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8、生日（下） 小亮在吧台

　　小亮在吧台边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酒吧里的灯全开起来，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今天酒吧照常营业，但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
　　小亮正发着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朱哥端着一个东西从厨房里出来。
　　是一个蛋糕。
　　说“蛋糕”可能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个用普通烤箱烤出来的圆形面包，表面抹了一层白色的奶油，奶油抹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看起来像一座高低起伏的雪山。蛋糕上面没有裱花，没有巧克力牌，只在正中间插了一根蜡烛，蜡烛是红色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朱哥把蛋糕放在吧台上，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带着一种又得意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怎么样？”他说，“朱哥第一次做蛋糕，别嫌弃啊。”
　　小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说不出话来。
　　“奶油是超市买的现成的，蛋糕胚是照着手机上的方子烤的。”朱哥解释道，“第一次烤糊了，这是第二个。还是有点塌，但味道应该没问题。”
　　小亮盯着蛋糕上的那根红色蜡烛。
　　“你怎么只插了一根？”他问。
　　“一根够了啊。”朱哥说，“许愿嘛，一根蜡烛一个愿望，多了浪费。”
　　小亮没说话。
　　朱哥不知道。他不知道以前爸爸会在蛋糕上多插一根蜡烛，替妈妈插的。他不知道小亮每次吹蜡烛的时候都会偷偷许愿，希望妈妈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航启！”朱哥朝楼梯口喊了一声，“下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航启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吧台上的蛋糕，脚步停了一下。
　　“来来来，一起给小亮过生日。”朱哥招呼道，“章晔今天加班回不来，就咱仨。”
　　航启走过来，在吧台旁边站住。他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一眼小亮。
　　“点蜡烛点蜡烛。”朱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那根红色的蜡烛。火苗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
　　“来，唱生日歌。”朱哥说。
　　然后朱哥就唱了起来。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唱起生日歌来整个酒吧都能听见。他唱得走调走得离谱，但很认真，两只手还打着拍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小亮看着朱哥，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看向航启。
　　航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着唱，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亮仔细听了一下，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航启唱得很尴尬，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不情愿的事，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但他在唱。
　　虽然声音小到几乎不存在，但他在唱。
　　朱哥唱完了一遍，又唱了第二遍。航启在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小得像蚊子叫。
　　“好了好了，许愿！”朱哥说，“闭上眼睛，许三个愿望，最后一个可以说出来，前两个不许说。”
　　小亮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爸爸在监狱里平平安安的，身体健康，等他出来时还是那个会笑的爸爸。
　　第二个愿望：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航启。然后赶紧闭上。
　　第二个愿望：希望航启哥能睡个好觉。
　　第三个愿望——朱哥说最后一个可以说出来。但小亮不想说。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好！”朱哥鼓掌，“生日快乐！来来来，切蛋糕切蛋糕。”
　　朱哥从吧台后面翻出一把水果刀递给小亮。小亮把蛋糕切成三块，最大的一块给朱哥，中等的给自己，最小的给航启。
　　“为什么我的最小？”航启突然开口了。
　　小亮和朱哥同时愣住了。
　　航启居然会主动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朱哥大笑起来：“哎呀，航启居然在意蛋糕大小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航启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块最小的蛋糕，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朱哥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航启。
　　小亮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块。蛋糕胚确实有点塌，奶油也甜得过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比以前那些双层裱花蛋糕好吃一百倍。
　　三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吃蛋糕。朱哥一边吃一边讲他以前的糗事，什么第一次做蛋糕把盐当成糖了，什么第一次调酒把客人喝吐了。小亮听着笑得前仰后合，连航启的嘴角都好像动了一下。
　　吃完蛋糕，朱哥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小亮。
　　“朱哥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你拿着。”朱哥说，“不多，零花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小亮接过来，红包不厚，但摸着里面是几张百元钞。
　　“朱哥，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朱哥打断他，“你朱哥我开酒吧的，不差这点儿。拿着。”
　　小亮把红包收好，然后看向航启。
　　航启站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杯子。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亮知道航启已经送过礼物了——那本书。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航启一眼。
　　航启擦完杯子，把抹布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他走到小亮面前，把那个东西放在吧台上。
　　是一个小小的纸盒子，包着朴素的白纸。
　　小亮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条手编的红绳，绳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
　　“这……”小亮看着那条红绳。
　　“朱哥教我的，”航启。
　　四个字。小亮记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红绳。编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珠子是那种最便宜的银色小珠，但每一扣都编得结实。
　　他把红绳戴在左手腕上。刚好合适。
　　“谢谢航启哥，”他。
　　航启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小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书桌上那本深蓝色的《小王子》，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是一个廉价的软面抄，他从学校小卖部买的，用来记一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
　　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旁边传来航启翻身的声音。小亮侧过头看——航启背对着他，肩膀在黑暗里呈现出一个瘦削的轮廓。
　　“航启哥。”小亮轻声叫。
　　航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小亮把手腕上的红绳摸了摸。那颗银色小珠子冰冰凉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的海风呜呜地吹着。烟台的十月，夜晚已经很冷了。但小亮觉得被窝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人提前给他捂好了。
　　他想起了朱哥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想起航启唱生日歌时尴尬的表情，想起那碗鸡汤长寿面，想起那本《小王子》扉页上工整的字。
　　他想起以前的生日。豪华的酒店，双层的蛋糕，堆成山的礼物。一大帮人围着他唱生日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热络的笑。
　　但他不记得那些人的脸了。
　　他只记得今天这三个人的脸。朱哥爽朗的笑，航启沉默的眼神，还有他自己——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脸。
　　“这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航启站在一个很大的蛋糕前面，蛋糕上插满了蜡烛。他要吹蜡烛，但风吹过来，把蜡烛全都吹灭了。航启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
　　他从来没见过航启笑。
　　但在梦里，航启笑了。
　　第二天早上，小亮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还在。珠子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旁边的位置又空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
　　楼下传来锅铲声。
　　小亮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向枕头边上那本深蓝色的《小王子》，拿起来翻了翻。
　　在书签的位置，他看到了那张旧明信片——他上次夹在里面忘了拿出来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片大海，海面上有一座灯塔。
　　他把明信片抽出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软面抄，把明信片夹了进去。
　　他穿上衣服，下楼吃早饭。
　　航启照常在灶台前忙活，照常头也不回地说了一个字：“吃。”
　　小亮坐下来，夹起一块煎馒头片。
　　“航启哥，”他说，“昨晚谢谢你。”
　　航启的手顿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
　　小亮咬了一口馒头片，金黄酥脆，跟每一天的早餐一样。
　　但今天的馒头片好像比平时更甜。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本深蓝色的《小王子》封面上。小亮侧过身，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银色小珠子在黑暗中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安静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