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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发觉眼睛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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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觉眼睛有些痒的时候是那天的早晨,他吻上我的眼睛,轻轻的,像降落了一只蝴蝶。一点点爱,一点点痛,小心翼翼地在我的眼皮上发生着叫不出名称的化学反应。
我捂着脸。
“怎么了?”他问。强硬地移开我的手查看着。我不喜欢这样,被摆弄的感觉,被移掉遮挡物的感觉,我赤裸地暴露在光下,被强烈的阳光刺激地不断流出一些近似痛苦又离痛苦很远的眼泪,睫毛眨巴眨巴,不说话。他安抚似地又给了我一个吻。
我想,这也许就是麦粒肿日夜生长的原因——爱和吻有时带来的不仅是眷恋,还有细菌。
他像蜻蜓点水般吻上来,而我的生活开始荡漾起水纹。
我忽然问他,“你知道么?蜻蜓点水的时候其实在水面留下的不只是波纹,还留下了蜻蜓卵。”
“大科学家”他点评道。敲了敲我的脑袋“下来吃饭”。
我开始笑起来,扒拉着他的脖子强硬地要他弯腰,在他脸上落下看不到又抹不掉的吻痕。眼皮又开始了了地灼热,细微的痒意让我误以为是痛——上帝很公平,你想要留给他什么时,也必定会在你的人生中留下痕迹。就像绿植,新绿的芽总长在软烂的树叶上。我搂紧他的脖子,而他就在我的脸上落下吻。
亲吻在我的眼皮上孕育成可怖的红色,我不耐地抓挠。
我知道他要走。
“你又要走了么?”我问,他匆忙地穿好衣服,打好领结,留我一个人在家里穿着柔软贴身的睡衣,却像赤身裸体一般看着他光鲜亮丽地出门。
我不是不能打扮,不能出门,不能和他相配地在一起。可是世界上太多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来。你也许不懂,许多个时候,我都能听见命运的低语,叫嚣着失去,失去。
很多年前我看着妈妈也这样穿好大衣回头吻着我的额头,它说你乖乖在家等我,烧退了我就会回来。我知道她在骗我,这时候难道摆正态度做个乖女儿保证再也不哭不闹就能挽回她么?不会,只会徒增难堪。
她的大衣腰带擦过我的脸,而我把这当作命运的戏弄,往后的十几年日夜,我总能听见类似于那种冷笑,可怜,悲悯,警告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在踏出门口时便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只是出去工作,你神经太紧张了”他没有回头,我记得他第一次听到我的疑问会笑笑上来给我一个吻,后来会温声安慰,再后来就是这样,连头也不回。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拦住妈妈,扯太紧的皮筋会失去弹性,感情也是。一段必须要时刻紧张才能延续的情感必定会在你疏忽的一瞬间让你失望,而那时你面对的不只是离别,还有皮筋回弹的痛。
我叹了口气望向天花板,眼皮轻轻地发痒,肿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它红红的像花苞——或许也没有那么体面,在我的脸上心里生活中生根发芽,一点一滴汲取着生活中所有的感情当养分。
红艳的唇,花枝缭绕的夜晚。
“我出门了”我听到声音睁开眼望去,他站在门口像是在和我告别,我没有出声,他咔哒关上了门。
门内一片寂静,门外是广阔的,喧闹的世界。
我想着他的背影,轻声念着“妈妈”。
我常这么叫他。事实上,他并不为此感到疑惑,或许只把这些当作我的胡言乱语。我没有胡说,他真的像妈妈,他细心,聪明,漂亮,连终究有天要离我而去都和妈妈一样。他不知道我的心思,只把称呼当作情趣。
没意思。
我打开手机,最常用的社交平台赫然跳出大字标题:焦虑型依恋!怎么办?可笑的题目,我想,刚巧是碰上我眼皮胀痛的时期,像一个跨越千万数据海浪专门来讽刺的一条。点了不感兴趣,用口型悄声说了句滚。手机没耐心等我长时间发呆,兀自息了屏,反照出我的模样。
眼皮的包又变大了些,门外的鸟不厌其烦地响。我拉上窗帘,从天亮等到天黑。
霍希终于回来了,而我眼皮已经浮肿起来,他却没有注意到,照例进门给我了一个吻,点到而止的吻,带着外面世界的味道,复杂交织,压得我心情重。
我故作轻松,想要告诉他我的眼睛好像有些发肿,我想说我等了他一整天。霍希!霍希!我喊着,像个小鸟一样在他身边蹦跳着,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用手势打断了我的聒噪,指指电话。我听到他回复那头的人“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回去”
这次我彻底安静下来了,他又要出去。
“工作出了点事情,我得回去一趟”他放下手机瞥了一眼我,又吻了吻我的额头,我没说话,他自顾自地收拾起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借口,又是这种话。
一周要加班多久?要在家多久?要亲吻、嘴唇触碰多少次?要敲击键盘多少次?要表露真心多少回又要拉扯争吵多少回?
没人能理解,我被这些数字折磨得天旋地转,而他日渐冷却的态度让我连这些痛苦的感受也说不出口。
眼睛猛地发痛起来,眼前的视野被肿起的包一点点侵占,我觉得,我似乎有点看不清他了。
“别走好么”我看着他,几乎是哀求般地说出那句话。
“亲爱的,我只是去公司加个班,很快就回来”他吻着我抱着我,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看腕表。“十点钟就回来,好么?我向你保证。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么?”他贴心地问。
我摇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流泪,不要让他为难。为什么,我总像个婴儿一般依赖着他呢?为什么我总是那么焦虑,总是去幻想这么多坏事的发生呢?或许我真的不该叫他妈妈,我想我真的把他当成妈妈了。我控制不住我的幻想,我甚至控制不住我的眼泪。
眼睛开始剧烈疼痛,肿到敏感的眼皮禁不起任何一次泪水的冲刷。我感觉好热好难受,我知道细菌在我的眼皮上翻涌繁殖。而一股强大的窒息感掐住了我的喉咙,让我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我想站起来,想大叫,想扯掉身上的一条又一条锁链。谁在锁着我?谁在拘着我?谁在挡着我的步伐?我看着眼前人越来越远,急得想要奔跑追赶挽留却又无力地摔倒在地,像孩童第一次尝试行走又摔倒在地。
妈妈,我大喊。
妈妈。
我趴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眼皮一跳一跳,像虫撕咬般地疼痛,我想我真的病了。
我真的病了,我改不掉。我无法阻止灼热,肿痛,刺痒,感情带给我的不适和快乐纠结缠绕,我被捆绑着快乐,捆绑到泪流。
我在感情中生长出五官,从面目模糊到独一无二,却也让我心中如浪般的焦虑汹涌到庞大,像羊水,我靠它生长,也被它束缚。我伸开拳脚,母亲只会当作肚中调皮的踢踹。
我不想,再做个乖姑娘,我不想再喊你妈妈了,我想叫你霍希,可以么,我不想再像婴孩般无助地等待你的亲吻了。
没有人回答。
我几乎是笃定地想到,有天霍希一定会走。