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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许愿 可他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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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水面,洒在杯底的石榴籽上,光影交错,艾纯坐在窗台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与川说美,是饮品美。
而只有她,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她走得匆忙,连玻璃杯都带了回,午饭也任性地浪费掉,只靠这点甜水度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连面试都没能好好发挥,估计也是泡汤。
手边的微信嗡嗡作响,今年网上忽然掀起一阵动画金曲怀旧潮,不知是谁跟风拉了个幼儿园大班群,在里提议年底聚会,起到了一呼百应的作用。
其中最高兴的,就是当初启蒙她艺术天赋的林彩青老师。
其实……这些年她一直想去看她,只是自己过得不太体面。
她现在惧怕一切的人和事,一想到有人要接触自己或者自己去接触,就浑身难受得想撞墙。
这种难受是直达心底的,摸不着也看不见的,恶心,又痒,很痒,伴随着极度的渴,即使抽干一切水源,也无法满足,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她好像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
在不幸染上心理洁癖后,她又确诊了皮肤饥渴症。
这种病症在不影响社会功能的前提下,没有必要去根除,但很不幸的是,她摊上了极为严重的打击,创伤导致病情加重,引发一系列的负面生理影响。
她因此心率飙升,血压、呼吸和肌肉张力也在增加,乃至消化系统和免疫系统,都存在感染的风险,且不说还可能存在的暴躁、失眠等问题。
而这致命一击,来源于她最亲爱的家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哀莫大过于心死。
可她不认命。就算她失了脸面,没了工作,面对高昂的治疗费无从下手,那又怎样?她早起,她锻炼,她笑口常开,她甚至不惜使坏,她还不够努力吗?还不够积极向上阳光开朗吗?
为什么,为什么整个老天都要跟她作对,不是说越努力越幸运吗?不是说越努力越成功吗?说啊,你倒是说啊!
艾纯直往天上一指,轰隆!突然一道雷响,顷刻间,乌云铺天盖地翻涌而来,将所有的光都吞噬。
天气骤变,横风横雨,雷鸣电闪,她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未觉半点恐惧或惊慌,只荒谬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像是窥见秩序之外的一瞬。
她从未有过地裸露、自由。
所有的天崩地裂都与她无关,现下,她只有她自己。
艾纯终于回到床边,摊开双手往后一倒,随着睡意渐浓,她的意识也变柔和,只停留在她发自心底的疑问——
这到底是老天的礼物,还是诅咒?
*
一觉睡醒,艾纯感觉太阳穴嗡嗡作响,偏头一看,手机屏幕正亮着,似乎接二连三地收到消息。
她拿过一看,好几条短信推送占满了屏幕,从上往下滑,什么中国挪动中国连通叉叉银行全都在祝她生日快乐。
她翻了个身,没忍住给它们一家回复了一条信息。
【我谢谢你啊。】
劈里啪啦敲完键盘,她又退出界面去查日历,才肯承认今天是自己的新历生日。
但那又怎么样,反正她是不会撤回,更不会道歉的。
摁灭手机后,艾纯又忽然感到无所适从,在床上滚了滚,然后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蒙住头,一点一点地,感受着空气慢慢变得稀薄……
去!她一把掀开被子坐直,烦乱地抓了抓头发,既然是生日,那是不是好歹得庆祝一下?虽然她并不想过,但好歹也是个生日,虽然没有生日蛋糕,但好歹……也是个生日啊。
想到这,艾纯没再纠结,像做了千万遍,利落下床打开了灯。
在她老家有个习俗,过寿的时候人们不吃蛋糕,吃长寿面,一根面条到底,不断就是长命百岁,夜晚再给自己点上一盏长明灯,就当是好好过了这个生日了。
现在她只有一盏灯。
也好,长明长明,长命长命嘛,好意头。
然而这一刻,委屈又难言的情绪浮上心头。
她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先是眼睛开始感到酸涩,然后一股热气直往上涌,鼻子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她用尽全力还是没憋住,泪水从眼角缓缓渗出,只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窗外依旧有风,暖黄的灯光破碎,吹落如雨,洒满整个房间。
她吸吸鼻子,抹掉眼泪,雨便停了。
就这么停了。
轻飘飘的。
也许,没有什么是许个愿解决不了的事情,艾纯心想,如果有,就把阿拉丁拽出来,自己住进去。
想罢,她赶紧走到桌前正襟危坐,双手合十紧紧交握,可闭上双眼,又大脑一片空白。
她要许什么愿呢?
要一个更大的房间?亦或是更大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眼前的视线一片暗红,她只感到这间房间很小,小到书桌衣柜都是量尺定制的,床也是上下铺,上层闲时容纳了许多杂物,若有人来,还得费力搬下。
“糟透了。”她没忍住脱口而出。
头顶的灯罩散发着暖黄色的光,也只能是这样一种光了,原本是有白光的,单开加双开便可成三种颜色,可惜坏了。
艾纯放下双手,往后靠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蛋糕店里的烤箱。
宽大,包容,一次性能烤四五个八寸蛋糕,她的江老板教过她烤蛋糕,漫不经心地,秘诀就是不论打发到何种程度的蛋白霜,他都能给你一个不败的戚风。
可他又说,烤蛋糕的关键是蛋白霜,蛋白打发得不好,就无法支撑起整个蛋糕的攀升。
她不懂,啧,怎么教人还教一半藏一半呢,小气鬼。
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她又不会开店跟他抢生意。
何况她还记得呢,那个烤箱总是看着暖洋洋的,但实际上内里滚烫,两人前后脚一不留神,就因起势关门把她吓得一抖,烫伤了手背。
现在想想都隐隐作痛。
总之,她是断不会开蛋糕店的。
想吃蛋糕找个会做的人不就好了,这样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多少。
甚至还可以换着花样吃。
她想得挺美,越想,就越向往,长舒一口气后,又接着想,她……要不要找个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呢?
艾纯正思索着,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仿佛要将她和她的房间也洗礼一遍。
耳边是书页翻飞的声音,哗啦啦,风抚过她的肌肤,便停了下来,恰到好处的,像在正好的时光,做了正正好的事情。
她不由得睁开眼,定了定神,余光是一本摊开的书。
那书是一只快乐小狗所赠,她在路边将她捡回了家,于是她屁颠屁颠闯入她的世界,企图扫除所有腌臜。
她便是她的好友,蓝阿宁。
阿宁嘴毒,但最爱她,不管多少次她冷淡疏离,她都不在意。
她说,她来就好。
她来成为那堵心墙,从此以后她的世界不再是钢筋水泥,而是一只欢腾的,快乐的小狗。
她喜欢的,她便放,不喜欢的,便咬。
艾纯不禁笑出声来,她摇摇头,拿起那本《飘》看。
页面停留在了庄园被流兵闯入的章节,梅兰妮撑着病躯手拖长剑,为斯嘉丽而来。
她想念阿宁了。
可环顾四周,她又无比清楚地知道,阿宁终究不是她。
这个房间除了艾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为她而来。
所以她下定决心般,又闭上了双眼,虔诚许过愿后,对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蛋白霜小姐。”
我最最亲爱的,蛋白霜小姐。
*
夜晚,后山起了蝉鸣,一浪盖过一浪,浪潮卷到落地窗前,被一长条醒鼻涕的声响淹没。
精致的玻璃吊灯下,女人的修长美甲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她把纸巾抓成一团,扔向一旁,对男人哭诉着:“……你都不知道,他一会儿想要这样,一会儿想要那样,就是不说到底要怎样!”
她越说,越歇斯底里:“一会儿抽这个,一会儿抽那个,不单止抽,还倒着抽,循序渐进地抽,插叙倒叙倒叙插叙加插叙倒叙地抽,脱纲地抽,别问,问就是没人按教科书生病的,问,就是你菜咳咳咳!”
男人见她一副被口水呛惨的样子,把水杯往前推了推:“好了,你先歇歇,喝口水。”
“不、不用了……”女人一抬手,示意他暂停,稍稍缓过来后又说,“还是你喝吧,都累一天了。”
“行吧。”
男人倒也不客气,说完就拿起水喝。
女人则眼珠子一转,狡黠地问他:“你猜,那个爱拔手指导致指关节变大的强迫症患者,他是干什么的啊?”
男人随口应和:“不清楚。”
“他是、噗,他是干肛肠科的!”女人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一把捧起男人的脸,神色肃穆,“江与川,然后你猜怎么着。”
“……”
“我师傅他,脱、肛、啦!”
这下轮到江与川差点一口水喷出去,他竭力克制地咳了下,拿手指弹了她个脑瓜崩。
“嗷!”女人吃痛后缩,大声地喊,“江与川你是不是玩不起!”
江与川无奈摇摇头,说:“所以,你就是这么报复你师傅的?就为了你坚持这个患者需要收治?”
“那当然了,我笑话了他整整三天!三天,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么,我……”
“阿宁。”江与川适时打断她,“少看点港片。”
“我、我……”蓝阿宁被他刹了一脚,一时结巴,但很快调整过来,“我就是这么个人,怎么地吧,有本事你咬我啊。”
江与川轻笑一声:“我没兴趣咬狗。”
蓝阿宁一抱拳:“谢谢夸奖。”
“……”
空气突然寂静。
蓝阿宁正想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猝不及防地,被江与川率先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脑袋。
她条件反射就直往后躲,一副被祸害过很多次的提防神情。
江与川不由得叹口气,柔声说:“做得好。”
“能被别人认可自己的痛苦,捍卫那不是矫情,”他说得很认真,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这一定会让他感到很宽慰。”
蓝阿宁也不忍戳人痛处,见好就收:“那当然啦,也不看看他遇到的是谁,鼎鼎大名的心科见习生,阿宁是也。”
“是因为你会摇人吗?”江与川说。
“闭嘴。”蓝阿宁差点没被他一口噎死,干巴巴觑他一眼。
“……”
空气再度沉默。
“好了。”这次蓝阿宁抢先开口,步入正题,“现在谁去楼上请我们的女主角登场啊?”
然而话音一落,她立马就感受到了某种剑拔弩张的视线,电光火石之间,她抄起包包拔腿就跑,边抡边喊:“谁先碰到那棵树谁就赢!”
江与川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夺门而出,嘁的一声:“幼稚。”
然后噌!平地起飞一米八,紧随其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