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害俱全（万人嫌）》猪子二娘

5、遭遇羞辱的一晚 他惶恐，他

　　“妈妈，我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方以钦记事开始，每当他向母亲问起这件事，母亲总会露出一抹萧瑟的神情。

　　那时候他五岁，刚被邻居家的小孩扒了裤子。那几个比他大两三岁的男孩把他按在地上，扯掉他的裤衩，然后像发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他下面长得好奇怪！”
　　“他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
　　“怪物！怪物！”

　　方以钦哭着跑回家，头上磕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母亲刚务工回来，用碘伏给疼得直抽气的方以钦擦拭伤口。

　　“男孩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妈妈的好孩子啊。”母亲早年伤了嗓子，不能说话，只淡淡一笑，打着手语揽头顶带伤的方以钦入怀，“一切都会好的。”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谁。

　　五岁的方以钦看不懂母亲眼里的愧疚。他只知道母亲从不让他和太多小朋友接触，也不让他玩一些需要下水的项目。幼儿园的游泳课，母亲给他写了假条。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母亲说他有事去不了。

　　他那时候以为母亲是舍不得他。后来才明白，母亲是怕他被发现。
　　怕别人发现她的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方以钦的生活很简单。母亲出门务工时，他乖乖窝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画画。蜡笔是外婆买的，十二色，用到只剩指头长了也舍不得扔。他画花、画树、画母亲、画外婆，画一切他觉得好看的东西。要是饿了，方以钦就去找楼下扫大街的外婆下挂面，有的时候外婆还会给他在面里边卧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味道可好吃了。

　　等晚边母亲回来，方以钦再哒哒奔进她的怀抱，小手伸进她挎着的塑料袋里翻：有时候是两根火腿肠，有时候是一只炸鸡腿，有时候是一袋快过期的酸奶。

　　都是母亲从市场上带回来的。别人不要的、卖不掉的、打折处理的。
　　方以钦觉得那些东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可贫穷很可怕。
　　美妇人带着小孩贫穷更可怕。

　　方以钦见过太多的男人骚扰母亲。
　　菜市场里，有些摊主故意多给几块钱，手指在母亲手背上蹭一下。母亲不吭声，把钱收下，回家多洗几遍手。有一次母亲出门倒垃圾，被巷口的小混混堵住了，方以钦听见声音跑出去，看见母亲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衣服领子都被扯歪了。

　　他冲上去，用牙齿咬那个人的手。
　　那人甩手给他一巴掌，把他的耳朵打出了血。
　　母亲疯了一样扑过来，把那些人骂走了，然后抱着他哭。方以钦不哭，只是伸手帮母亲把扣子系好。

　　“妈妈别怕，我保护你。”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六岁那年，方父找过来，他给方以钦带了全套奥特曼，还给外婆和母亲送了好看的衣服，男人诚恳表示，这回一定好好对待母子二人，说要把方以钦接回去。外婆不肯，抱着方以钦缩在墙角，像护崽的母猫，骂了很多句，最后，是在男人指着方以钦质问“难道让他一辈子这样”的反问中放了手。

　　方以钦与母亲被接回方家。
　　母亲从逼仄的出租屋搬上阁楼，而方以钦成了全家的唯一的少爷。

　　方父带他出入各种名门场合，使尽办法托举方以钦，给他见足世面。他坚信方以钦的身体能被治好，方家能有传承，可方以钦不争气，既做不得完整男子，又成不了寻常女人。

　　方以钦性情温顺木讷，不懂钻营算计，远不如嫡姐精明果决，眼见柔弱身弱的母亲在阁楼燃烧尽了生命，方以钦只觉无能惭愧。

　　后来，不知怎么的，方以钦不男不女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圈子，外边都说方父是年轻时候欠的债太多了，才得了个畸形的“怪物儿子”。

　　方父想堵人嘴，方以钦也想照顾重病的外婆，恰好机会来了，方以钦便以妻子身份嫁给程琛。

　　说起来，他是男妻，还是女妻呢？
　　方以钦对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衣柜里全是中性的服饰，只有这些才最给他安全感。

　　可是……方以钦指尖掠过那些衣服。
　　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最下排的一个箱子里。
　　他要做女人。

　　“夫人，需要帮忙吗？”外边的佣人已经在催促了，方以钦这才从回忆中抽身，重新聚焦到镜中。镜中人穿着一件浅香槟色的长裙，衣服算不上修身，蓬伞的样式，只有腰际相对偏收。方以钦又带上一套简单的珍珠首饰，对镜整理着头发。

　　方以钦的头发比一般男生要长一些，但也算不上长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试着把头发拢到耳后，用眼线笔加浓左颊那颗小痣。

　　倒还真像个女人。
　　方以钦自嘲的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楼。

　　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反向被推开。程琛迈步进来，对上方以钦的视线。
　　脚步不由顿了顿。

　　他没见过穿着女装的方以钦，也可能是见过。当初结婚的时候程家提出的几项要求便是方以钦此后都要以方家女、程家妻的身份露面，程琛还记得二人婚讯曝光那天，方以钦穿了一条蓝色休闲牛仔半身裙。

　　此刻程琛再度看着方以钦的女装，有些意外。浅香槟色的裙子衬得皮人肤很白，珍珠在锁骨间泛着柔和的光。方以钦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耳根红了一片，明显不自在。

　　只左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妩媚。
　　程琛盯着那颗痣，恍惚了一瞬。

　　柳媛也有这样一颗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亲那个位置，每次柳媛都会缩着脖子笑，说痒。

　　此刻的方以钦，身上散发些许朦胧的韵味，像极了程琛心中的故人。

　　初恋、晚风、栀子花香……久违的心动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程琛向前，指尖险些抚上方以钦的脸颊。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眼前人微微的喉结，还有那骨节分明，却略显粗糙的手。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窜上来。

　　程琛的眼神回冷：“方以钦。”他掐住眼前人面上的软肉。
　　“你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丝毫情面也不想留，程琛偏想让方以钦感受到他自心底而发的厌恶。
　　这样，他才能心安。

　　果真，方以钦听见程琛的话，眼圈一红，险些没站住。
　　程琛顺势揽住了他的腰，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触碰到方以钦大腿腰间的软肉。方以钦呢喃一声，他觉着眼前的男人很陌生，明明嘴上说着无情话，动作却带着狎昵的力道，仿若在暧昧地摩挲、挑逗。

　　是错觉吗。
　　还是他太过寂寞、寂寞到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方以钦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程琛，低着头，快步走到外边。

　　——

　　夜晚，程家，宴会正盛。
　　方以钦小心提着裙摆跟在程琛身侧，步子放得极轻，双手局促收在腹前。他甚少踏足这般顶级的应酬盛宴，周遭人不时的问候、探究打量的目光，都让他浑身局促。

　　没走多久，程琛被数位合作多年的长辈拦在席间寒暄，方以钦身份特殊，程琛走了便鲜有人搭理，他总算松了口气，寻了泳池角落的休息区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赵卓远。
　　赵卓远端着酒杯，正和几个人说笑。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方以钦身上，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方以钦的心猛地往下沉。
　　赵卓远是方识祯的未婚夫，家世不比程家差，经常出入方家，大概是心疼方识祯因为方以钦而受到的委屈，每次二人的见面都不太愉快。

　　赵卓远是最喜欢问他“你是男是女”的人之一。有次在方家的聚会上，赵卓远喝多了，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问他：“方以钦，你到底有没有那个东西？脱了给我们看看呗。”

　　当时是方识祯解的围，方识祯不喜欢方以钦，但也不允许别人在方家的地盘上闹事。

　　可现在，他不在方家了，方识祯也不在。
　　赵卓远走过来了。

　　“哟，方以钦。”赵卓远在他面前站定，“今天穿得挺正式啊。程家的场子就是不一样，连你都人模人样的。”
　　方以钦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赵少。”

　　赵卓远偏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几个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怀好意，像猫看见了半死不活的耗子，很不得从上到下把方以钦舔一遍。

　　赵卓远的视线在腰线和胸口停留得尤其久。方以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别躲啊，”赵卓远伸手去扯他的裙摆，“我就是好久不见你了，怪想的。你说你在程家也不出来走动，我想见你都见不着。”

　　这话说得暧昧，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方以钦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卓远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欢了。他伸出手，想去碰方以钦的脸，方以钦偏头躲开。

　　赵卓远的手落了空，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他换了副嘴脸，音量也提了上来：“不过话说回来，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到底该穿男装还是女装？穿成这样，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底下是不是也打扮了？”

　　“让我们看看呗。”此时一个年轻男人起哄道。

　　“我得走了。”方以钦不想再听几人的对话，缩着身子往旁边一闪，脚跟不慎绊上花架的底座，整个人失去平衡。
　　“小心”赵卓远想要抓住方以钦的手腕，但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是泳池。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盖过了宴会厅隐约的音乐。

　　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方以钦的口鼻耳朵。水压挤迫着胸腔，他慌乱地扑腾着手脚，却因为裙摆的缠绕和极度的惊恐而动作失调。

　　方以钦本能地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