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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习惯 时间过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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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比小亮想象的快。
转眼到烟台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小亮慢慢摸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虽然说"自己的"不太准确,因为大部分节奏都是被航启安排好的。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小亮赖床五分钟,被航启一声"起了"叫起来。六点四十下楼吃早饭,七点出发去学校。航启骑电动车送他,七点二十到校门口。下午三点半放学,航启在校门口等,三点五十回到旧桥酒吧。写作业到五点半,下楼帮忙到八点。酒吧营业时间开始,小亮继续帮忙到十点关门。上楼洗澡,十一点睡觉。
每一天都是这样。像一条被画好的线,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小亮以前最讨厌按部就班。在老家的时候,他逃过课、打过架、在网吧包过夜,什么出格的事都干过。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就是应该刺激的、不安分的、充满变化的。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重复。也许是因为这种重复里藏着一些让他安心的东西——每天早上航启煮好的粥,每天下午校门口那辆旧电动车,每天晚上吧台后面朱哥的笑声。
一周下来,小亮总结出了几个关于航启的"生活规律":
一周下来,小亮摸清了航启的几个习惯。
航启每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一个小时,自己悄悄下楼做早饭、打扫酒吧。他做饭只做简单的菜——炒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白菜炖豆腐,翻来覆去就这几种,但每一种都做得认真。他话真的很少,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嗯""好""吃""走""起了",基本就这几个词。
但他失眠。每天晚上小亮睡着了以后,航启还在翻来覆去。有时候小亮半夜醒了,能听到旁边的人在叹气,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叹了很多年,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还有一件事让小亮在意——航启手臂上的那些伤疤。自从那次之后,航启好像有意在遮掩。他没提,航启更不会提。
这天是周五,小亮放学比平时早一点,因为最后一节课老师开会,提前放了。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航启还没到。
他站在校门口等。旁边有几个学生也在等家长,叽叽喳喳地聊天。小亮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等了大概十分钟,那辆旧电动车终于出现了。
"等久了?"航启停下车。
"还好。"小亮跳上后座。
回酒吧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航启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回头看了小亮一眼:"下来。"
小亮跟着航启走进菜市场。他以前从来没进过菜市场——在家里的时候有保姆买菜,在姑姑家的时候是姑姑买。菜市场里的味道让他皱了皱鼻子,鱼腥味、蔬菜的青涩味、肉铺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航启走得很熟,像是来过很多次了。他在一个卖土豆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来挑土豆。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捡起一个土豆翻来翻去看,又放回去,再捡一个。
"这几个。"航启说,递给摊主。
摊主称了重,报了个价。航启掏出钱包付钱,小亮看到那个钱包已经很旧了,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
"还要买什么?"小亮问。
"你吃什么?"
小亮想了想:"鸡蛋。"
航启带他到卖鸡蛋的摊位前,买了十个鸡蛋。然后又去买了两根黄瓜、一块豆腐、一把小葱。
走回菜市场的路上经过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小亮停下来看了看。苹果堆成小山,红彤彤的,上面洒了水珠。旁边还有橘子和香蕉。
航启走了两步发现小亮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想吃?"他指了指苹果。
小亮摇摇头:"不买了,太贵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看价签的。
航启没说话,走回去跟摊主买了四个苹果,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小亮。
"航启哥,我说了不——"
"拿着。"航启说。
小亮接过袋子,低头看着那几个红彤彤的苹果,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回到酒吧,朱哥正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拎着菜进来,笑着说:"哟,买这么多?航启你中彩票了?"
航启没理他,拎着菜钻进了厨房。
小亮把苹果放在吧台上,朱哥拿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朱哥说,"小亮你吃不吃?"
"吃。"小亮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甜。脆生生的,汁水很足。
晚饭航启做了土豆丝炒肉、黄瓜拌豆腐、蒸鸡蛋羹。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朱哥从吧台后面拿出一瓶啤酒开了,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章晔倒了一杯。
"章晔今天不回来?"朱哥问航启。
"加班。"
"又加班。"朱哥叹了口气,"你说他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好干的,一个月挣那俩钱儿。"
航启没接话,低头吃饭。
小亮吃着鸡蛋羹。鸡蛋羹蒸得嫩滑,表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上面淋了几滴酱油和香油。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航启哥,你蒸的鸡蛋羹真好吃。"小亮说。
航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
"以后教你。"他说。
三个字。小亮记下来了——今天航启的"每日字数"又多了一点。
吃完饭,小亮上楼写作业。周末的作业比平时多,数学有两套卷子,语文要写一篇作文,英语要背单词。他把课本在书桌上摊开,开始做数学卷子。
做到第二套卷子的最后几题时,他又卡住了。这是一道几何证明题,需要画辅助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种辅助线都不对,越画越烦躁。
"航启哥。"他叫了一声。
航启从自己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样。"他说。
小亮顺着那条辅助线看下去,思路一下子通了。他赶紧写过程,写完以后抬头看航启,那人已经走回自己那边了。
"航启哥你太厉害了。"小亮由衷地说,"你真的没上过学吗?"
"自学的。"航启说。
"自学的?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
航启没回答。但小亮注意到他书架上除了那本机械维修的书,还有几本数学和物理的教材,封面都翻得起毛了。
写完作业已经快九点了。小亮伸了个懒腰,把课本收好。他把书包拿过来,准备把课本装进去,拉链拉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低头一看,书包的拉链齿已经掉了两颗,拉链头卡在缺口处怎么也过不去。他使劲拽了拽,拉链没动,倒是把缺口扯大了一点。
"啊……"小亮看着那条坏掉的拉链发愁。这个书包是姑姑家给他的,本来就不新了,拉链坏了基本就废了。
他试着用笔把拉链头顶过去,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别弄了。"航启说。
小亮抬头,航启已经站到了他旁边。他把书包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钳子和一根细铁丝。
小亮看着航启坐在书桌前,用钳子把坏掉的拉链齿小心地掰下来,又用细铁丝代替缺失的齿,把拉链头重新卡进轨道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手指稳得像在做手术。
大概弄了20分钟,航启把书包递回来。小亮拉了拉拉链——好了。虽然仔细看能看到那两颗铁丝替代的齿,但拉链已经能正常滑动了。
"航启哥你连这个都会?"小亮惊讶地说。
航启把钳子放回抽屉里,没说话。
小亮把课本装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他低着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谢谢。"
航启走回床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睡了。"他说。
小亮关了台灯,钻进被子里。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小夜灯亮着。他侧过身,看着航启的背影。那人躺下以后就不动了,呼吸平稳,但小亮知道他没有睡着。
"航启哥。"他轻声叫。
"嗯。"
"你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小亮就后悔了——太矫情了,他想。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这种话,怪不好意思的。
但航启没有嘲笑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黑暗里,小亮好像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是听错了。
外面传来海风的声音。烟台的秋天越来越深了,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小亮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来烟台十天了。他数了数,已经十天了。
他想起了十天前的自己——站在姑姑家门口,拎着一个旧行李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现在他躺在旧桥酒吧二楼的床上,旁边躺着一个话很少、但会给他修书包、买苹果、煮鸡蛋羹的男人。楼下有一个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酒吧都在震的朱哥。还有一个温和的章叔,虽然不常见面,但每次见面都会问他"过得好不好"。
这不是他原来的生活。比原来的生活差远了。但他觉得,也比原来的生活踏实多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航启用的洗衣液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味道很淡,洗完以后几乎闻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小亮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他在烟台第十一天的凌晨,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