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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等霍希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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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霍希再回来,已经是半夜了,房间的灯没亮着,我坐在窗边,忍着眼皮的闷痛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去哪了?”我问。
“上班,亲爱的,不是和你说过了么?”他过来给我一个吻,让我的眼皮更加刺痛难忍。
我忽然感觉恶心。
霍希打开灯,这才发现我的眼皮已经肿起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红肿的包。赤裸裸地彰显摇摆着我的难看。
“这是……”他说到一半又小心翼翼看了眼我的脸色,“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我却又开始盘算起那个眼神,那是什么意思呢?代表什么呢?没有喝酒却忽然觉得头晕。又是这种感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打量我?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对我?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呢?是爱人?还是要时刻提防的疯子?
心里的巨浪翻滚沸腾,霍希看我脸色不对,想要上前抱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别碰我!别碰我!”我尖叫着,歇斯底里,面目丑陋。捂着脸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低声哭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我不敢看他,他是不是会被尖叫声吓得目瞪口呆呢?会不会露出那样让人难堪的嫌恶表情?皱眉头?恶心?再或者更严重,看着这堆烂摊子生理性地呕吐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敢看,我在人生中的大部分抉择前都选择逃避,于是命运为了惩罚我,总给我最糟糕的结局。
我无助地哭泣,等待门开,等待霍希踏出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像妈妈一样,裹着翩飞的大衣寻找自由,我知道他一定会走。
“别哭好么?”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哽咽着道着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对不起……”。
我晕了过去,身体先一步替我想好了退路,这样的场合,我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再醒过来时是在医院,我发烧了,霍希在我床边守着我睡了过去。病房很安静,隐隐地传来隔壁病房的呼噜声,月光透过窗照见霍希的脸,即使是睡梦中,也让人难以忽略眉间的沉沉的疲惫。
我轻轻翻了个身,在他手上落下吻,却不小心把他彻底惊醒。
我想我又办坏事了,我的感情就是这样,像潘多拉魔盒,靠近它的人只会打开无穷无尽的痛苦。
“医生说是麦粒肿感染造成的发烧”他出声打破了僵局,“刚刚已经打了两瓶吊水,现在还觉得不舒服么?”
我点点头撒着谎“不舒服,我好冷”。
也许我是真冷,这种情感和生活都与世界隔离开来的感觉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寂寥,我的生活底色就是阴冷。你靠近我的时候感受不到寒气么?还是说因为感受到了才会和现在的我渐行渐远?
我伤害到你了么?是我的错么?
他听不到我的心声,把包里的围巾给我围上,又细心掖好被角,将裹成粽子的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被照顾关爱着,本能叫嚣着让我再靠近一点,心却因为短暂的甜蜜一下陷入恐慌和焦虑之中。
于是我真的像个刚出生的孩童一样在霍希怀里哭了出来。这样让人费解的行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我也看清了这种如母女般的亲密和照顾终将因为成长而变成荒唐难言的回忆。而他在日后回想起这段爱恋,想到的不是我的脆弱我的眼泪,而是一个任性的脾气总是不好的女友。
不健康的关系就像一个累赘,再多甜蜜去粉饰也难掩疲累。
对不起,我成为你人生中的累赘了么?
没有,没有。他说着把我脸上的围巾又系紧,遮住了另一只没有肿块压迫视线的健康的眼睛。我的世界从此陷入一片黑暗,而我顺从地屈服,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在温暖的掩盖下流孤独的泪。
我知道他们都在撒谎。
你也是,妈妈也是,所有人终有一天会在我被谎言骗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沉溺在虚假的幸福时残忍地抽身离我而去。
我每天像在锅中一样被焦虑和不安炙烤到焦黑,翻来覆去,不得安宁,最后被烤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模样,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叫看着你们不可思议地审视面前这个疯子然后摔门离去。
我都知道。
你有点像我人生中的一个麦粒肿,痛的话就是还在。触碰,争吵,憎恨都是恶化我们的关系却能让你留在我身边的手段。
因为太年轻,因为总是用这样一边眼睛去感受爱。所以你说要再等等。等我长大,等我用正常人的视角去看待他去看清瑕疵和不完美的时候我们再在一起。
我只是看着他笑。肿痛褪去,露出他的一双眼来。
等我长大这种话,就像小时候生病发烧被抱在怀里安慰马上就会好起来一样。
都是假的,都成空。
霍希,我不傻。
妈妈,我不傻。
眼泪一直掉,怎么擦也擦不掉。
“真傻”他接住我啪嗒啪嗒掉下的眼泪说。
我们对视,明明应该恨的,还是笑起来。可能真的有一瞬感到很幸福吧。
我们安静地在漆黑的病房中依偎着到凌晨。滴瓶里的液体见了底,体温也逐渐恢复到正常,霍希又问了医生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放我回了家。
眼睛还是肿。
霍希温柔地替我上着眼膏,凉凉的膏状体被挤进眼睛,霍希一直叮嘱我眼睛上翻,一上翻就又看到霍希专注的脸。我笑起来,然后上药就又失败了,他无奈地叹气。
我不喜欢上药,我不喜欢眼膏黏在眼睛上那种模糊粘腻的感觉,我讨厌清晰被蒙住,讨厌未知,讨厌危险,所以我总要小心翼翼警觉地活着,这带给我安心的同时也带给我持久不散的焦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是霍希并不接受这些小手段和小心思,眼睛被他强硬地掰开又固执地往里面挤进些许粘稠,再睁眼时已是模糊一片。他把我抱紧在怀里“好了,好了,不害怕了,我抱着你呢”。
于是在温暖结实的怀抱中,我真的开始享受起这种危险和安全相汇相融的感觉。就像……就像爱情,我想。眼睛蒙住的那层模糊像婴儿脸上混着血和泪的胎衣,我确确实实像个婴儿般在陌生危险的世界中成长。还好有这个怀抱,幸好有这个怀抱。我情不自禁地喊道“妈妈”。他拍拍我的背当作回应。
霍希很快便睡着了,白天的忙碌和晚上的奔波让他精疲力尽,连我溜出被窝也不曾察觉。
我在床边打量着他熟睡的脸,我又这样了,抱歉。我总是在相处时紧绷,等到这样的独处时刻才敢放下顾虑认真看爱人的脸。我想我小时候也许也这样看过妈妈,也许也被妈妈这样看过。可惜那真的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无处求证。我没有吵醒霍希,我是个体谅妈妈的好孩子了,我长大了。
我踮着脚悄声来到储物间,翻箱倒柜,找出来我们的相册。这没什么意义,我也不是多愁善感的少女,我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看我们刚在一起时的脸,我带着疑问翻找着,会不会和我们现在的样子不一样呢?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我看了笑,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没有这个麦粒肿。我的眼皮平平,笑得弯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一转眼就是几年过去了,我不禁又开始幻想几年后我们的模样。肿胀会消去,痛苦会抚平,你还在我人生中留下了什么呢?
据说相机刚出来时,很多人都持抗拒态度。因为他们认为被拍下的照片会摄取他们的一部分灵魂。
我把照片中笑得天真灿烂的两张脸放在耳旁,企图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再次听到我们相爱时心跳的声音。永远封存在这张拍立得中的一瞬,也真真正正封存着我的一部分灵魂。
我想我真的不该这样了,我把我们都折磨到面目全非。
我吻了吻那张照片,吻了吻照片里他的笑脸。然后把它装进口袋,装进我已经打包好的行李中。那时候天才蒙蒙亮,我把霍希叫醒,给了他一个长长的拥抱。我们在一起时总是亲吻,总是吵架,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的相拥的瞬间。
灰蓝色的清晨里我们在寂静中道了别。
这次不一样了,我想,我不再看着别人的背影无助等待了,意想之中的分别和抛弃没有到来,这次是我主动松开霍希的手,然后走出这个困住我的家门。
麦粒肿好的很全,我的眼睛又能完全睁开了,发觉这件事时,我正望着门外一望无际的广阔世界。
这次不一样了。
然后便是很长一段独居的生活,分别的痛苦在没有波澜的日子里也渐渐平复。那段时间我常常做梦,梦见抛弃,梦见背叛,梦见那些让我流泪痛苦的瞬间。我在那些时候带着祈求带着泪喊着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我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没人抛弃我,没人背叛我,我又自己一次次擦干眼泪。
后来我也不哭了,我也不做梦了,我常常一觉睡到清晨,早晨起来空气凉爽湿润,心情也渐渐在柔软明亮的光晕中轻盈起来。
新租的房间朝着阳光和大海,每个醒来的清晨我都能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出来,一点点抚摸我的身躯,抚摸我曾经患了麦粒肿的那只眼。这次再闭眼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日复一日逐渐明晰的晴朗。那些闯进我房间的光线像海草一样随着微风在各处游曳,然后渐渐变成抓不住的光点。
那时候我就想,多年前我出生好像也是像这样一个光明凉爽的清晨。那时我还不会说话,妈妈欣喜地看着眨巴着双眼的我在教学中替我先说出了那个词。
“妈妈”
“妈妈”
我轻声念到。
于是在相似的清晨相似的的阳光下,我又一次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