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2026年 ...

  •   2026年3月12日,鸡日冲兔,诸事不宜,尤忌出行。

      江风悔恨自己没信老黄历。

      先是五年呕心沥血的付出不被公司珍视,让天降太子爷抢了项目被迫返乡创业;再是出席部门庆功宴与欢送会,目睹与自己十年爱情长跑的男友对天降太子爷勾引暧昧;三是返乡创业路上遭遇大雨刹车失灵。

      120码飞驰的越野划破雨幕,与防护栏擦撞着,带起一线雨中火光。江风死握着方向盘把控方向,不料前方出现一辆后灯损坏的小车。江风忙调方向盘与前车擦肩而过,没拉开多远的距离便察觉车轮打摆,车身摇晃,继而飞天而起、重落而下,人仰车翻。

      剧痛袭来,一切声音都瞬间远去,又化作尖锐的耳鸣归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继而被黑暗吞噬。

      好冷……

      “尔少爷,我家大儿去解试了,正是用钱的时候,能否再……宽限几日?”

      “宽限?行啊,下次就一百二十贯了。”

      “一百二十贯还不起啊!!……哎……少爷,我家哥儿江枫今年十九,虽年纪大些,样貌有些丑,但手脚麻利,很机灵!!”

      “哎,打住!爷还没说要人呢……那枫哥儿长什么模样,先让爷瞧瞧?……嘶,这是病了?”

      “没病没病!!睡觉呢,马上就醒!”

      江风只觉得脸上一痛,睁眼就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两眼一瞪。

      刚就这王八羔子给了他一耳光?

      满肚子气无处发泄的失意人正想还那王八羔子一耳光,却发现浑身无力,喉头干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王八玩意身穿长袍、长发绾髻,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周围的环境也陌生得紧,像是回到了深山野岭里的农村人家,泥墙土地,不通水电。王八羔子身后还站着一人,竟也身着长衫,瞧着奇怪得紧。

      怔愣间,江风的衣领忽而被扒开。

      那王八羔子探指摸到江风锁骨上,使劲搓了搓。

      “哟,处子之身,还有些精神。行吧,就用你家枫哥儿抵债吧!”

      不待江风理解啥叫“处子之身”,已有两名家丁一前一后抬起他头脚,搬尸一般朝屋外搬去。

      眼见经过厅堂,忽而有一妇人冲出跪下。有男人出声责骂要将妇人推回去,却听那妇人高喊:“尔少爷!枫哥儿这孩子乖巧懂事,勤快本分……请少爷怜惜啊!!”

      搬人的脚步一停,江风也看清了妇人的面庞。

      那妇人竟是他妈妈的模样!

      江风家在农村,妈妈是一家中学历最高、为人最开明的。可惜,他的妈妈在他初中时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后来父亲二婚,任他一人自立更生,他便再没回过家。如今回想,他最开心快乐的时光,就是妈妈在的时候。

      王八羔子挥挥手,家丁便毫不犹豫地将江风搬到了驴车上。

      那矮小瘦削的妇人一路送到土路上,可直到最后,也没人回答那妇人一句话。

      “啪!”

      鞭声一响,驴子拉车。妇人仰头目送的身影逐渐凝成青山中一道灰影,在车轮声中缩成一粒尘。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在妈妈过世的三年里,江风时常做梦。梦里妈妈还在,他们住在一个小院里,院前有个泥巴塘。日子依旧贫穷得揭不开锅,爸爸依旧全天没个人影,但江风很快乐。后来他去县里初中上学,公交经过家门口,妈妈每天都站在院门口送行。

      倒与眼前之景重叠了。

      可等江风看着山野间的景色想再怀念些什么,那种玄妙的重叠感却消失了。

      眼前的村庄陌生而破旧,一条狭窄的泥泞土路串起零零散散的泥屋草房,路旁杂草丛生,却没有自来水管和电力线的踪迹。放眼望去,山脊上郁郁葱葱,不见高压线塔、通讯基站的存在。

      这是一个从未造访、原始而落后的深山野村。

      “想逃?哼,劝你老实点。”

      江风这番打量落入别人眼里,就是伺机逃跑的前兆了。

      “你一个哥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被人捉住虐玩,还不如随爷回庄。只要活计干得好,爷不仅不打骂,还有赏。”

      哥儿?江风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正要质问,忽而脑子一痛,无数记忆走马观花般闪现。

      而今的朝代名为业朝,此地名为琉郡。这具身体名为江枫,与江风仅仅一个偏旁之差,仿若前世。

      在这个世上,除了男人女人,还有一种人叫哥儿。哥儿发育奇特,外形如男人,却没有天精;锁骨上有守宫痣,却很难生育;虽不来月事,却每月情热;一旦破身,红痣绽莲,遍体生香。

      有人戏称哥儿为莲君,也有人视哥儿为废人。打仗哥儿得上,毕竟他们跟男人一样健硕又难负繁衍的使命,是天选耗材。纳妾哥儿首选,毕竟他们身强耐造定时情热体香诱人却很难生育,是天选容器。

      难以育后便难以建立以自身为中心的血缘势力。自古以来哥儿便是出人头地,也多是男人或女人的辅助。历代帝王钟爱哥儿“注定无后”的劣势,常以哥儿制衡男女朝臣和后戚。不想吴末定北王异军突起,开创了历史上寿命短暂的第一个哥儿王朝。

      选贤举能的禅让制看似美好却未能带来稳定。业朝接管天下后对哥儿加倍监控防范,哥儿的地位低至历史之最,只比奴隶好听一点儿罢了。

      江枫便是江家的“奴隶”,吃最少的东西干最多的活。爹成天游手好闲不见踪影,大哥备考科举不事生产,全家吃穿用度都由娘和江枫顶着。娘养蚕织布裁衣卖钱,是家中事实上的顶梁柱,江枫这个哥儿便承担了种地、煮饭、打扫、为大哥点灯伴读等一系列杂活。

      日积月累的农活使得江枫越发健美俊朗,因样貌不符合主流雄雌莫辨的哥儿审美,江枫也被乡邻称为“丑哥儿”。

      可惜,丑并不是免死金牌。

      江枫这大哥是个衣冠禽兽,一边读着四书五经说着仁义礼智信,一边以身犯禁做起见不得光的勾当。江枫也不是没向娘诉苦,可那大哥是个两面派。平日娘在时还好,娘一出门卖衣布,这畜牲便变本加厉地欺压江枫。除了最后一步没做,几乎什么都做了。

      江枫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委屈,最终放弃一切冒险逃跑,不料被村人看见扭送回家。平日吃喝玩乐的爹此时倒回来主持大局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江枫一顿罚,让江枫在屋外跪了一整天。

      这一跪就经了一场大雨,哪怕江枫的娘全程撑伞陪伴,江枫仍是病了,最终死在榻上。车祸而死的江风这才借尸还魂,看见尔家到江家催债的事。

      江风心情复杂。按理说他该感谢江枫给了他新生的机会,可他着实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只有日子还没结束的疲惫。

      “还不死心?”尔少爷只当江风的沉默是筹谋,“你可知,在我尔家当奴婢,每年铜钱几何?”

      被问话的人看着野草发呆,好似一个聋子。

      “包吃包住外,每年铜钱八贯。爷可以让家丁替你寄回家里,够你父母半年饱饭了……爷也不刁难你,你若在庄里好生干,我自会好好待他们的。”

      言下之意,若是没好好干,就不会让他们好过么?

      江风虽并不想活,但他毕竟借了江枫的身子重获新生。他不感激江枫便罢了,若还让江枫在意的母亲因为自己的举动付出代价,那就猪狗不如了……更何况那个妇人身上也有江风妈妈的影子。

      “……不准……伤害他们。”

      一只五指纤长,细腻如柔荑的手阖上江风的眼。

      “睡吧。回庄里给你请郎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江风记不清了,似乎有人在说话。

      “风寒而已,老夫开方药,一日三次,应能好转。”

      “有劳。焦伯,送陆郎中回医馆,顺带抓药来……许舲,你与江枫既是同乡,这儿便拜托你照顾了。这些银钱都赏你的。”

      “少爷放心!”

      模糊的声音远去了。待江风再睁眼,只见温暖的晨光透过门窗,盈满小小的土房。一只铜壶架在碳盆上咕噜噜地叫,蒸腾的水汽自壶嘴冒出来,在暖光中轻舞弥漫。

      只不过寻常光景,竟叫江风慢慢体会到人还活着的好。

      “呀,你醒啦?正好喝药!”

      一清秀的少年端药进屋。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呢。”

      药碗入手,沉甸甸的一碗热棕汤,闻起来就很苦。

      “你是……”

      “我是许舲啊,和你同村的,早你一年入庄的!就三年前在河边歪了脚,被你背回村的那个!”

      江风没想到竟然碰见了江枫的熟人。他虽有了江枫的大致记忆,却没有细节处的清晰记忆。若是和熟人相处时候露了馅,该如何是好?

      “你也是,早和你说一同入尔庄你不肯,今年却又病殃殃地进来了。若去年就同我一道,何苦多受一年苦?如今你进了这儿地,红掌印也盖了,想反悔也不成了。等管家来,好好表现去个好去处!”

      病秧子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掌心红彤彤一片,全是红印泥的痕迹。

      有人趁他昏睡时给他按手印签卖身契了!而他,当事人一方,连个条款内容都不知道。

      “砰砰砰!”

      “醒了么?焦管家要分配任务了。”

      “醒了醒了!”许舲替江风答,回头见那碗药汤满满当当地仍盛在碗中,又是一声哀叹,“好枫哥儿,这可是尔少爷特意寻郎中给你开的药,喝了好得快,别糟蹋了!”

      这倒是出乎江风意料。他一口闷了这苦汤,呛得咳嗽连连,好一会才止住。

      “怎一年不见,身子弱成这样?”许舲又寻来一件外衣披在了江风身上,“洗碗的事就交给我。你快随齐飞去寻焦管家寻活计吧!”

      许舲这般友善热情,倒显得心有顾忌的江风扭捏了。

      “谢谢许哥,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一会我也来瞧个热闹。”

      二人来到院中,只见台上一名黑衣老者点着人数,台下乌泱泱一群人正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肃静!”

      铜锣一敲,众人止声。

      “本次选拔共三题,一题猜谜写字,一题擦灰摆盘,一题长跑相扑。每人至少答一题。通过者,可进内庄书苑、杂厢、卫亭就职,淘汰者于外庄就职。”

      “内庄?!竟然有机会去内庄!太好了!听说内庄冬暖夏凉,是人间仙境啊!”

      “若进了内庄,被主子选做亲信,就可以脱离奴籍,成家立业了吧?说不定还能参与尔家产业,与主子一同分钱!这可是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

      “还是少做白日梦了!这三题显然对应不同的去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决定去哪个地方?”

      “卫亭负责巡逻,杂厢是打扫园林的,应该要的人手都很多。这书苑……书苑能招人做什么事?不会是帮忙看守尔家的宝贝吧?”

      “就算是个清闲美差你也进不去。猜谜写字,你会吗?要我说,擦灰的和跑步的,咱都试试。”

      江风将周围讨论听了个遍。

      奴籍不奴籍的,他并不在意。可在尔庄当下人,成天伺候别人……他一个做惯了公司半个高层,家中全赖保姆打扫的现代人显然也不习惯。

      古代通信不发达,黑户多得很。只要人身得了自由,区区一张纸困不住他。到时候重新整个身份,再经营点小买卖凑活着过日子,也算对得起赠他躯体的江枫了。

      如今最适合他逃跑的职位显然在外庄。既然每个人必须答一题,不如选择最简单的猜谜写字。随便写几笔,等管家淘汰他好了。

      “肃静!”

      铜锣再次敲响。

      “题目一在此,猜谜写字。谁先来?”

      江风第一个上,随便选了一张字条。好在不是太过久远的大小篆,虽是繁体江风也能看得懂:“残月映湖中。”

      残月,湖中。是一个居字啊。

      他捉笔点墨,在背面写下一个“大”字。

      “过!你日后就去内庄书苑当值吧。”

      江风一愣,将那张“大”字推到焦管家面前。

      “这……这谜底真是‘大’?”

      “是啊。”

      “残月映湖中的谜底是‘大’?”

      这荒诞剧不亚于指鹿为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