仙似的”萧泠言语恳切,很是体面端庄。
萧湘依照所学的宫规行礼谢过,几句寒暄过后,抬眼对上嘉贵妃的眼睛
嘉贵妃开口道:“三公主在母后身边教养,模样规矩果真是都是最好的。”
萧湘眼波流转间缓缓张口:“多谢娘娘挂念,若非八年前因病离宫,无法承欢父皇与母后膝下,便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湘儿了。”
似是提及伤心事,一时无人接话,萧湘眸中略带哀伤,语气是辨不明的轻柔,尾音有意地拖长,更显出似有若无的半分哽咽来。
不多时台下传出些窃窃私语,‘‘这三公主真是可怜,自幼出宫便离了母亲。”
‘‘可不是嘛,今日宫宴,皇后竟然未曾出席。”
宴席上交头接耳,声音一浪一浪地起伏。
坐在嘉贵妃旁边的德妃率先开口“果真是可怜的孩子。”说罢目光投向萧珩,有些不忿,“前些日子我听嘉贵妃还说皇后娘娘的病已好了大半,怎的好端端地又病倒了,难不成这宫中是有什么妖风,一吹,皇后娘娘便病了?”
德妃言语间有所指摘,嘉贵妃听后面色一变便开口:“德妃这是何意,皇后近来身体不适,陛下体谅姐姐,这才未能邀席。”
萧珩抬眼看了看德妃,眼神犀利。
“母后身体有恙,女儿却未能侍疾左右,实在是儿臣的不是。”萧湘听见德妃与贵妃一众人等的对话,当即钻了个空子,语气诚恳,让人难以拒绝。
萧珩正要开口,萧湘又出口“皇祖母常和儿臣道,父皇孝顺非常,和亲生子嗣别无二致,早年间儿臣无力尽孝,如今回来了,自是当去母后膝下照料,还望父皇能全了儿臣一片孝心。”
萧湘胆大,竟然连太后也敢编排,只因她知晓,此事若不再提,怕是更无机会。
萧珩听后倒是神态自若,“皇后还在病中,你母后也是怕过了病气给你,此时探望怕是不妥。”萧珩眸子里不辨喜色,言语间没什么情绪,只淡然道。
一句不妥,便直直砸向了萧湘,堵住了悠悠众口。
萧湘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在六年前。今日这一番,萧湘清楚萧珩不会应许。
但戏还是要好好演上这么一出。萧珩如今后宫嫔妃众多,少数为了保全性命明哲保身,而更多的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德妃她想要借刀杀人,也罢,既然要搅,不如自己亲自来。
“皇帝。”
“母后。”听到太后开口,萧珩立马显出谦卑尊敬的样子,盛京城谁人不知,萧珩对太后十分恭敬孝顺,只是不知此举究竟是为了裴家的势力,还是皇帝的好名声。
“皇后因病缺席,为人母,为人父,子女担忧,也是人之常情,搬离寝殿去侍疾,的确大费周章了些,依哀家看,便就等皇后恢复些,让湘儿每月去探望便是了。”
“母后说得有理,那便等皇后身子好些了,再行传召吧。”
萧湘轻轻抬眸,看见的是坐在塌前会轻抚她红扑扑的小脸的父亲,而不是万人敬仰的陛下。
儿时的记忆涌现,萧湘的心头不可置信地酸了一瞬,很快忽明忽暗的烛火替代了眼前模糊的人影。
入座之后,萧湘很快神色如常。
舞曲过半,萧湘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上官明岭。
对面却不躲不藏地刚好将眼神直勾勾地对了上来眼神交汇间,萧湘产生了一种错觉。
对方眼神清澈温柔,似是安抚,不失分寸,恰到好处。
萧湘又一次乖乖地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同身旁的贵女们攀谈起京城的花灯节来。
“我听闻京城的花灯节无比热闹,宫中也会如此吗……”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温灿的那番话“上官就是嘉贵妃的母族”回响在耳边。
那他岂不是……尽收眼底。
宫殿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的有些变形地长,倒映在水面上。
宫宴中,萧湘借口不适逃到了殿外的一处湖中亭上。
照水很快跟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属下在坤宁宫外蹲守许久,一直未见有人进出,不过宫外的守卫换了两拨。”
‘‘我知道了。”
“照水,宫宴结束后你便直接回宫,不必再来寻我了。”
照水见萧湘有些出神,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应下了。
再回到宴会上时,皇帝和嘉贵妃一行人已经离宴。
萧湘终于感到些许轻松,转头却只看见对面空荡荡的席位。
萧湘沿着宫道行径,在看见坤宁宫的一角时,不可察觉地脚步慢了下来。
一步,两步……
从宴殿到昭阳殿再到坤宁宫。
朱墙之内,困守一生。
月色之下,坤宁宫灯火幽暗,檐角的脊兽威风凛凛,挺立非常。
萧湘一回到昭阳殿,照水立马就迎了上来,顷刻便闻见萧湘身上浓浓的酒气。
“殿下,你怎么喝醉了。”
“嘘——外面有探子。”盯着照水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照水,是你啊!”萧湘刻意提高了语调,抑扬顿挫地模仿出醉酒的模样。
“殿下,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啪叽一声,照水关上了殿门。
萧湘从榻上忽然坐起,心跳如擂鼓,方才宫宴结束,便觉着有尾巴跟了上来,于是有了这么一出好戏。
只是,这探子,好似不太聪明,不说一定要穿着夜行衣,好歹也要仔细谨慎着些,一路上破绽百出,若不是自己替那人百般遮掩,怕是早已被抓进大牢。
只可怜月色太暗,未能看清那人样貌,只觉身形高挑,不似普通内侍。
沈念钦回到家中之时,狼狈不堪,钟景随手接过脱去的袍子,蹭花了几处,还沾染上浓烈的酒香。
“公子一向不喜宫宴,今日休沐还特意进宫,莫不是有何喜事?”钟景打趣道。
沈念钦抬了抬眼并未作答,紧紧盯着袍子上的痕迹,便想起来刚刚那一幕———真是拙劣的演技。
宫宴结束后,沈念钦看见熟悉的身影向着反方向的宫殿离去,于是悄悄便跟了上去。
万万没曾想,萧湘一路上几次跌倒在路边,后宫之中绕了好几个来回,差点被好几拨巡视发现,无奈自己只好将侍卫引开,险些暴露身份。
只是她那么聪明,第三次经过坤宁宫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甩开。
月黑风高,沈念钦越来越看不真切。
许是真的醉了吧……
烛火摇曳,闪出亦真亦假的光影,沈念钦摘下头顶的乌金雕花束发冠放在案台上烛火,透过发冠雕花缝隙,影子半彰半隐地映在窗户上。
像一座樊笼。
沈念钦眼神随意地扫过手边的袍子,很快便移开,淡然开口道“这袍子,拿去烧了罢”
“公子,这才穿了一日……”钟景看出眼前之人藏有心事,面上有些不解。
“烧了吧,今日之事不许同外人提起,以免徒增许多枝节来。”
后面半句,沈念钦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