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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秋 中秋节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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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那天,旧桥酒吧挂出了“今日休息”的牌子。
小亮放学回来,朱哥正在厨房里忙活。吧台上摆满了食材——鱼、虾、排骨、莲藕、还有一大袋螃蟹。朱哥系着围裙,额头上冒着汗,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行行行,知道了,你快点的。”朱哥挂了电话,看到小亮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亮回来了!今天中秋,朱哥给你做顿好的!”
“这么多菜?”小亮看着吧台上堆成小山的食材,惊讶道。
“那可不,一年就这么一个中秋节。”朱哥把螃蟹倒进盆里,“来,帮我洗菜。”
小亮放下书包,卷起袖子帮朱哥打下手。他洗莲藕的时候把水溅了一身,切葱的时候切得长短不一,但朱哥没嫌弃,一边自己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你以前在家过中秋吗?”朱哥问。
“过,”小亮,“以前……阿姨会做一大桌菜,爸爸的公司也会发月饼。”
“哦,什么馅儿的?”
“莲蓉蛋黄的。”
“讲究。”朱哥笑着说,“今年就凑合吃吧,我买了五仁的。”
小亮皱了皱鼻子:“五仁的?”
“怎么,嫌弃?”
“没有没有。”小亮赶紧说。
航启从楼上下来时,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了。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排骨和鱼,默默走到水池边开始洗虾。
“航启你负责做虾。”朱哥指挥道,“白灼就行,别搞花样。”
航启没应声,但已经开始处理虾线了。他的手法利落,一根牙签挑下去,黑色的虾线就出来了。
章晔是傍晚才到的。他从外面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两瓶红酒和一盒月饼。
“哟,还带了酒。”朱哥从厨房探出头,“什么酒?”
“法国的,朋友送的。”章晔把酒放在吧台上,“我也不懂,你看着喝。”
朱哥擦了擦手出来,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拉菲?你朋友还挺大方。”
章晔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小亮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瘦了。”
“没有吧,”小亮。
“有。”章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都挺好的。”
章晔点点头,然后走进厨房帮朱哥的忙。小亮站在吧台边上,看着章晔和朱哥并排站在灶台前。章晔切菜,朱哥炒菜,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偶尔朱哥会偏过头跟章晔说句话,章晔就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小亮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不是不好,是……很熟稔,熟稔到不用说太多话就能配合。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表面之下,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六点半,菜终于全上桌了。
朱哥把酒吧里最大的那张桌子清出来,铺上一块格子桌布——小亮从没见过这块桌布,不知道朱哥从哪里翻出来的。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虾、莲藕炖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个大盆装着的螃蟹。
“来来来,坐坐坐。”朱哥招呼大家入座,给每个人面前摆了碗筷。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朱哥开了红酒,给章晔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看了看航启和小亮。
“你俩喝饮料。”朱哥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橙汁。
小亮接过橙汁,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突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中秋节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前年。那时候爸爸刚入狱不久,他在奶奶家过的中秋。奶奶身体不好,没做几个菜,姑姑一家来了又走了,说是第二天还要上班。那顿中秋饭冷冷清清的,月亮倒是圆,但没人看。
再往前,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四五岁,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妈妈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看月亮,给他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想什么呢?”朱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小亮摇摇头。
“来,先吃螃蟹。”朱哥拿起一只螃蟹放到小亮碗里,“秋天的螃蟹最肥,你看这蟹黄。”
小亮掰开蟹壳,金黄的蟹黄露出来,油亮油亮的。他咬了一口,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好吃,”他。
“那当然,朱哥我亲自去挑的。”朱哥得意地说。
四个人开始吃饭。朱哥话最多,从螃蟹的吃法聊到烟台的海产,从隔壁水果店的老王聊到最近酒吧的生意。章晔偶尔附和两句,语气温和。航启从头到尾没说话,吃着面前的菜。
小亮吃了两只螃蟹、半盘虾、好几块排骨。他好久没有吃这么撑了。朱哥的厨艺说不上多好,但每道菜都用料实在,分量十足。这种“实在”是以前在家里吃饭时感受不到的——以前的菜是精致的、讲究的,但总感觉隔了一层什么。这里的菜是粗糙的、随意的,但每一口都扎扎实实的。
吃完饭,朱哥把月饼拿出来切。五仁月饼切成四块,每人一块。小亮咬了一口,果然是甜得发腻,但他还是吃完了。
“好吃吧?”朱哥问。
“……还行。”小亮诚实地评价。
“哈哈,就知道你吃不惯。”朱哥笑着说,“明年给你买莲蓉蛋黄的。”
小亮听到“明年”两个字,心里震了一下。
明年。朱哥说“明年”的时候那么自然,好像已经默认了小亮明年还会在这里。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会在这里待多久?爸爸还有十年才出狱,这五年他都要待在烟台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是跟航启、朱哥、章晔一起过五个中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不好的情绪,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暖着的感觉。
吃完月饼,朱哥提议出去走走。
“中秋节不出去看月亮,窝在屋里算什么。”朱哥穿上外套,“走走走,去海边。”
四个人出了酒吧,沿着街往海边走。九月底的烟台夜晚已经很凉了,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小亮穿了一件薄外套,被风一吹还是打了个哆嗦。
“冷?”章晔问。
“还好,”小亮。
走到海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一轮满月挂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光洒在波浪上,一闪一闪的。海边有几对情侣在散步,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小孩手里提着灯笼跑来跑去。
四个人沿着堤坝走了一段。朱哥和章晔走在前面,肩膀挨着肩膀,朱哥不知道在说什么。章晔低着头笑。航启走在中间,小亮跟在最后面。
小亮走着走着,落在了后面。他停在堤坝边上,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月亮。
他想妈妈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一阵风突然吹过来,挡也挡不住。妈妈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妈妈的样子了,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记得妈妈走的那天。他才五岁,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爸爸抱着他,大人们都在哭。后来他被带走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赶紧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转过身背对着航启的方向,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海风吹过来,眼泪干在脸上,有点疼。
他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侧过头,看到航启站在他身边。那人跟他一样面朝大海,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然后航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小亮肩膀上。
那是一件黑色的棉质外套,带着航启身上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外套比小亮大好几个号,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像裹了一床薄被子。
小亮愣住了。
他抬头看航启。航启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目光落在海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长袖T恤,海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航启哥……”小亮的声音有点哑。
“穿着,”航启。
小亮没有把外套还回去。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朱哥和章晔从前面折回来,看到小亮穿着航启的外套,朱哥笑着说:“哟,航启还会照顾人了?”
航启没理他。
章晔走过来,看了小亮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想妈妈了?”章晔轻声问。
小亮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没事,”章晔,“想就想,不丢人。”
四个人在堤坝上又站了一会儿。月亮越升越高,海面上的月光越来越亮。远处有人放起了孔明灯,橙红色的光点慢慢升上夜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星星。
“回去吧。”朱哥说,“风大了。”
回去的路上,小亮走在航启旁边。航启只穿着那件灰色长袖T恤,瘦高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小亮穿着那件又大又暖的外套,偷偷看了航启好几眼。
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走到旧桥酒吧门口,朱哥掏出钥匙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化开的糖。
“今晚早点睡。”朱哥说,“明天还得上学呢。”
小亮跟着航启上楼。两个人走进房间,航启把灯打开。小亮把外套脱下来递回去,航启接过去,随手搭在椅背上。
小亮洗完澡出来,航启已经躺下了。他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侧过身看着航启的背影。
“航启哥。”他轻声叫。
“嗯。”
“今天……谢谢你。”
航启没有回答。
小亮闭上眼睛。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想起朱哥说的那句“明年给你买莲蓉蛋黄的”,想起章晔摸他的头时手掌的温度,想起航启搭在他肩上的那件外套。
他突然想起了一首歌。以前在爸爸的车上听过,爸爸跟着唱,他坐在后座上跟着晃。旋律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歌词他一直记得——
“寂寞的人,总是习惯寂寞的安稳。”
他不知道这句歌词是什么意思。五岁的他听不懂,十五岁的他好像也不太懂。但他觉得,这句歌词跟今天的月亮很配。
窗外的月亮还是圆的。银白色的光洒进来,照在航启的背上。那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稳,但小亮知道他没睡着。
失眠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些人是因为想太多,有些人是因为没人想。航启是哪一种,小亮不知道。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中秋节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烟花,没有灯笼,没有嫦娥奔月的故事。只有一桌子家常菜,一轮满月,和一件搭在肩膀上的外套。
但小亮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中秋节。
不是因为丰盛,是因为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