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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榴 “艾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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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察觉到了某种视线,艾纯敏锐地朝右望去。
她的江老板胡茬未清,正百无聊赖地挥舞着苍蝇拍,看起来很像电影里主人公创业不久即将倒闭的场景。
一瞬间,她突然很想起身大喊“对不起我骗了你!”
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想活,她想活下去。
越来越多思绪涌上心头,太阳味的,真实的,她仰仰头,而后将目光收回用餐一隅。
小姑娘交还了石榴,抓起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咬,小男孩也终于老实了,放下手机专心地吃。
老婆婆则有操不完的心,向她和老板道过谢,又一会儿拿着纸巾擦擦这个孙子的嘴,一会儿再抽几张擦擦那个孙子的手,像极了她今天狂擦单车的样子。
她转而嘴角一扬,自嘲般地笑了笑。
窗外日头已经跃过山,日光照得树冠翠绿,公园小道上,随意漫散的老人小孩也都搬到了建筑底下,她们摇扇纳凉,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艾纯望着,心想,真好啊。
不如来世就做一只猫,在这清亮天光之下,去抢小孩的糖吃。
突然,有声低咳响起。
她循声望去,江老板又清了下嗓子,然后无声地看她一眼。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打工人,连忙加快脚步回到吧台后。
等候吩咐的间隙里,她把台上的盘子端起来,打算拿去后厨加热,拍拍马屁,一转身,她的马屁!
惊魂未定之时,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而后又有掌心覆上,相碰的瞬间即像闪电坠入涟漪,酥酥麻麻,一圈紧接一圈,向心的方向涤荡。
又如同沙漠里的风滚草偶遇甘霖,重焕生机。
感受到皮肤的触感,艾纯心快了好几拍,没来由地觉得高兴。她静不下来,热烈享受这令人愉悦的时刻,甚至贪婪地想要多一点。
如果可以,她想,她会不惜成为一个小偷,只为自己干涸的人生能多一点糖分,多一点,再多一点,哪怕这点甜并不止渴。
“姑娘仔,老板?”
听见声音,艾纯十分不舍地回过些头。
她还有些茫然,像一杯红酒,摇摇晃晃,才醒半圈。
头顶冷气不断吹送着,冷空气的味道混杂着烤吐司的奶香,清冽又醇厚。
手背的温度缓缓滑落,艾纯感受到,意识又被勾了去。
怎么不摸了?别啊……
她有些着急,想开口阻止,可视线随着手的移动,她瞧见了老板的脸。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放大倍数的脸。
……
她的荷包隐隐作痛。
不光是荷包,连带着整张脸皮都烫得发痛。
江老板连忙后退一步,她见他目光闪烁,好像蹦出颗小星星,落在了眼皮上。
熄灭后,又成了黑色的炭点子,小小的,若隐若现的,他似乎有些窘迫,挠挠脸颊,问:“你还好吧?”
她慌忙放下盘子答他:“额、额,那个,还好。”
可能是她太马虎太失礼了,让他不自在了吧,艾纯也没想到,自己拍个马屁居然能拍马腿上。
幸亏江老板没打算跟她计较的样子,他点了点头,和声嘱咐她:“以后记得慢一点,小心伤到自己。”
然后又端起盘子,去了后厨。
片刻后,他端着盘子出来,上面的三明治还在,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朝她微笑致意,那意思……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在脑海里胡乱抓取拼凑词句,正欲开口婉拒,他却越过她,往窗边去了。
“抱歉,婆婆。”江老板俯身道,“刚才店员记错了,我们这里的大酬宾是送早餐两份。”
老婆婆很意外:“诶?送两份?这样你们不是很吃亏?”
江老板挠挠额角:“这样……这样才叫大酬宾嘛。”
闻言,老婆婆看看江老板,又回头看看她,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啊……谢谢啊。”
艾纯倒懵了,她怎么越看,越觉得老人家笑起来不对劲,那感觉,就像小学生扶老奶奶过马路似的。
……
她很老吗?
可老人家也不像在说反话啊。
艾纯正叽里咕噜一顿想呢,就听见江老板带着笑意说:“不客气。”
回过神来,对方又往她这边望,带着问询的目光,有些磕绊地补上一句:“婆婆……就要壮壮的?”
噗。
艾纯难以遏制地笑出声,江老板还保持着询问的目光,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她这么讲合不合适,于是连忙点头肯定。
见状,江老板回头,温声说:“让您见笑了,请慢用。”
老婆婆被逗得直乐,说不出话,连连摆手示意他先忙。
艾纯也乐,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老板呢?
他笨拙地学她说话,就像是个懵懂的小婴儿,咿呀学语。
*
上午九点,送走了早餐时段的客人,江与川去门外将木牌子翻过来,对外显示门店暂时打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要跟艾纯一起准备蛋糕柜里的糕点,以及一些简餐饮品的备料。
两人在后厨吭哧吭哧地干,热火朝天,即使有冷气的加持,江与川的后背也难以避免地被汗洇湿了大片。
艾纯实在顶不住了,跑出前厅往中央空调底下一坐,开始摸鱼。
她慢悠悠地给芒果削皮,想着能多摸一会儿是一会儿,结果来大活了。
门外小货车喇叭按得嘟嘟响,她放下手里的活,去跟司机把两大箱牛奶搬进来。
箱子是木头做的,比较粗糙,她基本没干过什么重活,只能强撑着。
江与川正忙着揉面,也累,她不好意思叫他,要不是有司机帮忙,她的一双巧手可就遭殃了。
司机走后,艾纯边拉开直立雪柜,边望着自己硌到发红的掌心,久久不能回神。
周遭的事物逐渐后退虚化,世界仿佛在翻阅时遇见风吹,哗啦啦直响,最后定格在了某一页。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一帧一帧变小,小到堪堪能握住一只彩色铅笔,身旁是和蔼可亲的幼儿园老师。
“哇哦——我们阿纯好厉害呀!”老师喊。
她得意地抬起头来,颇有炫耀的意味:“林老师,我是不是整个幼儿园里最厉害的小朋友?”
林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当然啦,我们阿纯是开园以来,画圆画得最最最圆的小朋友啦!”
“真的吗!”虽然早有自知之明,但她还是喜出望外,捧起那张画纸就回味起来,“还真是,我最厉害啦!”
林老师则循循善诱,问她:“那最最厉害的阿纯呀,你看这个红圈圈像什么?”
她闻言,下意识看向林老师,余光似乎瞥到些什么东西,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到了窗外。
那是棵硕大的树,叶子绿油油的,上面挂满了一小丛一小丛的火,有的火烧尽了,就变成了,唔……
啊!
她猛地一回头,将画纸高高举起:“是石榴!”
林老师稍稍愣住,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然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真的,很像呢。”
林老师笑,她也笑,日子似乎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横空飞过,带起冽冽风吹……
啊秋!
她打了个喷嚏,回过神来,冰柜才被她打开一条缝,从里泄出一股又一股的寒气。
她拍拍额头,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然后接着搬运牛奶。
过了不知多久,她总算能关上冰柜门,一手撑着墙,一手捶老腰。
后知后觉地,她又抬头透过两片隔帘的缝隙,看向后厨。
里面的男人早已换了样活计,正抬手往顶柜取杯子,他不知何时脱下了米色T恤,只剩下一件黑色背心,背心下摆窄小,布料随着躯体的上伸往上堆叠,一层接着一层,缓缓露出一截劲瘦腰肢,她莫名地挪不开眼,想要碰。
看着看着,视线仿佛就成了傀儡的手,正做贼似的呢,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传出:“艾小姐,想要吗?”
她被吓一跳,一推墙就直起身子,随后强装镇定地回:“没、不想要啊,我一点也不想要。”
那声音,中气十足。
听得她都要给自己扣座城堡住进去。
男人笑意不减,反而偏了下头,透过缝隙与她目光相触,一脸坦荡。
他倚在流理台前,冲她摇了摇手中的玻璃杯:“真的不想要吗?”
“不是,我……”
她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索性硬着头皮往里走,可没走两步,对方又补了一句:“借你宝贝一用?”
而后从蔬果篮里拾起她摘的石榴,大有挟持果质的意味。
她心想说什么借,还不如直接说拿,又还不回来。
见她撇着嘴不说话,江与川也不逗她了,给她的宝贝石榴洗了洗,又放回去。
他弯腰从底下冰柜挑了个进口宝石榴出来,熟练地拨开挑籽,把大部分放进一个密封塑料袋里,用擀面杖一遍又一遍地碾。
碾压的力度不小,使得他手臂上裸露的肌肤渗出水迹,肌肉线条突起,起伏明显,像绵延的绿水青山,很是漂亮。
艾纯看得手痒痒,又一下觉得心虚,于是明知故问:“这是要做什么。”
“喝的,渴了吧?很快就好。”江与川放下擀面杖,拿来一瓶冰镇气泡水,给两个杯子倒上,停在离杯口四分之一处,又拿来滤网,不经意地说,“艾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系一下围裙吗?”
她眨眨眼,鬼使神差地说:“好。”
男人的背心下摆并没有扯好,依旧蜷成一堆,皱在一起,她离近了看,才发现那里的肌肤更为雪白莹润。
实在是……她攥了攥拳头,还是没忍住,拿手背轻蹭一下,谎称:“你这里沾上脏东西了。”
说完,又很不是滋味,像被自己骂了一样。
“噢?是嘛?”
江老板侧过头,有些茫然,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声音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哑意,“不用在意。”
“……嗯。”
她点点头应下,给系带打了个蝴蝶结,坠在脊背窝上,男人只稍一挪动,便像活过来的小精灵扑腾起翅膀,落在山谷之间。
艾纯又不由自主地盯着看,渐渐目光闪闪,语气里全然没了刚才的落寞,嘘声惊叹道:“好美啊……”
“美吧。”男人突然接过她的话,“要不要尝尝?”
他转过身,意味不明地,像在邀请她做什么。
她顿时有些结巴:“尝、尝什么啊?”
“红宝石气泡饮。”江与川向她举起台上的杯子,示意道,“来,尝尝?”
“额、好。”为了掩饰窘态,艾纯连忙上前,接过饮料,喝一口。
清甜的,是石榴的香气,无味气泡水作为饮品主体,大大地稀释了其中的甜腻,连紫得闹心的颜色都淡至素雅。
冰饮的爽利裹着清香萦绕在唇齿间,艾纯不禁自言自语:“是得好好尝尝。”
她接连喝了好几口,然后准备放下干活,却被江老板提醒:“今天剩下的就我来吧,你不是还有线上面试吗?”
话音刚落,对方兜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
他看了眼便快速接通,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只依稀听得出是年轻女人的声音,他平常应了声好,然后挂断。
艾纯猜,难道是女朋友?那她这、这……想到这,她没敢再往下想,匆匆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