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7、生日（上） 十月十八日

　　十月十八日。
　　小亮起床的时候没想起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航启的闹钟照常在六点半响了，他照常赖了五分钟床，照常被航启一声"起了"叫起来。
　　下楼吃早饭，照常是白粥和煎馒头片。他坐下来，夹了一片馒头，嚼了几口，发现航启坐在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小亮问。
　　航启移开目光，低头喝粥。"没事。"
　　小亮也没在意，吃完饭背上书包出门。航启骑电动车送他到校门口，他跳下车正要走，航启叫住了他。
　　"今天……"航启说了一个开头，然后又停住了。
　　"今天怎么了？"
　　"没事。走吧。"
　　小亮走进学校，心里犯嘀咕。航启今天怪怪的。那人平时说话虽然少，但也不至于说一半吞一半。
　　到了教室，周晨已经在了。看到小亮进来，他凑过来小声说："生日快乐！"
　　小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次填表的时候看到的啊。"周晨说，"十月十八号，对吧？"
　　小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十五岁了。他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谢谢。"他说。
　　"你打算怎么过？"周晨问。
　　"没想过。"小亮诚实地回答，"以前在家的时候……"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过生日是大事。爸爸会提前一周订好酒店，请一大帮人来。妈妈虽然走了，但爸爸一直坚持给他过生日，每次都搞得隆重。蛋糕是双层的，奶油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礼物堆成小山，从最新款的游戏机到限量版的球鞋，应有尽有。
　　但那是以前了。现在他的生日礼物大概就是一碗长寿面。
　　"我请你喝奶茶吧。"周晨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据说很好喝。"
　　"行。"小亮笑了笑。
　　上午的课小亮有些走神。他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十月的阳光很暖，照在课桌上，把课本的纸页晒得微微发黄。
　　他期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期待。
　　中午放学后，他跟周晨去校门口买奶茶。那家店确实新开的，门面很小，排了十几个人。两个人排了20分钟才买到，周晨请的客，一杯珍珠奶茶。
　　"生日快乐。"周晨举了举自己那杯。
　　"谢谢。"小亮吸了一口奶茶。甜的，珍珠嚼起来QQ弹弹的。
　　下午的课更难熬。他一直在看表，感觉时间走得特别慢。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校门口那辆旧电动车照常在。航启照常靠在车旁边，照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过来。
　　小亮坐上后座。航启骑车回酒吧，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到了酒吧，朱哥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小亮进来，他笑着说："回来了？去写作业吧。"
　　语气平常得没有任何异样。
　　小亮上楼写作业。他把课本摊开，做数学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十五岁了。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派对，没有一大帮人围着他说"生日快乐"。只有一杯周晨请的珍珠奶茶，一碗不知道有没有的长寿面。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但此刻坐在书桌前，他发现自己在意。
　　他在意得要命。
　　不是因为没有豪华的排场——他早就习惯了现在的朴素生活。是因为今天是他生日，这个日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妈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落下了病根，后来就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代价是妈妈的命。每次过生日，他都会想起这件事。
　　以前爸爸会在生日蛋糕上多插一根蜡烛，说是替妈妈插的。他吹蜡烛的时候会偷偷许愿，希望妈妈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今年没有人会替妈妈插蜡烛了。
　　小亮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不想让自己哭出来，但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他赶紧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航启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一个纸袋。
　　航启把纸袋放在书桌上，推到小亮面前。
　　小亮愣住了。
　　"什么？"他问。
　　航启没说话，转身坐回自己那边。
　　小亮低头看了看纸袋。牛皮纸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纸袋。他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本书。
　　一本硬壳精装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书名：《小王子》。
　　小亮拿着书，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得这本书。
　　两周前的周末，他和航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旧书店，小亮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航启没说什么，但脚步也跟着停了。
　　小亮走进去，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二手的，品相参差不齐。他翻到一本《小王子》，精装的，品相很好，封面的蓝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翻开来看了几页。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小王子的故事，但那是口述的，他从来没自己读过这本书。他翻到小王子和玫瑰花那一段，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价格。
　　四十五块。
　　他把书放回去了。
　　四十五块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他现在没有零花钱，酒吧帮忙的活儿朱哥说要给他发工资，但还没发过。他不想开口要钱。
　　他放下书，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航启跟在他后面，也没说什么。
　　他以为航启没注意到。
　　小亮翻着那本书，精装的硬壳封面摸起来很光滑，书页是微微泛黄的，散发着旧书特有的纸墨香。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十五岁生日快乐。"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航启的字。
　　小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他抬头看航启。航启坐在书桌另一边，正在翻他那本机械维修的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
　　"航启哥……"小亮的声音有些哑。
　　航启没抬头。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小亮说，"那天我在书店……你看到我看了？"
　　航启翻了一页书。
　　"你把书放回去的时候，"他顿了顿，"书签露出来了。"
　　小亮想起来了。他当时确实夹了一张书签在里面，是一张旧的明信片，不知道是谁落在书里的。他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忘了把书签拿出来。
　　所以航启看到了。看到了他在那本书前面站了很久，看到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价格，看到了他把书放回去。
　　然后航启什么都没说，偷偷去把那本书买回来了。
　　小亮握着那本书，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他忍住了。他低下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说了两个字。
　　"谢谢。"
　　航启没有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海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本深蓝色的封面上，闪着微弱的光。
　　小亮抱着那本书坐了很久。
　　他知道四十五块对航启来说不是小数目。航启在酒吧帮忙，朱哥给他发工资，但能有多少呢？小亮从来没问过，但他能感觉到航启的钱不多——那件灰色的长袖T恤穿了洗洗了穿，旧电动车也是骑了好几年的，钱包更是破得不成样子。
　　他省下这四十五块，可能意味着少吃几顿好的，或者少买一件衣服。
　　但航启买了。因为他看到小亮想要那本书。
　　小亮把书放在枕头边上，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到航启面前。
　　航启抬起头，看着他。
　　小亮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个子才到航启的肩膀，仰着头看这个沉默的男人。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到楼下，看到朱哥正在吧台后面准备什么东西。他冲过去问："朱哥，今天有长寿面吗？"
　　朱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当然有，等着啊。"
　　朱哥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小亮站在吧台边上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朱哥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边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撒了几根葱花和香油，香气扑鼻。
　　"来，长寿面。"朱哥把碗放在吧台上，"你航启哥特意叮嘱的，说今天是你生日。"
　　小亮愣住了。
　　"航启哥跟你说的？"
　　"那可不。"朱哥笑着说，"他今天早上特意跟我讲的，让我做碗长寿面。你别说，他那个性格，能开口说这种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亮低下头，看着那碗面条。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是鸡汤底的，鲜得很。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好吃吗？"朱哥问。
　　"好吃。"小亮说。
　　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光了。朱哥把碗收走，小亮坐在吧台边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今天是他的十五岁生日。
　　没有豪华的蛋糕，没有名牌的礼物，没有一大帮人围着他唱生日歌。
　　但有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有一本他想要但没舍得买的书。有扉页上那行工整的字——"十五岁生日快乐"。
　　小亮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次他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